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二月，天气渐暖，余寒未消，微风裹挟着丝丝凉意掠过汴河，波光粼粼，缓缓流向东方。天色渐晚，寒意更重，河道旁酒楼灯火阑珊，与往昔新春余韵的火树银花大相径庭，皆因哲宗皇帝正月里龙御归天，而徽宗皇帝初登大宝，不宜显得过于轻浪浮薄。但是却有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群似乎并没有这些忌讳，千盏灯火次第亮起，不是零星光点，而是灯烛荧煌的星河倾泻，显得格外鹤立鸡群，正是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白矾楼。

踏入楼中，仿佛置身于光影交织的繁华迷宫。首层是喧嚣的海洋，巨大的天井贯通上下，吸纳着四面的声浪与生气。主廊百米，南北延伸，两侧是被称为“小阁子”的雅间，珠帘绣额半掩，内里陈设的桌案虽简，却已透出雅致。最精妙处在于楼宇之间的连接。举目望去，但见东、西、南、北、中五座楼阁并非孤立，而是在二层以上有“飞桥”凌空相连。这些廊桥如彩虹卧波，朱红色的栏杆在灯下熠熠生辉，使得各楼之间明暗相通，人影穿梭其上，宛若游仙，构成了一个既独立又浑然一体的立体空间。沿楼梯盘旋而上，层级愈高，景致与氛围便愈发清贵。二层视野更为开阔，凭栏可俯瞰楼下的百戏杂耍，丝竹管弦之声也愈发清晰。及至顶层，喧嚣渐次沉淀，这里多是豪门显贵与文人墨客的专属之地，梁柱间的雕花更为繁复精细。推开镂花的窗棂，夜风涌入，汴京城的万家灯火与远处皇宫的隐约轮廓尽收眼底。

一层东侧一间小阁子里，一位头戴黑色方巾、身着一件半旧的白色直裰的年轻学子放下酒杯，下意识的咂了下嘴，意犹未尽道：“这和旨酒果然名不虚传！少卿，真的多亏了你才让我有机会踏进这人间销金窟！”靠珠帘站着的名为少卿的年轻人摆摆手，朝着正对门正襟危坐的男人指了指道：“杨兄，你其实应该感谢朱兄，要不是他来府中拜会，我祖父也不会让我来这里。”“此言甚是，朱兄，借少卿的酒敬你一杯，恭贺此次科举一举夺魁！”杨姓学子名为杨确，此次科举二甲排名第六。而穿着蓝色襕衫、头戴纶巾的年轻人名为林彻，字少卿，当朝大学士林希的嫡长孙。正是状元郎朱雍的拜访，林彻才有机会借着鉴赏书法神品之名在这白矾楼宴请同年，席间还有张定，陈沪两位。

朱雍站起身，举杯道：“此番侥幸登科，如舟行学海，幸得诸位为我扬帆助力。大恩不言谢，唯有将此情铭记于心，他日砥砺前行，与诸君共勉！”大家都站起来举杯同饮，然后便讨论起今日是何神品问世，竟敢标榜“力压苏黄，当世无双”。

与此同时，西侧一间小阁子里，一个虬髯汉子吞下一壶眉寿酒，含糊不清道：“嘿，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喊错的外号，‘落花无影’许天风许大侠，到现在还没影，咱们等还是不等？”话音未落，一旁面色蜡黄的老者轻吓道：“韩强，隔墙有耳，声音还能再大点吗？再者，许大侠也是你能置喙的？”韩强只是逞一时之快，很快意识到自己失言，便不再说话，只是低头喝酒。一位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忙打圆场道：“黄老，韩大侠一向心直口快，对事不对人。”黄老冷哼一声：“徐公子，此番老夫与‘霹雳火’雷宏，‘袖里乾坤’焦逢春还有‘醉金刚’刘航来此袭杀童贯这恶贼是受许大侠之邀，你一个姑苏徐家还没有这么大的面子！”徐经连忙举杯道：“黄老所言极是，在下失礼，给诸位英雄赔不是了！”雷宏、焦逢春、刘航只是点头示意，没有说话。

