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的秋，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湿意。秦淮河的水泛着暗绿，载着画舫悠悠划过，舫上丝竹之声顺着风，飘进岸边鳞次栉比的瓦肆勾栏里，混着茶烟与酒香，成了南都独有的烟火气。

聚宝门内的三庆瓦肆，是南城最热闹的去处。此时已近酉时，夕阳的余晖透过瓦肆的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满堂的茶客酒徒仍未散去。说书人醒木一拍，全场顿时鸦雀无声，唯有那把三弦琴轻轻拨动，余音绕梁。

“列位看官，上回说到永乐大帝五征漠北，横扫鞑靼，何等威风！可如今大帝西去，洪熙帝在位不足一年便龙御归天，新帝登基，年号宣德。这大明的江山，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涌动啊！”

说书人嗓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握着醒木的手微微扬起，目光扫过台下。人群中，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少年微微蹙眉，手中的茶杯停在唇边，眼神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少年名唤苏景明，年方十七，祖籍苏州府吴县，半年前随父来到南京。其父苏文渊曾是翰林院编修，因直言进谏触怒先帝，被贬为南京国子监助教，一家便就此扎根南都。苏景明自幼聪慧，饱读诗书，尤爱读史，对本朝旧事格外上心，今日听闻说书人讲宣德朝局，便特意来凑个热闹。

“那新帝朱瞻基，乃是永乐大帝亲封的皇太孙，当年随大帝北征，弓马娴熟，颇有祖风。可登基之后，面对的却是国库空虚、流民渐起、藩王势大的烂摊子。更有那汉王朱高煦，野心勃勃，暗中招兵买马，虎视眈眈，这大明的天，怕是要变喽！”

醒木“啪”的一声落下，台下顿时一片哗然。有人拍手叫好，有人低声议论，更有甚者面露惊惧，生怕一语不慎招来杀身之祸。

“休得胡言！”一声怒喝从门口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个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推门而入，为首的千户面色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当今圣上仁明神武，国泰民安，尔等竟敢在此妖言惑众，污蔑藩王，是活腻歪了不成？”

说书人吓得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官爷饶命，小人胡说八道，小人再也不敢了！”

锦衣卫千户冷哼一声，挥手道：“拿下！再敢妄议朝政，定斩不饶！”两名锦衣卫上前，架起说书人便往外拖，说书人的哀嚎声渐渐远去，瓦肆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茶客们不敢多留，纷纷起身告辞，片刻之间，热闹的瓦肆便变得冷冷清清，只剩下苏景明一人，还有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苏景明缓缓放下茶杯，眉头皱得更紧。他知道，说书人所言虽有夸大，却也并非空穴来风。父亲近日在国子监时常唉声叹气，深夜书房灯火通明，想必也是为朝局担忧。汉王朱高煦的野心，朝野上下皆知，先帝在位时便曾多次试探，如今新帝登基，根基未稳，他若真的起兵谋反，后果不堪设想。

正思忖间，一个身着灰色短打、身形精瘦的少年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景明兄，快走！锦衣卫还在附近巡查，此地不宜久留。”

来人是苏景明在南京认识的好友，名叫周小满，父亲是秦淮河上的船家，为人豪爽仗义，消息也极为灵通。苏景明点了点头，起身付了茶钱，跟着周小满快步走出瓦肆。

两人沿着秦淮河畔一路疾行，夕阳渐渐沉入西山，夜幕开始降临，岸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映得河水波光粼粼。周小满一边走，一边低声道：“景明兄，你也听到了，如今锦衣卫查得严，但凡有议论朝局者，轻则发配充军，重则满门抄斩，你日后可千万小心些。”

苏景明颔首道：“我晓得。只是那汉王野心勃勃，朝中又有不少官员依附于他，圣上虽有才干，却终究年轻，这朝局，实在令人忧心。”

“何止是朝局啊！”周小满叹了口气，“你可知，近日苏州府一带灾情严重，暴雨连绵，河水泛滥，良田被淹，百姓流离失所，可官府不仅不开仓放粮，反而加紧催收赋税，许多人家都家破人亡了！”

