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三年，公元一九一一年夏，武昌起义爆发后，各地势力纷纷宣告独立。积弱不振的大清国已危如累卵，老天爷似乎也在推波助澜，延绵不断的阴霾天交替着滂沱大雨在长江一带下了两月有余，沿江各地陆续发生了溃堤的灾情。但此时大清国正苦陷于“保路运动”的泥泞中，大厦将倾，朝廷已自顾不暇，任百姓自生自灭。

长江中下游有一处名为洪县的沃土，自古便有“鱼米之乡”的美誉。此处江宽水缓，往来船舶停靠补给便利，形成了天然的交通枢纽。洪县的百姓背山起楼，傍水而居，千百年来靠着长江的滋养勤耕不辍，生息繁衍。然而长江从来都不止一种脾气，它安静时轻涛抚岸，波光粼粼，江水霞光一色，宛如画卷；它怒时巨浪滚滚，惊涛掠岸，所过之处，田毁屋倾。每年入夏时节，暴雨更让长江威力猛增，而洪县又是个多湖之地，与长江脉络相连，江水倒灌时，湖泊也变成了利齿，百姓自然深受其害。洪县人祖祖辈辈采石固堤，与长江博弈，但破堤之祸时有发生，滚滚洪水能瞬间吞没人畜，摧毁田舍，留下满目疮痍。而侥幸存活的人，不仅要面对无家可归的困境，更要挑战与洪水如影随形的各种瘟疫。

洪县的辖区内有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堤坝，其中北堤是最坚固的抗洪堡垒，百年来都未曾决堤，但今年也终没能抵挡住势如破竹的江水，在深夜里豁开了一个大口子。值夜的守坝人敲破了铜锣，预警声撕裂夜空，他喊破嗓子，也没能赶上水流的速度。洪水丝毫不给人们逃命的机会，席卷了周边沉睡中的村庄，将所过之处的一切都吞噬殆尽，埋进了水底。洪峰退去几天后，深浅不一的水洼变成了黑绿色，在烈日的炙烤下冒着痰液般浓稠的泡沫，层层堆积腐臭不堪。水面上横七竖八地漂浮着残缺的家具、破碎的门窗和牲畜的尸体，突起的残垣断壁上挂满了看不出颜色的被褥，蝇虫聚集，粪屎遍地。蚂蚁、蜘蛛、蜈蚣、蛇鼠全涌向了高处，和村民们争夺着支离破碎的陆地。饿极了的人们在水中捞出那些霉变的稻谷和泡烂的牲畜，顾不得中毒就地生火煮熟，囫囵吞食，一时间瘟疫横行，哀鸿遍野，民怨鼎沸。

洪县挤满了二十多家良莠不齐的药铺，都宣称对付瘟疫有独门秘方。但老百姓们最信赖的，还是北街和东街的两家同名的百年老药店——归一堂。一到灾季，两家药铺通宵达旦亮灯，赶制一种叫“化疠丹”的药丸，据传此药是大清嘉庆年间洪县的一位魏姓太医令所创，由四十味中药制成，专用于预防和治疗洪水带来的瘟疫。因其疗效甚佳，救人无数，归一堂凭此药声名远播，昌盛了百余年。但东街和北街两家归一堂都无此丸药的完整配方，双方各执一半，彼此为对方提供二十味细研成粉的药材，才能做成最终的成品。

研制这化疠丹的魏太医膝下曾有两子，为争夺家产兄弟阋墙，斗得鸡飞狗跳，家无宁日。魏太医心生一计，将北街开设的归一堂留给了大儿子，又在东街开了一家一模一样的药铺，留给了小儿子。他让两子分处经营，各管各家，自负盈亏。为求家庭和睦，他将自己呕心沥血研制的十副丸药秘方一分为二，让两子各执一半残方，凡遇相应病患，各自配药研磨成细粉，合二为一，才能制出完整的丸药。

