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之大，山川纵横，江河奔流，在中原与南疆交界的群山褶皱里，藏着一片连绵不绝的野山。山无名，人只唤它乱葬山，又因山中有一条终年不冻、清冽见底的小溪，溪边零星住着几户避世的人家，便又得了个温和些的名字——青溪岭。

青溪岭偏、远、荒、静，离最近的集镇也有七八十里山路，翻三座大岭，过五道险涧，寻常行人轻易不敢踏足，唯有几户世代守山、垦荒、养畜的穷苦人家，扎根在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虎狼为伴，与风雨为邻，日子过得清苦，却也安稳，只求一口饱饭，一夜安眠，别无他求。

在青溪岭最深处、靠近乱葬山阴坡的地方，孤零零立着一间土坯砌成的老屋。屋无院墙，无门楼，无窗棂，只有两扇歪歪扭扭的木板门，一扇早已朽坏，用几根枯树枝勉强撑着，另一扇也裂了三道长缝，风一吹便吱呀作响，像是垂暮老人的呻吟。屋顶是最廉价的茅草，铺得薄，盖得疏，年头久了，茅草发黄、干枯、脱落，露出底下歪扭的椽子和破洞，每逢雨天，屋里便没有一处干地，锅台、土炕、粮缸、木凳，全被漏下的雨水打湿，滴滴答答，从天黑响到天亮，从初春响到深冬。

住这屋的，是一对无儿无女的老夫妻。老头儿姓王，村里人都叫他王老汉，今年七十有三，背驼得像张弯弓，脸上沟壑纵横，刻满了风霜与岁月的痕迹，一双眼睛浑浊却有神，常年在山里奔波，练出了一身辨方向、识野兽、躲凶险的本事，只是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走路一瘸一拐，那是年轻时上山砍柴，被野猪拱伤留下的旧伤，每逢阴雨天，便疼得钻心，整夜睡不着。

老太婆是王老汉的结发妻子，村里人唤她王婆婆，比王老汉小两岁，今年七十一，头发全白了，梳着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旧木簪别着，脸上布满皱纹，手粗糙得像老树皮，那是常年洗衣、做饭、喂牲口、缝补衣裳磨出来的。老两口一辈子无儿无女，年轻时也曾怀过两胎，可都因山里缺医少药、家境贫寒，没能保住，孩子刚落地便没了气息，从那以后，老两口便断了子嗣的念想，相依为命，守着这间破屋，守着一头陪了他们五年的黑毛驴，过着清苦又平静的日子。

这头黑毛驴，是老两口的命根子。

它不是什么名贵的牲口，毛色黑亮，骨架壮实，性子温顺，却极能吃苦。平日里，王老汉骑着它上山砍柴、采草药、捡蘑菇，王婆婆牵着它去溪边饮水、吃草，逢年过节，老两口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也要省下一口粗粮，拌着青草喂给它。在青溪岭这种地方，没有驴，便等于没有腿，七八十里的山路，全靠这头驴驮物、代步，它是老两口的家人，是伙伴，是活下去的依仗，比什么都金贵。

老两口的屋，破就破在一个漏字上。

春夏秋冬，四季轮转，青溪岭的雨，来得勤，来得猛，来得毫无征兆。春天是绵绵细雨，一下就是十天半月，茅草屋顶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雨水顺着破洞、缝隙，一滴一滴落进屋里，打在土炕上，打在锅沿上，打在装着半袋杂粮的瓦缸上，滴答，滴答，滴答，像永不停歇的木鱼，敲得人心里发慌。夏天是暴雨骤雨，乌云一遮天，狂风一卷，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屋顶的茅草被风卷走几片，破洞越漏越大，雨水便不是滴，而是流，是泼，是灌，屋里瞬间积起浅水，王婆婆只能拿着破盆、破碗、破罐子，四处接水，接满了便端出去倒，来来回回，一夜跑几十趟，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秋天是冷雨，夹着秋风，刺骨寒凉，漏进屋里的雨，打湿被褥，老两口只能裹着破旧的棉衣，挤在炕角，冻得瑟瑟发抖。冬天更惨，雨雪交加，漏下的水结成冰，屋里比屋外还冷，水缸冻裂，碗筷冻住，连呼吸都带着白气。

几十年了，老两口做梦都想把屋顶修一修，可山里无钱无材，修屋需要新茅草，需要新椽子，需要黄泥，需要力气，这些他们都没有。王老汉试过自己上山割茅草，可年纪大了，爬不上高坡，割来的茅草又少又碎，盖不住破洞；试过向村里的邻居借木料，可青溪岭的人家，家家都穷，家家都有难处，谁也拿不出多余的木料；试过攒钱去集镇买材料，可老两口靠卖草药、卖柴禾，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十个铜板，连一顿饱饭都难保证，更别说修屋了。

于是，这间屋，便一直漏着，漏了一年又一年，漏了一辈又一辈，成了老两口最大的心病，最大的恐惧，最大的煎熬。

他们不怕穷，不怕苦，不怕山里的虎狼豺豹，不怕路途遥远，不怕无儿无女，不怕病痛缠身，唯独怕漏。

怕雨天屋漏，怕夜里雨落，怕被褥湿透，怕无处安身，怕那滴滴答答的雨声，搅得他们整夜无眠，怕那冰冷的雨水，浇透他们仅剩的一点暖意。

久而久之，“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漏”这句话，便成了王婆婆的口头禅，成了老两口挂在嘴边的叹息，成了青溪岭深处，最常响起的一句话。

晴天时，老两口坐在屋前的石头上晒太阳，王婆婆摸着黑毛驴的鬃毛，会叹一句：“老头子，你说咱这屋，啥时候能不漏啊？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漏，一到雨天，咱老两口连个躺的地方都没有。”

王老汉便抽着旱烟，望着连绵的群山，闷声应道：“怕也没用，命苦，凑活过吧，只要毛驴在，只要人还在，就不算最坏。”

傍晚做饭时，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王婆婆往锅里添水，看着屋顶的破洞，又会念叨：“老天爷，别下雨，别漏雨，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漏，漏得咱心都慌。”

夜里躺在床上，哪怕是晴天，王婆婆也会摸着潮湿的炕席，轻声嘀咕：“可别下雨，可别漏，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漏啊……”

这句话，说得轻，却藏着最深的无奈，最真的恐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破屋里回荡，在青溪岭的风里飘散，被山林听见，被鸟兽听见，被一个不速之客，一个藏在暗处的恶人，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