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洛大陆，极北荒原。

这里的风像淬了冰的刀，刮过裸露的岩石时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那份沉甸甸的湿冷。在这样一片连妖兽都不愿轻易涉足的绝地，七道流光正以撕裂苍穹的速度追逐、纠缠、碰撞。

不，是六道在追逐一道。

被追的那道遁光已然黯淡，像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驾驭它的是一名老者，灰袍破碎如絮，胸前一道从肩斜劈至肋下的伤口深可见骨，暗红色的血已凝成冰碴，又因灵力运转的灼热反复融化、凝结，将破败的衣袍染出大片狰狞的斑驳。

他叫墨尘，涅空境后期修为。放在外界，跺跺脚也能让一方地域震三震的人物，此刻却狼狈如丧家之犬。

“咻——！”

破空声尖锐如毒蛇吐信。左侧一道幽蓝色的遁光中，一名面容姣好却眼神阴鸷的女修抬手便打。七点寒星呈北斗之形封死墨尘所有闪避空间，针尖那抹不正常的幽绿，显然是淬了能腐人神魂的剧毒。

墨尘身形在空中猛地一滞，竟以完全违背惯性的姿态硬生生折向下方！七根毒针擦着他的头顶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灰白长发狂乱飞舞。他原本身后显现的两道浅黄色圆环法相——这是土系高级修士的标志，代表他已踏入高级涅空境——此刻光芒也摇曳了一下，环内代表“涅空”境界的符文明显暗淡了几分。

“墨尘老儿，何必负隅顽抗？”六道遁光倏然散开，成合围之势将他困在中心。为首一名紫袍中年修士踏前一步，身后两道深红色圆环炽烈燃烧，火系元力蒸得周围空气都微微扭曲，“交出‘那东西’，本座做主，给你留个全尸，让你灵胎有机会入轮回。”

“全尸？”另一名瘦高如竹竿的修士嗤笑，他身后是两道冰蓝色圆环，寒气四溢，“厉老鬼，你这谎说得自己信么？墨尘道友，听我一句，把东西交出来，我们给你个痛快。你该知道，落到我们手里，或者落到‘他们’手里，都不会比魂飞魄散更好受。”

墨尘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他能感觉到，体内那历经天雷淬炼、好不容易凝聚而成的“灵婴”，此刻正因灵力枯竭和伤势过重而瑟瑟发抖，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灵婴受创，痛楚直达神魂，比千刀万剐更甚。

他缓缓抬起浑浊的眼睛，逐一扫过围住他的六人。

厉炎，涅空境中期，火系，擅攻伐。

寒竹，涅空境中期，冰系，精控制。

还有那个放毒针的女人——幽怜，涅空境初期，暗系，手段诡谲难防。

另外三人，两个是土系涅空初期，一个是木系（灵系分支）涅空初期。六人联手，又在他前往枫灵殿求援的路上设伏重创于他，这才将他逼到如此绝境。

“嗬……嗬……”墨尘咳出几口带着内脏碎块的血沫，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你们……背后是谁？圣域？魔族那几位关主？还是妖族那些老不死的？”

“将死之人，何必知道太多。”幽怜把玩着一枚新的毒针，笑容甜美，眼神却无温度，“你只需知道，怀璧其罪。那东西，不是你能沾染的。”

墨尘沉默了。他低头，看向自己一直死死护住的左手。袖中，一枚非金非玉、温润中透着无尽苍凉的残片，正隔着衣物传来微弱却坚韧的波动。那是他在“至妖镇”外一处上古废墟中，以几乎殒命的代价得来的东西。残片本身并无毁天灭地的力量，但其上镌刻的纹路，却指向一个可能撼动三族万载格局的秘密——一个关于“神位”，关于如何绕过“初心”与“道心”的桎梏，直抵法则的禁忌。

“看来……”墨尘慢慢直起佝偻的背，尽管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几乎要散架的身躯，他脸上却浮起一种奇异的平静，“你们今天是必杀我不可了。”

“是。”六人同声，气机已牢牢将他锁死。

“好，好，好。”墨尘连说三个好字，眼中最后一点微光也寂灭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既然如此，黄泉路远，一个人走，未免太过寂寞。”

他松开了紧握的左手，双臂缓缓张开，仿佛要拥抱这片冰冷荒芜的天与地。体内，那濒临破碎的灵婴猛地睁开了眼睛，发出无声的尖啸！

“拦住他！”厉炎最先察觉到不对，脸色骤变，“他要献祭灵婴！”

“晚了。”墨尘咧嘴一笑，满口是血，“能逼我至此，你们也该荣幸——陪我见识见识，何为天道之威！”

他喉咙里迸发出一串古老、拗口、每一个音节都仿佛耗尽生命的咒言：

“以吾残躯，奉为牺牲！”

“以吾灵婴，叩问天心！”

“魂散——天灭！”

最后四个字，不是用喉咙喊出的，而是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从那碎裂的灵婴深处，共振出的、直达天地规则的轰鸣！