魏太医仙逝后，两子都想独吞秘方，明争暗斗，互相安插眼线，三十六计用遍，打得不可开交，然都不得其详。几代过后，小儿子这一脉的东街归一堂经营不善，伙计家丁侵吞扒拿，家业渐渐凋零。主人家又挥霍无度，只知逗鸟猎艳，祖传之业无人刻苦钻研，到这一代已后继无人。大儿子那一脉的北街归一堂想把它整个盘下，但两家人积了上百年的恩怨，早已势不两立，小儿子这一脉绝不肯出手卖给自家人。这时东街归一堂隔壁药铺的掌柜——孙老爷，钻了空子，趁此机会将它整个买下，那十副残方自然也归了孙家。从此以后，东街的归一堂便姓孙，加上孙家自己的药铺“济元堂”合并在一起，成为洪县最大的铺面，一时风头无二。北街的魏家人哪里甘心自家祖传的方子落入外姓之人手里，他们对孙家恨得咬牙切齿，暗暗筹谋要他家破人亡。

孙老爷倒也不怕北街的魏家人，虽然这笔买卖他运筹已久，私下里也动用了不少关系，但他买得名正言顺，又有两家的长者担保做证，东街魏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分文不少。孙老爷怕只怕自己嫡传祖上的一身本事，到头来像东街魏家一样，衣钵无人传承。他活了这么大年纪，膝下一直无人承欢，原以为是正房夫人不争气，便相继娶了三房妾室，折腾了三年五载也不见她们肚子有丝毫动静，干脆全打发了。但他仍不甘心，又托牙婆在别处抱回来两个儿子，可不属于孙家的人，终也留不住，两个孩子相继病死。经过重重打击，孙老爷不再抱有任何幻想，只求行善结缘，和夫人平安度过此生。在他刚迈入不惑之年，夫人有日忽然头晕眼花，呕吐不止，孙老爷喜极而泣，以为老天爷终于垂怜他，让他老来得子，不想生下来竟是个没把儿的。

孙老爷决心把她当男孩抚养，将来给她招亲，生下孩子要姓孙。女儿刚过及笄之年，他便四处物色女婿人选，但先后看中的两户人家的儿子又莫名其妙病死。孙老爷终于怕了，便找道士化解，那道长掐指算了算，说他命里无后，即使招来女婿入赘，孙辈也难活过十二岁。这唯一的女儿是他前世救过的人，经历了种种艰难，特意来投胎报恩的。他又问了问女儿的姻缘，道长说她须嫁同岁之人，不然也难怀上孩子。自那之后，孙老爷染上了大烟，在云雾缭绕的幻觉中，欲仙欲死。

眼见着花开花落，又一年将去，女儿即将满十八岁，而女婿人选还未敲定，孙老爷每日魂不守舍，再拖下去，他就要成为洪县人茶余饭后的笑柄了。他想，与其为女儿寻一个门当户对、家业殷实的，倒不如从自己的徒弟中挑一个，毕竟是亲自栽培的人，将来也会善待女儿。若选个外人，不懂岐黄之术，将来也难以打理归一堂的生意。可如果依道长所说，女婿须与女儿同岁，那唯一的人选便是自己的关门弟子张定远了。只是他才跟了自己六年，虽一表人才，为人谦和，祖上也曾做过知府的伴读，出过秀才，但毕竟心性未定，将来本事学成后，翻脸无情，也未可知。

孙老爷苦思良久，心生一计，想考验一下张定远，遂把他叫到身边。

“我看这铺子里数你最闲，成天东逛西荡，插科打诨，书也不肯好好背。当年我像你这么大，《素问》《九卷》《八十一难》都已经倒背如流了！”孙老爷歪在太师椅上轻轻摇着，嘴里吞云吐雾。

张定远不敢辩驳，虽然这些书他也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只跪下磕头道：“师傅教训得是，徒儿知错。”

“师傅不能一辈子盯着你，该教的都已经教了，将来成不成，看你自己的造化。从明日起，你不用在柜上抓药算账了。你敬仁叔年事已高，该让他回去好好颐养天年，你就先顶了他的缺，明日收拾一下，去省里进药材，以前你也跟他去过几次，知道地方。”孙老爷磕了磕烟杆，打开桌上的匣子，在食指上捻了捻口水，从中取出一张单子。张定远跪着挪过去，双手接住。

