崇祯十三年，秋。

北地的风卷着黄沙，刮在人脸上像刀子。自春至秋，滴雨未落，田垄龟裂如老树皮，地里的庄稼早成了枯柴，连野草都被饿疯了的人掘得干干净净。官道上，饿殍一具叠着一具，瘦得只剩皮包骨，乌鸦在半空盘旋，发出“呱呱”的叫声，衬得这天地间愈发死寂。

沈惊尘就走在这条路上。

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却穿得齐整。身形清瘦，脊梁挺得笔直，像株在旱地里倔强生长的芦苇。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更是冷，看人时像在看一块石头，或是路边的枯骨，没半分温度。

他走得不快，脚下的布鞋沾满尘土，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路过一个奄奄一息的老妪，那老妪伸出枯柴般的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浑浊的眼睛望着他，像是在求，又像是在等死。

沈惊尘停下脚。

老妪身边还卧着个孩子，不过五六岁，嘴唇干裂出血，已经没了声息，想来是先走了。

“行行好……给口吃的……”老妪的声音细若游丝。

沈惊尘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块干硬的麦饼，这是他仅剩的口粮。他没说话，只将麦饼轻轻放在老妪手边。

老妪浑浊的眼睛亮了亮，颤抖着手去抓，却没力气。沈惊尘看了一眼，转身要走。

“你……你救不了天下……”老妪忽然喃喃道，声音里带着绝望的笑，“这世道……谁也救不了……”

沈惊尘脚步未停，淡淡回了句：“我从没想过救天下。”

可他走了没几步，又回头看了眼那老妪，终究是折了回去，从腰间解下水囊，拧开盖子，小心地往老妪嘴里倒了些水。水不多，只够润润干裂的喉咙。

老妪喝了水，缓过些气，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哭了，哭声嘶哑得像破锣：“造孽啊……都是造孽……”

沈惊尘没再回头，身影很快融入漫天黄沙里。

他本是往西边去的。听说蜀地稍安，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了此残生。江湖恩怨，朝堂纷争，他都不想沾。这乱世，像个巨大的泥沼，陷进去就别想出来，他只想做个局外人。

可走着走着，却到了卫辉府城下。

还没靠近，就听见震天的哭喊。

抬头望去，卫辉城墙高耸，此刻却像头濒死的巨兽。城头挤满了人，男女老少，一个个面黄肌瘦，眼中满是恐惧。城墙下，黑压压的一片，是数不清的流寇，手里拿着刀枪棍棒，甚至还有农具，嗷嗷叫着，正用简陋的云梯往上爬。

“开门！开门！”流寇们嘶吼着，“再不开门，破了城，男的杀尽，女的掳走！”

城头上的百姓哭爹喊娘，却没几个像样的守军。偶尔有几个拿着弓箭的，手抖得厉害，射出去的箭软绵绵的，根本伤不了人。

沈惊尘站在离城门一箭之地的土坡上，眯着眼看。

他认得那些流寇的打扮，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原也是受苦的百姓，被逼得没了活路，才聚在一起，成了打家劫舍的悍匪。

可城里面的，又何尝不是受苦人？

风更大了，吹得他的青衫猎猎作响。城头上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被流寇的箭擦着头皮射过，吓得瘫倒在地，孩子“哇哇”大哭，哭声凄厉，像针一样扎人。

沈惊尘的手，不知不觉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那柄剑，用了十年，剑鞘是普通的鲨鱼皮，没什么装饰，剑柄却被他摩挲得光滑温润。

他这辈子，最恨麻烦。年轻时在江湖上混过几年，见多了打打杀杀，也见多了所谓的“侠义”，到最后，无非是血流成河，白骨成堆。他早看透了，所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不过是说书先生编出来骗傻子的。这乱世，能保住自己的命，就谢天谢地了。

“麻烦。”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语气里满是不耐，像是在抱怨这天气，又像是在抱怨眼前这挡路的惨状。

可按在剑柄上的手，却没松开。

城头上的哭喊还在继续，流寇的嘶吼越来越近，有几个已经快要爬到城头，城上的百姓吓得四散奔逃。

沈惊尘深吸了一口气，黄沙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缓缓拔出了剑。

剑光并不耀眼，甚至有些黯淡，像秋日里的一捧月光，清冷，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锋芒。

他还是不想做英雄。

可这城头上的哭声，这乱世里的人命，偏偏撞进了他眼里。

他刚好会武功。

就这么简单。

风卷着黄沙，掠过他冷若冰霜的脸，也卷起了他衣袂下那一点点，连自己都快忘了的滚烫。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