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这是一个叫冼虚铭的17岁男高的故事，故事还要从几年前说起…

万里晴空被一层近乎透明的、凉薄的灰气轻轻蒙住，像是一块被久搁阴潮之地的素绢，沾了化不开的霉斑与尘翳，明明日光尚足，却透不出几分滚烫的暖意，只余下一片寡淡、惨白、昏蒙的亮，悬在大东市西郊老城区的上空。

便在这看似澄澈的天幕深处，一道细如发丝、紫中泛墨的惊雷毫无征兆地撕裂天穹，没有轰鸣前奏，没有云团积聚，就那么凭空跃出，在极高空划开一道微不可察、转瞬即合的裂痕，像是天地被无形的锋刃，轻轻挑破了一道隐秘的血口。

惊雷落处不留电光，只余下一缕阴寒的、带着朽土气息的余波，顺着高空风势缓缓沉落，漫过整片老城区的屋瓦颓墙，路上的行人莫名被一股透骨的冷意裹住肢体，脚下步伐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脊背发紧，心头无端窜起一阵莫名的惶惑，却无人说清这惶惑从何而来。

「新时代」的帷幕连同头顶那片勉强称得上晴朗的蓝天白云，被这道无形惊雷生生划开、撕裂、向两侧狠狠扯去，像是扯掉一块遮盖疮疤的薄布，为身后接踵翻涌而来的铅灰色乌云、墨色雨气腾出无边无际的位置。

苍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陷、压低、暗沉，云层不是缓缓聚拢，是从天地四极疯狂倾泻而来，厚、重、浊、闷，像一床浸饱了冷水与霉腐的棉絮，自上而下罩落，将整片老城区死死捂在其中，种种气流翻涌、光影畸变、气息阴戾的细节，无一不透露出违背时序、违背常理、违背人间秩序的不寻常。

他走在家门外的小路上，这是大东市坐落在远郊的老城区，一片被时光与城市双双遗弃的腐朽之地。

脚下的路是早年铺就的青石板，被数十年的阴雨泡得发乌泛潮，石面磨得光滑冷硬，缝隙里挤挤挨挨生满深绿近黑的苔衣，滑腻如浸了尸水的脂膏，一踩便沁出凉丝丝的水渍，鞋底碾过，没有清脆声响，只有一种沉钝的、往骨缝里渗的闷响。

路两旁的建筑全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筒子楼与土坯墙，墙体被风雨啃噬得斑驳陆离，白灰层大片卷翘、脱落、酥软成粉，露出内里发黑、返碱、被虫蚁蛀空的青砖与土坯，像一具具皮肉溃烂、露出枯骨的老朽躯壳，苟延残喘地立在天地间。

四处的墙壁上被红漆刷满硕大的“拆”字，漆料劣质，被雨水泡得晕开、皲裂、浮肿，字迹边缘模糊发黑，像一道道凝固未干、结了血痂的伤口，明明是象征拆迁新生的符号，落在这片濒临坍塌的危楼危墙之间，反倒成了钉死生机的诅咒，路边的行人对头顶骤变的天色、墙间弥漫的阴晦习以为常，只是下意识地朝着远离危墙的方向挪了挪脚步，仿佛这片城区的腐朽与不祥，早已刻进他们的骨血，成了日常的一部分。

他此时正好路过一棵刚熬过又一个严冬的老树，树干粗壮却早已中空，树皮皲裂深褐，大块剥落，露出内里发黑发朽、近乎成木渣的树心，风一吹，树干便发出细微的、如同老人呻吟的吱呀声，仿佛下一秒便会拦腰折断。

可就是这样一棵快要烂空心肺、行将就木的枯树，枝桠最顶端，竟奇迹般抽出一枝嫩得刺眼的绿芽，芽瓣娇嫩，汁水饱满，在整片灰败、暗沉、腐朽的天地间，突兀地、倔强地、病态地挺着，为这座死气沉沉、快要烂透的老城区，添上一缕极不协调、甚至透着诡异的微薄生机。那一点绿不是春日的鲜活，是枯骨生花的妖异，是死局里硬挤出来的残色，看着非但不暖，反倒让人心头泛起一阵细密的寒意。