“这是要进货的单子，你可看仔细了，大致价钱我都写在上面，虽然时有涨跌，但大差不差，可别被人耍了。”孙老爷费劲地侧过身，伸着烟斗又在油灯上点上一口。

张定远仔细端详会儿单子，立即就算出了总价，心中不免忐忑起来。他身上从未揣过这么多钱，万一路上出了什么岔子，自己可赔不起。可这是师傅第一次委以重任，他不敢推辞，只能硬着头皮应下。“徒弟谨遵师命，一定办好！还有别人与我同去吗？”

“哪还有闲人？这点小事你一个人还不够？咳咳咳……”

见师傅咳嗽，张定远忙起身走到他身后，轻轻给他捶起肩来。“师傅，天冷窗户都关着，屋子里闷，我扶您到院子里走走。”

“你心里头想啥，我还能不知道？你就是不想让我吃这长寿膏，可我老啦，半截身子已经埋在土里了。老天眷顾，四十岁才赐给我一个女儿，别人有儿孙绕膝，享天伦之乐，我有何乐事啊？”

张定远不敢再吱声，他知道这是师傅的痛处，不可乱接话，见其微微闭上了眼睛，便为他盖上毛毡子，轻轻退了出来。他回家收拾了些细软和干粮，第二天一早便赶着马车独自去了省城。作为学徒，张定远每月是无份例钱可拿的，逢年过节还要孝敬师傅。但孙老爷也不是吝啬之人，年底都会给伙计们按劳发放赏钱，平日里也常赏些碎银以作激励。张定远只盼着早点得到师傅认可，能独当一面，成为柜上的正式郎中，这样就能拿到月钱了。平日里他在柜上抓药，钱财都由账房管着，是没有机会伸手沾油荤的，但采购药材这事就说不准了。各家报价有异，货物的成色不同，价格也相差甚远，有时跟卖货的说些吉利话，说不准也会多给些压压秤。

孙老爷年近花甲，前些年还经常亲自去省里进货，但现在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经不起路上颠簸。眼下进货之事只能托付自己最信赖的人去办，他虽知道办事之人有利可图，但只要不做得太明显，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换谁都一样。自张定远离去后，他卧立不安地等了徒弟三天，直到药铺打烊上门闩时，也不见其踪影，孙夫人劝道：“不必等了，又跟上回那个一样！”

第四天，孙老爷依然翘首以盼，他不相信张定远如他第一个徒弟那般，拿着钱，渡过江，远走他乡，从此杳无音信。他心想张定远太年轻，是不是路上显露了财，被人害了？如今大清国岌岌可危，这世道不太平，群雄割据，大有东汉末年三国争霸之势，官道上匪帮歹徒横行，就算是个乞丐，提把刀便能打家劫舍，遇见了也只有跪地求饶交钱保命。

第五天深夜，孙老爷还是没有等到张定远归来，他长叹一声，心知徒弟凶多吉少，便命人明日一早就上他家通知他母亲。又让人通宵点着门口的灯笼，怕他的魂魄四处飘荡，找不到回来的路。孙老爷本想着故意写高几味药材进货价，以试探他的人品，看他会不会中饱私囊，克扣些钱财，没想到头来鸡飞蛋打，人财两空。

“看来年纪太轻还是办不成事！”孙老爷在柜上丢下一句话，留个徒弟看守铺子，便心事重重坐上了回去的马车。

眼下秋分刚过，天气转冷，但屋子里又不必生炭火，是最好睡的时节，夜里连猫儿狗儿都躲得无影无踪。洪县的街道无论白天如何喧闹，到了夜里都万籁俱寂，似乎能听见谁家院里传来的呼噜声，还有打更的老棒头时而传来一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乒乒乓……”棒声响起，打更人走完了北街，转向东大街，他仔细看了看交叉口处，那里有座新盖的白色小洋楼，顶上有个西洋钟，他琢磨了半天，念道：“丑时一刻！”

忽然一阵铃声和马蹄声划破静夜，在东街归一堂门前戛然而止，紧接着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更人忙奔过去，一探究竟。

