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的夜晚，江城被一场不期而至的细雪染成了灰白色。雪花落在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瞬间便融化成水痕，无声地滑落。张志勇站在书房的窗边，望着楼下小区里为了迎接春节而悬挂起的、闪烁着廉价LED红光的一串串灯笼，它们在这座庞大的钢铁森林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孤单。没有孩童追逐嬉闹的喧哗，没有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也没有左邻右舍锅铲碰撞、准备年货的声响，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构成了城市节日的背景音。妻子黄雅莉还在客厅里对着手机屏幕，核算着明天要带回家的年礼清单，四岁的儿子张小志早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熟睡。

这就是他在省城江城的家，一个装修简约、功能齐全的现代化空间。但每年到了这个时候，这个精心构筑的巢穴总让他感觉像一个精致的临时驿站。心底有个声音在清晰地呼唤：该回去了。那个位于江汉平原腹地、名叫张家湾的小村庄，才是他精神上真正的“年”所在的地方。

二零二四年，年三十的清晨。张志勇在一种都市特有的、节日里反而倍显寂寥的安静中醒来。窗外依旧没有记忆中乡下此起彼伏的鸡鸣犬吠，也没有赶早集的喧闹。他躺在柔软的席梦思上，望着天花板上线条简洁的吸顶灯，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身旁的黄雅莉翻了个身，含糊地问：“几点了？是不是该起来了？”

“还早，七点刚过。”张志勇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起身，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雪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映着灰白的天光。小区里空荡荡的，平日里一位难求的停车位，此刻空出了一大片，仿佛整个城市的人都凭空消失了，只留下这些沉默的钢筋水泥盒子。

一家人洗漱完毕，早餐是面包机里跳出来的吐司和冰箱里直接倒出来的牛奶。便捷，但也冰冷，缺少了那种柴火灶里煨出来的、带着烟火气的温度。张志勇看着儿子小志用小胖手努力地往面包上抹果酱，果酱沾到了嘴角，他自己却浑然不觉，只顾着睁大眼睛看动画片。张志勇心里盘算着今天的行程，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既有归乡的期盼，也有面对繁琐行程和巨大开销的疲惫。

“东西都最后清点一遍了吗？”他咽下嘴里干涩的面包，问妻子。

黄雅莉放下牛奶杯，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略显疲惫的脸。“嗯，再对一遍。五盒坚果礼盒、五盒精品水果，都是超市里挑的最时髦的。五条本地的‘黄鹤楼’烟，给你爸、我爸，还有大伯、小叔和家里备用的。还有你昨天特意去老酒坊打的五十斤散装白酒，分装了五壶，一样的分配。两边父母各一份，剩下的给老家的长辈们拜年用。”她顿了顿，手指在屏幕上划着，“红包也准备好了，十个二百的，是给侄儿外甥这些晚辈的压岁钱。还有一个……单独给你大姐家孩子的五百块，他今年考上市重点高中了，得包个大的。”

张志勇默默心算了一下。坚果水果一盒就得一两百，烟酒又是大几千，再加上这厚厚一沓红包……这一趟回去，光是这些明面上的“门面”开销就直奔五位数去了。这还没算来回近三百公里的油费、过路费，以及在家里可能产生的其他花销。而江城这边，下个月的房贷还款日像一道无形的催命符，悬在心头。春节的喜悦里，掺杂着一丝只有迈入中年、成为家庭顶梁柱后才懂的沉重。他轻轻吁了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的室内化作一小团白雾，旋即消散。

就在这时，儿子张小志抬起头，小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奶声奶气地问：“爸爸，我们为什么要去乡下过年啊？我们就在自己家里过年不好吗？我的好朋友乐乐说，他们今年就去海南过年，可暖和了！”

张志勇和黄雅莉对视了一眼，先是闪过一丝错愕。自己魂牵梦萦的故乡，在儿子眼里，竟成了一个需要被质疑和比较的“去处”。但很快，他就释然了——孩子生在城里，长在城里，他的世界就是这高楼林立、规则分明的现代化小区，他的玩伴、他的乐趣、他对“家”和“年”的全部认知，都源于此。乡下的泥泞土路、寒冷的平房、可能不太卫生的厕所，以及那些他叫不出称呼的远房亲戚，对他而言，都是陌生甚至略带恐惧的。只有自己这根才从农村泥土里拔出没多久的秧苗，对那片土地还保持着近乎本能的向往。

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儿子齐平，脸上努力挤出温和的笑容，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小志，我们不是‘去’乡下，我们是‘回’乡下。那里是爸爸出生长大的地方，有爸爸的爸爸妈妈，就是你的爷爷奶奶，在那里等着我们呢。那里还有好多你在城里见不到的好玩的东西。”他试图勾起儿子的兴趣，搜索着记忆中的童趣，“比如，我们可以看看爷爷养的鸡鸭，说不定还有小狗小猫；爸爸小时候还在房子后面的小河里摸过鱼呢；冬天虽然冷，但空气特别好，晚上能看到好多好多星星，比江城天上的多多了……”

“真的吗？”小志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显然对“摸鱼看星星”缺乏具体概念，远不如眼前动画片里炫酷的机甲战士有吸引力。不过，看到爸爸期待的眼神，他还是听话地点点头：“那好吧。可是……乡下有Wi-Fi吗？我能带平板电脑去吗？”

张志勇哑然失笑，心里泛起一丝苦涩。代沟，已经以这种最具体的方式显现出来。“有，爸爸已经问过了，爷爷家装了网络。不过，我们回去是陪爷爷奶奶过年的，可不能总抱着平板，要多和他们说说话，好不好？”

“好吧。”小志似懂非懂，从椅子上滑下来，“我去看看我的奥特曼和工程车收拾好没有！”说完，便屁颠屁颠地跑回房间，煞有介事地整理他的宝贝玩具去了。对他来说，带上这些熟悉的“伙伴”，或许能增加一些去往陌生环境的勇气。

黄雅莉看着儿子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对张志勇说：“孩子还小，慢慢来吧。我们也赶紧，争取早点出发，避开出城最高峰。”

行李最终被一件件塞进了那辆陪伴他们五六年的国产SUV。车身沾满了前两天下雪带来的泥点，还没来得及清洗，更添了几分奔波的沧桑感。后备箱先被大箱小盒的礼品塞得严丝合缝，像玩俄罗斯方块一样，需要精心计算角度和空间。饶是如此，还是剩下一个装着给老人买的棉衣和零食的袋子放不进去，只能委屈地挤在后排座位脚下。整个车子，像一个被填充到极限的移动货仓，载着一家三口一年的收获、社会关系的维系物，以及对故乡那份复杂难言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