二层西楼一处包厢里，一位相貌清矍的老人正在悠悠品茶，对面坐着的少年正在翻看一卷素色绸缎材质的卷轴，眉眼间英气逼人，眼神沉静如水，若细看，便能从他微蹙的眉心窥见隐于平静下的坚毅与不甘。两侧站着两位文士模样的中年人，隐隐透露出一些不安。少年开口道:“李至忠，何以不安？”一旁的青衣文士作揖后回道:“禀陛下，臣此行不负皇恩，面见宋皇，转呈陛下的祝贺及永世交好的意愿，并请求岁赐及重开榷场，宋皇欣然允诺，陛下手中回赐的诏书应是如此，只是宋皇允诺如此豪爽令臣不安。”原来少年是西夏皇帝李乾顺，此番隐匿身份出使宋朝美其名曰见识南朝风土人情，未尝没有跟宋朝新皇一较高下的少年心性，毕竟两人只相差一岁。放下手中卷轴，李乾顺抬起头看着老者，老人拿起卷轴迅速扫了一眼，缓缓道:“毋须骇怪，纵知其言行相悖，亦当如何？难道你欲永世称臣，誓无贰心？”李乾顺一时语噎，老者继续道:“回去尽你职分，整戈缮甲以待，我大夏江山，岂非弓马取之？”平淡语气的娓娓道来，仿佛充满了刀兵之声，李乾顺的眼神愈发坚定，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剑，虽未饮血，已有寒光。

二层北楼一处包厢内两人相对而坐。稍年长的男子面如枣色，太阳穴微微凸起，面庞的轮廓仿佛被岁月细细打磨过，褪去多余的柔和，线条清晰而冷峻，眼神平静深邃，像深不见底的古潭。另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狼吞虎噎着桌案上的精美糕点，抓着酒壶狠狠灌了一口然后开口道:“萧大哥，我现在明白为什么百年前辽国皇帝一直南征了。”萧姓男子开口道:“为啥？”青年脱口而出:“见识过南朝的烟火繁华，谁还愿意回到那白山黑水间，守着终年不化的积雪？”萧姓男子摇了摇头:“我只想守着长白山的冰川与雪原。”“你真是个武痴！”青年不以为然，然后用他自己才能听到声音喃喃自语:“见识过这般活色生香的天地，那白山黑水间的故乡，便再也回不去了，不是路远，是心远了。”萧姓男子名为萧继圣，他此行任务就是保护眼前这名青年男子，而他的哥哥正是完颜阿骨打。

西楼顶层的一处包厢内，一位少年面如满月，肤质细腻，眉宇清秀，双眼细长而明亮，嘴角总是噙着一丝飞扬的笑意，内着交领白衫，外罩一件淡青色直裰，头上是颇具风骨的东坡巾。此时他正慵懒地靠在软榻上，一条腿肆意地伸直，手肘撑在另一条弯曲的腿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一旁正在为他添酒的妙龄女子道：“师师，要是大家知道一会揭榜的花魁是冒牌的，会不会气的直跳脚？”“官人，你就不要打趣奴家了。”妙龄少女佯装嗔怒道，她便是以容貌和才艺冠绝京城风月场的李师师。房内靠窗位置站着一位面白无须，保养得极好的中年男人，习惯性地眯着眼睛，眼神看似温柔，眼底却时时闪过鹰隼般锐利冰冷的光，笑容浅浅地挂在脸上。少年指了指那白面男子不耐烦道：“你先退下，这里有师师就行了。”面白男子一愣随即恢复，阴柔道：“禀圣上，奴才不敢擅离职守，待内客省使到了，奴才便退下。”原来那少年便是当朝皇帝赵佶，当下微服出宫，私访佳人。李师师见怪不怪，眼神一如清冷如兰。赵佶怒道：“放肆，狗奴！要说几次，别吓着师师姑娘，滚出去！”

“叩叩叩”三下轻柔的敲门声及时地响起，“公子请息怒，奴才来晚了，张迪你先退下。”门外传来一阵洪亮的嗓音。赵佶这才转怒为笑道：“童贯快进来。”张迪战战兢兢地开门，门外站着一位身材高大魁梧、目光如炬的中年男子，待童贯进屋后，张迪小心翼翼地关上门，然后不着痕迹地站在一侧，开始闭目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