“张定远，你这个挨千刀的！跑哪浪荡去了？我以为你死在外面了呢！”大门被打开，看守的学徒吴俊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皮骂道。

“什么事啊？都安好？”打更人远远问道。

“没事，都好都好！”张定远答。

“早不回晚不回的，今儿就我一人守夜，这一车药，我可搬不动！”吴俊来沉着脸道。

“不用你搬。”张定远笑道，“师傅骂我了？”

“骂你被猪油蒙了心，骂你死无全尸，连带着我们全挨了骂。”吴俊来帮他把肩上的包袱卸下来，在他胳膊上打了一拳。“大伙儿都说你路上定是被马匪劫财丢了性命，我真以为你死了呢！白白担心好几天，害我今天切药把手都切破了。我还准备了点钱，想过两天送到你家里给你娘，表表心意。”吴俊来说着眼睛不觉就湿了。药铺里就他俩年纪相仿，平日里互相照应，情同手足。

“哪能呢！我命硬着呢——瞧我给你带了什么。”张定远从褡裢里掏出一张烙饼。

“给我！”吴俊来一把抢住就啃了起来，忽然瞥见马车后面跳下个小孩，他使劲咽下嘴里的饼，卡得直翻白眼，指着小孩道：“这……这个小东西哪来的？”

“在半路上捡的，家里被淹了，爹娘死了，我看他可怜，就带了回来。”

“你捡个小点的，还能当个儿子养，捡个这么大的——怕是有七八岁了吧，给你当弟弟啊？”

小孩胆怯地站在马车边，不敢靠近。

“金顺，过来。”张定远向他招招手，却见他缩着脑袋挪到车后边去了。“明日我求求师傅，让他留下来，好手好脚的，也不痴笨，搁到柴房去，扇个火、煎个药总是可以的。”

吴俊来撇嘴道：“咱柜上不养闲人，你要是不怕师傅连你一起撵出去，就留着他吧。五师哥才被撵走，师傅气还没消，你可别触他霉头。”

张定远望着车后一眼，叹声道：“我那早夭的弟弟死前就他这般大，遇见了，总归是缘分。即便师傅不要他，留在我家里做个长工，给口吃的，也算是救人一命。那个……我走这几日五师哥还没来柜上跟师傅认错？”

“没呢，他那倔脾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听说又病了，咯血呢。他家里人早年都死光了，就剩他一个人，这日子怎么熬得下去呀，唉！自作孽。”

张定远一脸震惊道：“病得厉害吗？还有亲朋好友照顾他吗？”

“我也不知。被师傅撵出去的，估计旁人以为他犯了什么大错，也不敢与他亲近。”

张定远心里一酸，眼泪不觉直打转，他转身缓缓将缰绳系在拴马桩上，抱着马脖子安抚道：“这一路你辛苦了，明日我多喂你点豆粕。六师哥，你去打点温水来，我和马都渴了。”

吴俊来应声而去，张定远轻拍着马背，目光却不由又落在金顺身上。孩子仍躲在车后，只露出半张小脸，眼里满是惊惶与戒备。他心中一软，蹲下身温声道：“别怕，这就是我做活计的地方，要是师傅嫌你小干不了活儿，我就带你上我家，不会饿着你。刚才那是我六师哥，是个好人，你不必害怕他。”金顺眨了眨眼，终于挪出半步，手指紧紧抠着车板，见吴俊来嘴里叼着烙饼端着铜盆走出来，又低头躲到一侧。

张定远端起盆猛地灌了几大口后，将水倒进石槽饮马，他抹了抹嘴，又掸了掸身上的水渍，将盆递给吴俊来道：“人活着，总得有个牵绊，如今五师哥无牵无挂的，怕是心也跟着死了。当年他教我们熬药时总说，铺子里的炉火不能灭，人心也不能凉……”

吴俊来嚼着饼没说话，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他明白张定远话中的意思，只是师傅心肠太硬，骂五师哥假圣人之上，离经叛道，欺师灭祖，是一门之败类，不准柜上的人与之再来往。如若自己违逆了师傅的话，怕是也要被撵出去。