苏景明心中一震，苏州是他的故乡，那里有他的亲友故旧，听闻灾情如此严重，不由得心急如焚：“竟有此事？为何官府不上报朝廷，请求赈灾？”

“上报？”周小满冷笑一声，“那些贪官污吏只顾中饱私囊，哪里会管百姓死活！听说苏州知府与布政使相互勾结，将朝廷下拨的少量赈灾粮款尽数贪墨，还谎称灾情轻微，百姓安居乐业，真是丧尽天良！”

苏景明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眼中满是怒火。他自幼便听父亲说，为官者当以百姓为重，可如今这些官员，却视百姓性命如草芥，如此下去，大明的江山社稷，迟早会毁在这些人手里。

“不行，我不能坐视不管！”苏景明停下脚步，目光坚定地说道，“我要回苏州一趟，看看实情究竟如何，若是真如你所说，我定要想办法揭发这些贪官污吏，为百姓讨一个公道！”

周小满吓了一跳，连忙拉住他：“景明兄，你疯了？那些贪官污吏心狠手辣，你一个文弱书生，回去岂不是羊入虎口？再说，你父亲若是知道了，定然不会同意的。”

苏景明何尝不知道其中的危险，可一想到故乡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他便无法安心。“小满，我意已决。父亲那边，我会去说服他。我虽是书生，却也懂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岂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而无动于衷？”

周小满见他态度坚决，知道劝不动，只得叹了口气：“罢了，你执意要去，我也不拦你。只是苏州如今局势复杂，你万事小心。我父亲有一艘快船，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前往苏州，我帮你安排一下，让你搭船回去。”

苏景明心中感激，拱手道：“多谢小满，大恩不言谢。”

“跟我客气什么！”周小满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到了苏州，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找我父亲，他在苏州水面上还算有些门路，或许能帮上你。”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各自散去。苏景明回到家中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府邸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书房的灯果然亮着，父亲苏文渊正坐在案前，对着一堆文书凝神沉思。

苏景明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苏文渊听到动静，抬起头来，见是儿子，脸上露出一丝疲惫：“景明，回来了？今日在瓦肆听得如何？”

苏景明走到父亲面前，躬身道：“父亲，今日在瓦肆，听闻说书人讲及朝局，又听周小满说苏州灾情严重，贪官污吏贪墨赈灾粮款，百姓流离失所，心中甚是不安。儿子想明日启程，回苏州一趟，查明实情。”

苏文渊闻言，眉头一蹙，放下手中的毛笔：“你可知此事凶险？苏州知府张秉文与布政使李敬山皆是汉王的人，手段狠辣，你此去，若是稍有不慎，不仅自身难保，还会连累全家。”

“儿子知道其中的风险，”苏景明目光坚定，“可故乡百姓身处危难，儿子岂能置之不理？父亲常教我，读书人当有济世安民之心，如今正是践行此言之时。再者，若是任由这些贪官污吏横行，日后必成大患，于朝廷，于百姓，都无益处。”

苏文渊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欣慰，又带着一丝担忧。他知道，儿子自幼便有主见，且心怀天下，如今长大了，更是懂得担当。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你既有此心，为父也不拦你。只是你切记，行事需谨慎，不可鲁莽冲动。为官者多狡猾，你既要查明真相，也要保全自身。为父这里有一封书信，你带着去苏州府学，找我的老友陈敬之，他如今是府学教授，在苏州颇有声望，或许能给你一些帮助。”

说着，苏文渊从抽屉里取出一封封好的书信，递给苏景明。苏景明接过书信，小心翼翼地收好，躬身道：“多谢父亲，儿子定不负您所望，万事小心。”

“去吧，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苏文渊挥了挥手，眼中满是牵挂。苏景明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书房，心中既有对故乡的担忧，也有对未来的忐忑。他知道，此去苏州，注定不会平静，一场风暴，正在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