咔嚓——

荒原上空，铅灰色的云层被无形的力量粗暴撕裂。一道光，不是日光，不是月光，没有任何温度，甚至没有颜色，却又仿佛蕴含着世间一切色彩的“本源之光”，从苍穹最深处的裂隙中笔直落下！

它不是针对某一人，而是笼罩了以墨尘为中心，方圆三百里的天地！

“噗——！”

几乎在被那光触及的瞬间，修为最低的那个木系涅空初期修士，身后两道翠绿色圆环连同其中的符文便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般消融。他甚至来不及惨叫，整个人从毛孔开始，渗出无数细微的光点，躯体就像沙雕般崩塌、消散，连同神魂的波动，一齐归于虚无。

天道之威，抹杀一切存在痕迹！

“疯子！这老东西身负重伤，灵婴将散，竟然还能以残存魂力为引，献祭天道，借来天威！”寒竹惊骇欲绝，他身后的冰蓝色圆环疯狂旋转，喷射出足以冻结江河的极致寒气，试图延缓那“光”的侵蚀。但这寒气碰到天道之光，如同沸汤泼雪，顷刻瓦解。

“他在燃烧最后的生命本源和魂阁根基！”幽怜尖叫，再不复方才的从容。她周身涌现出浓稠如墨的黑色雾气——暗系元力的特质“吞噬”全力发动，试图抵消天道之威。但那光无视一切属性，平等地降临、瓦解、净化。

厉炎双目赤红，怒吼道：“诸位，慌什么！与我合力，杀出这天威镇压的范围！这老匹夫已是必死无疑，只要撑过去，那宝物定然无恙！一起出手！”

生死关头，无人再敢保留。

“焚天烬地！”厉炎身后两道红色圆环骤然合一，符文炽亮如小太阳，一头完全由炽白火焰构成的巨狼虚影咆哮冲出，这是他高级境界方能掌握的绝命技！

“玄冰葬！”寒竹咬牙喷出一口本命精血，融入法相，两道冰蓝圆环之间凝结出无数锋利至极的冰棱，暴雨般逆冲向天道之光。

“噬魂幽域！”幽怜身化黑影，万千漆黑触手从虚空探出，疯狂撕扯着笼罩下来的光芒。

另外两名土系修士也怒吼着施展出最强的防御型绝命技，厚重的黄色光幕层层叠叠升起。

六名涅空境修士，其中三人施展了消耗巨大、威力也巨大的“决命技”，合击之力，足以摧山断岳，蒸干湖泊。

然而，在天道之威面前——

火焰巨狼哀鸣着消散。

万千冰棱无声气化。

漆黑触手寸寸断裂。

厚重光幕如同纸糊。

那光，依旧不急不缓地落下，瓦解着他们的护体灵力，侵蚀着他们的肉身，磨灭着他们的神魂印记。

“不——！！！”厉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臂从指尖开始，化为飘散的光点。绝望，如同最冷的冰水，淹没了他最后的意识。

幽怜凄厉的诅咒尚未完全出口，美丽的容颜便已模糊、消散。

寒竹试图遁出元神，但那光无孔不入，连他试图逃逸的元神一起笼罩、净化。

墨尘站在光柱的最中心，七窍中流出的已不再是鲜血，而是纯粹的光芒。他望着在光芒中挣扎、怒吼、最终归于虚无的六名强敌，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为一片空茫。

“天道……无情亦有情……这残片……交给有缘人吧……”

他用尽最后一丝意识，将那枚温润残片，深深按入脚下荒原的岩层深处，并留下了一道极其隐晦的魂力印记。

下一秒，他整个人，连同那正在消散的灵婴，彻底爆开！

不是爆炸，而是一次无声的、极致的“释放”。

以他残躯为引，以天道之光为媒，献祭所有换来的、那超越涅空境理解范畴的伟力，化作一圈纯净的、透明的波纹，以无法形容的速度，瞬间扫过周边三百万里！

荒原、岩石、稀薄的植被、地底潜藏的虫豸、更远处一些感知到危险仓皇逃窜的低阶妖兽……一切生灵，在这波纹掠过的刹那，生命气息戛然而止。不是毁灭，而是“抹去”，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光，渐渐熄灭了。

云层重新合拢。

荒原依旧是那片荒原，只是变得更加死寂，连风似乎都停止了呜咽。空中，地上，没有血迹，没有残骸，没有战斗的痕迹，甚至没有残留的灵力波动。七位站在天洛大陆修行界上层的涅空境修士，连同他们存在过的一切证据，就这么干干净净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到来。

只有那枚深深嵌入岩层、被最后力量封印的残片，以及那道微不可查的魂印，在无声诉说着方才那惊心动魄、同归于尽的一幕。

天道之威，恐怖如斯。

然而，无论是死去的墨尘，还是那六名贪婪的追杀者，都未能察觉，在墨尘最终引动天道之威、魂散天灭的刹那，那从苍穹裂缝中透下的“本源之光”，有一缕极其细微、迥异于毁灭气息的波动，悄然融入了这片被彻底“净化”的土地深处。

那波动，蕴含着“生”与“始”的意味，微弱，却无比坚韧，如同一点不灭的星火，沉入了大地最幽暗的怀抱，开始了长达数千年的沉睡与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