张定远用胳膊肘顶了顶他，向他使了个眼色，谨慎地从怀里掏出一本《医林改错》。吴俊来见书名大惊失色，指着他的脸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可别告状啊！师傅把五师哥的书烧了，我进货时看见地摊上有人摆着，就买下了。回头悄悄给五师哥捎去，算是圆了他的念想。”

“我的祖宗！这邪书把五师哥毁了，你还敢沾？你胆子也太肥了，赶着往刀口上撞！”

张定远将书往吴俊来怀里一递：“哪里邪了？你翻翻看自见分晓。”

吴俊来看他手中的书似条毒蛇，吓得退后两步，连忙摆手：“别给我，我不碰。你放心，我也不会跟任何人说。”

张定远低声道：“这书我路上翻过，并无邪妄之言，反有实证之据。五师哥只是说了真话。你就翻翻嘛，又不少块肉。”

吴俊来瞪眼咬牙，压声呵斥：“管它真真假假，蚍蜉能撼树？既然都说这是邪书，你一张嘴能说得过万人之口？师傅一句话就能断了你前程，你还想替五师哥翻案？咱们吃的是药铺的饭，就得听师傅的规矩。”

张定远抬眼看着药铺的牌匾，红色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将那“济元堂”几个苍劲的大字照得格外庄严肃穆。这匾见证了孙家六代人的风雨，一百多年过去了，虽然新漆刷了一遍又一遍，朱红色一次次盖过斑驳，可张定远有次爬上梯子给它擦灰时，才轻轻一抚，便觉出木质的老化——它早已被虫蛀得厉害，内里朽空，稍一用力便簌簌往下掉粉渣。就像这老态龙钟的大清国一样，表面尚且光鲜，里头却早已千疮百孔。他想，也许哪天一阵大风吹过，这匾便会支撑不住，跌落在地，摔个粉碎。他收回目光，低头用脚尖慢慢碾着阶前半片枯卷的落叶，听着那细微的碎裂声，心中一片萧索。他想起五师哥过往对自己的种种照顾，不觉黯然神伤，喃喃自语：“这世道……大抵是无药可救了。”

吴俊来见他神思恍惚，忍不住朝他肩上打了一拳，低吼：“说些什么胡话！你别犯傻，那邪书谁看了都要入魔，赶紧烧了！你再把这书给五师哥拿去，就是让他速死。”

“你看都没看，就断定这是邪书。你怎知不是真经？这书说人体脏腑，当以实见为准，岂能拘于古籍之误？师傅守旧，可医道本该济世救人，若明知有错却不改，才是真背离祖训。”

吴俊来赶紧伸手制止：“好了，你别说了，我不会听的。快搬药了，大半夜的，觉都没法睡了。”张定远闭了嘴，默默将书塞进怀里，转身从车下拽下一麻袋药材，金顺见状赶紧伸出瘦弱的胳膊帮忙扶住。吴俊来将吃了一半的饼往金顺怀里一塞：“小东西，这么重压死你！一边去。”说着便和张定远一起将麻袋抬进了药铺后院。他看着师弟那心事重重的脸，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若是师弟也被邪书蛊惑，走了五师哥的老路，今后柜上就真没个可以说话的人了。想当初五师哥是师傅七个徒弟中最机灵的，什么事一点就通，为人又和善，从不与人争长短。偏偏有次听了县里来的一位洋牧师的传道后，整个人变得古怪起来，尽说些让人听不懂的疯言疯语。开始师傅当他只是一时迷了心窍，便关他在房里闭门思过，谁知他竟不知悔改，多次偷偷去见那个洋人，拿回来许多不知何谓的书，趁着晚上没人熬夜抄录。师傅见他愈发不知收敛，最后居然敢当众与之顶嘴说《内经》《难经》有误，震怒之下抽了他一巴掌，又命人搜出那些书当众烧毁，并将他逐出师门。那夜火光如血，五师哥站在院中，面容惨白如纸，却一声不吭。

吴俊来眼见师弟只顾着搬货也不言语，不免责怪自己刚才话说得太重，伤了彼此情分。他心中为之万分担心，却又不知如何劝导，若师弟像五师哥一样认死理儿，只怕是越劝越执迷。在搬完了一车药后，他挤进了师弟的被窝，像刚进济元堂当学徒的那些年一样，两人紧紧贴在一起抱团取暖。

“你干嘛贴着我，一身汗，黏死了。”张定远用胳膊肘顶了顶背后的吴俊来，故意嫌弃道。

吴俊来把被角往上拉了拉，低声说了句：“怕你着凉，这几天都没睡好吧。”

“假仁假义。”

吴俊来伸手在他身上挠起痒来。“我假仁假义，你义薄云天。”

张定远扭着身子躲闪，笑着告饶：“我错了，我错了，我知道你担心我。”

吴俊来这才停下手，冷哼一声道：“鬼才担心你！你要是死了，我就是师傅的关门弟子，师傅不得一门心思栽培我。”

张定远笑道：“你就别拐弯抹角了，不用担心，我晓得轻重，不会像五师哥那般固执。人只有先活着，有口饭吃才有力气论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你这话倒还算明白。”吴俊来松了口气，却仍压低声音，“柜上这么多人，谁吃的盐都比你多，师傅这次偏偏派你去进货，说明什么？你可别拿自己前程当儿戏。师傅说不定会把师妹许配给你，这次让你独自去办事，就是在考验你。做好了，将来这济元堂的招牌，怕是要交到你手里了。你若这时候闹出事来，岂不辜负了师傅一番苦心？”

张定远吃了一惊，他从未想过此事，翻过身面对着黑暗中的吴俊来，伸手将他推开：“这话可不敢瞎说！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师傅待我恩重如山，我岂敢有非分之想？”

吴俊来笑道：“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当真。师傅待我们几个师兄弟都不薄，尤其是五师哥，是真的伤了他的心。师傅身子大不如前了，被五师哥这么一气，心中必是郁结难平。你若真念着师傅待你的情分，就该稳重行事，莫让他再添心病。你我如同胞，我只盼你好。”

张定远眼眶又一热，翻过身去面向墙壁。“我知你为我好，你放心吧。明日我跟师傅告个假，给我娘带点药回去，顺便去看看五师哥，不会让别人知道。你有什么心意我也帮你带到吧，别等哪天人真的不在了再烧纸。”

吴俊来默然片刻，叹气道：“你就帮我带句话吧，说我吴俊来信他，让他好好活着。”

第二日一早，张定远找了个“飞毛腿”向家中捎了个平安的口信后，便收拾整齐自觉跪在药铺的后院里，等着师傅发落。直到晌午时分，孙老爷才从家中坐马车悠悠晃了过来，见到他后，虽又惊又喜，仍沉着脸讥讽道：“哟，这是谁家的狗儿跑丢了，认错门了呀？”

张定远双手托着戒尺道：“让师傅担心了，徒弟认罚。”

“我怎么敢罚你啊！罚跑了，你家里找我要人，我拿什么交代啊？”

“师傅想怎么罚便怎么罚，徒弟既叫了您一声师傅，便是孙家的人，即使师傅要将徒弟的小命拿去，也不会有半句怨言。”张定远不卑不亢道。

“好！”孙老爷听他如此一说，心中甚感欣慰，但玉不琢不成器，人不教不成材，原本三天内就能办完的事，他花了五天，无论是何种原因，都应该领罚！孙老爷抓起尺子，用了七分力气在他手掌上狠狠抽了一下。

“啪！”一声闷响，张定远感觉手上像被鞭炮炸了一般，下意识地一抖，缩了一下，大叫一声：“打得好！”

“还敢缩手？”孙老爷看见徒弟手上已经冻裂了好多口子，这一板子下去，手指头像被吹了气一样，瞬间就鼓起来。

“啪！啪！啪！”孙老爷又连打了三下，张定远手抬得一下比一下低，痛得颤了起来，指头已无法伸直，泪水在眼眶中直打转。眼见着指头上鲜血一滴一滴淋到地上，他憋着痛，已不敢大口呼吸，颤声道：“打得好！”说完又将双手举过头顶。

孙老爷高高抡起尺子，张定远见状使劲闭起了眼睛，把脑袋僵硬地埋在双臂中间。只是这一次尺子重重落在他的背上，“嘎吱”一声，折了。孙老爷随手一抛，扔向围观的伙计们：“都没事干？”

众人散去后，孙老爷罚张定远继续跪在院中，便和账房核对张定远的进货单，发现他不仅没有耍心机虚报价格，而且所购药材的品相都比以前的好，孙老爷甚感欣慰。他又将吴俊来叫到楼上问话，才得知徒弟在回来路途中碰到灾民，体恤他们无钱看病抓药，正好车上有现成的药材，便施舍了一些。其他人见状，便纷纷请他诊脉开方子，耽误了时间。他整整两天没合眼，赶着车子打瞌睡，结果走偏压到了大石头，人仰车翻，一车药材洒了，混在一起，他又细细分拣了半天，直到昨夜里才赶到县里。

“师傅，师弟还……还捡了个……孤儿。说搁烧房里扇火，我……我看那孩子挺机灵。”吴俊来支支吾吾，他知道这事不能瞒着，不如早点告诉师傅，免得他老人家哪天知道了又要打张定远一顿。

孙老爷一瞪眼：“什么？孤儿？”

“他说看那孩子蜷在路边，以为是个死人，便想把他埋了，哪知摇一摇就活了过来。那孩子饿了几天，没了力气，全身冰冷，给他喂了些吃的和水，就活蹦乱跳了，一路跟着他跑。他不忍心，便让他上了车，带了回来。师弟心善，也算是给咱们积了阴德。”

孙老爷不悦道：“他捡的，便让他带回家去，来路不明的人，要不得！你去把他叫上来，我有话要问。”

张定远扶着栏杆，瘸着麻木的双腿挪到楼上，见师傅正在往盆里舀冷水，便轻声问：“师傅，您叫我？”

孙老爷默不作声，又从炉子上提了一壶开水，缓缓倒入盆中。张定远忙抢了过来，咬着牙，忍着手疼道：“师傅，您要洗手？我来吧，别烫着您。”张定远刚放下水壶，只见师傅递过来一条白巾子，这是他平日里擦脸用的。

“愣着干嘛，还不洗一洗自个儿的手，别脏了我的壶！”

“师傅的东西，徒弟用不得。”

孙老爷瞟了他一眼，缓缓走到桌边，一手撑着桌子角，一手支着腰，缓缓坐下。“年纪大了，老废物了！用吧，不碍事。”

“多谢师傅。”张定远鞠了一躬，便开始洗手上的血迹，疼得龇牙咧嘴。

“你可知我为何要打你？”

“徒弟做错了事，让师傅担心牵挂。”

“我才懒得担心，你死在外面才好呢！”孙老爷嘴上虽这般说着，眼底却悄悄藏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他笑了笑望向窗外，“一会儿擦点药，别再冻着了，不彻底养好，就会年年生冻疮。”

张定远对师傅突如其来的关心有些不适应，不禁愣住一下，轻轻挤着毛巾。“不疼的，师傅打得已经很轻了，我爹打我一鞭子抽背上，一个月都好不了。”

孙老爷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只见一束阳光正斜斜地洒在徒弟挺拔的背脊上，勾勒出一道坚实而年轻的轮廓。宽实的肩膀将长褂撑得有板有型，隐隐透着一股蛰伏的力量。他那条乌黑的辫子又粗又亮，笔直垂下，编得一丝不苟。特别是那一双大脚板，活似两只船桨。孙老爷望着徒弟的背影不禁有些心酸，他轻轻叹了口气道：“要是媛儿是个男孩，也该像你这般……结实挺拔，有胆走南闯北，扛得住风雨，经得起摔打。”

“师妹温婉娴雅，品行高贵，岂是我一个粗人能比的。”张定远最近一次见到师妹，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次是师娘病了，师傅匆匆赶回家忘记拿药箱，他给送到孙府上，见师妹孙媛春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一见他便躲在柱子后，跟丫鬟窃窃私语。他不敢多看，只远远低头站着，等候师傅差遣。后来每次逢年过节去师傅家，就再也没见过师妹出来见人了。

洗完手后，张定远在自己的长袍上擦了擦手，将师傅的巾子挂起，牵得平平整整，便去给他泡茶。

孙老爷拍了拍腿，凝视着他道：“我打你，是打给旁人看的，不管你是何原因晚归，做错了事便要受罚，柜上里里外外二十几号人，若是偏心于你，今后如何服众？”

张定远将茶杯轻轻搁在师傅手边，低头道：“徒弟明白师傅一片苦心，平日里柜上切药、碾药的累活儿都不让我干。师傅有意栽培，只是徒弟愚笨，不思长进，比不得五师哥机灵，至今也只学了师傅的一点皮毛，心中深感惭愧。”张定远有意无意提了一嘴五师哥，实则是想看看师傅的反应。若是他怒了，自己就立即跪下认错。

孙老爷神色如常，用杯盖撇了撇浮在上面的茶叶，轻啜一口，咳了咳道：“世有愚者，读方三年，便谓天下无病可治。”

张定远心知师傅这话是在讥讽五师哥，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既能帮五师哥美言两句，又不惹恼师傅。孙老爷阴着脸道：“下一句是什么？忘了吗？”

张定远忙答道：“及治病三年，乃知天下无方可用。进则救世，退则救民；不能为良相，亦当为良医。”

孙老爷缓缓道：“行医看病虽也为一门生意，但医者仁心，学业易成，风骨难得。哪怕你能起死回生，若没有体恤为民之心，就和那些下九流没有什么区别！”

“师傅教诲，徒弟谨记。”

“你虽然比不过乔奕光那逆徒聪慧，但悟性也不差，胜在知书达理，能沉下心来钻研。你年纪轻轻，已能闭眼摸骨施针，也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若日后不骄不躁，还能这般虚心，将来必有大成。师傅如今已没有多少可教你，望你今后效仿圣贤，不分穿着行医，不分来者贵贱，为民而医，切不可恃才傲物，恃技而骄。”

张定远不知师傅说话用意，以为自己藏的那本书被发现了，慌忙跪下，大惊失色地挪到师傅面前：“徒弟资历尚浅，所学皮毛之术远不及师傅一二，还望能留在师傅身边，哪怕是端茶倒水、劈柴喂马，徒弟也心甘情愿，求师傅不要撵我走。”

“说你聪明，你还真是蠢笨如猪！”孙老爷大笑，伸手扶他起来，“你可愿意叫我一声爹？”

张定远有些恍惚，痴痴地望着师傅，见他一脸笑意，又想起吴俊来昨夜开的玩笑，忽然明白了过来，又跪了下去。“徒弟——配不上师妹。”

“我说你配得上，你就配得上！令尊既不在家，现在就回去让令堂托个媒人过来，选个良辰吉日，请你们族宗长辈写个报日帖。我把媛儿风风光光地嫁到你们家，做你张家的媳妇，这整个铺子就是我陪给她的嫁妆，往后你就是这里的少东家。你家境虽不差，但也不必花费太多，别让媛儿在你家受委屈就行。反正等我百年之后，孙家的家业田产都会归了你，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我要好好享清福了，等着你给我添外孙，生出七个八个来，越多越好。”

张定远叩头拜别，对这喜从天降的美事，他毫无准备，对媛春师妹，他亦从未有过非分之想。毕竟孙家是县里有名的高门大户，而自己家境虽不算差，但母亲生了他后，落下病灶，需常年吃药。父亲在湖广总督段祺瑞司令手下当侍卫，一年才能归一次家，吃穿用度做人也需要不小的花销，所以家中也算不得阔绰。如今要娶师妹，无论如何也得让父亲想办法把排场弄大些，师傅虽说不必大张旗鼓，但他是个好面子的人，该下聘的三茶六礼只能加不能减，不能让孙家的亲戚觉得张家轻慢了大小姐。张定远急忙给父亲书信一封，详述此事始末，并恳请父亲速归商议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