新生的嫩芽总是渴望上天的甘霖降下，更别提这颗快要烂空心的老树，干枯的枝桠朝着天穹无力地伸展，像是在乞求，又像是在哀嚎。像是回应这缕微弱呼唤似的，又一道无云惊雷凭空炸响，雷声不亮，不脆，不震耳，是沉闷的、喑哑的、从地底滚上来的闷响，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震得冼虚铭浑身猛地一激灵，汗毛根根倒竖，再也不敢多看这棵枯木生芽的“神奇”老树一眼。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空依旧泛着一层惨白的亮，白云依旧以一种违背风速的姿态，慢悠悠僵在半空，走走停停，凝滞如一幅画死了的布景。

正在他纳闷究竟是哪来的惊雷、为何晴空无云却雷声滚动时，更加离奇、更加颠覆认知的景象，毫无征兆地在道路两侧疯狂上演。

两旁道路的所有乔木、灌木、野丛，竟不知何时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时序，花枝、果穗、枯叶、残雪，在同一时刻挤上枝头，病态共生，扭曲糜烂。

有的花枝疯长绽放，花瓣开到糜烂垂落，粉白的花屑掉落，落得满地残红；有的枝头坠着青嫩的果子，浆汁饱满，却在下一秒直接干瘪发黑，烂在枝桠间；有的树冠一夜白头，满枝黄叶卷起边角，风一吹便脱落；还有的光秃秃的黝黑枝干上，凝着一层细碎洁白的雪花，雪粒晶莹，却在温热的空气里缓慢融化，水珠顺着枯枝滑落，滴在地面，晕开一小圈深色的湿痕。春夏秋冬四时景致，被强行揉碎、拼接、扭曲，挤在同一片街巷、同一截枝干上，枯荣同生，花果共栖，雪雨同落，构成一幅荒诞、诡异、令人头皮发麻的人间怪象。（记住这个四季流转的街道，后面会考）

一阵风此时从正前方虚无之中刮来，不是巷风，不是自然风，是带着腐叶、霉土、旧木、阴寒的死风。

风过处，满天被时序搅碎的枯叶流离失所，成群结队地朝着冼虚铭所在的方向疯狂涌来，不是飘散，而是有组织，有目的地贴着地面席卷而来。

叶片摩擦的声响不是沙沙轻响，是细碎的、连绵的、压着嗓子的呜咽与啜泣，千万片枯叶叠在一起，像无数横死的亡魂在低声哭嚎，哗啦啦洒落一地，铺满青石板路，将原本就昏暗的路面遮得更加暗沉。

一切又在风停的刹那，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静得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行人说话，没有风吹草动，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在整片老城区里蔓延。

随着天上最后一缕阳光被不知从何处突然翻涌而出的浓黑乌云彻底吞噬、遮蔽、掐灭，天地间的光亮以一种断崖式的速度骤沉，地上堆积的落叶又开始不安分地蠕动、翻滚、聚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朝着同一个方向疯狂奔涌，像是在朝拜，又像是在逃避，叶片摩擦地面，发出细密而诡异的窸窣声，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这诡异到极致、违背一切常识的一幕，想必是个正常人都会立马转身狂奔，逃离这片被鬼神与天道一同遗弃的荒诞之地。

对年仅17岁的冼虚铭更是如此，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上气。

于是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身，拼尽全力，朝着记忆中最近的一家便利店狂奔而去。

大东市常年连着几日都是阴雨天，湿冷、霉潮、阴翳，是这座城市刻在骨里的底色，可偏偏这一日的天气预报，通篇写着晴日无云、光照充足（因为作者看的天气预报从来没有一次准过，请不要笑，这是很无语的一件事）。

本着能少一事就少一事、嫌带伞麻烦的原则，他出门时并未带伞，不曾想这才刚出门短短数百米，天就骤然变貌，刮风、炸雷、时序错乱、乌云吞日，任傻子也知道，马上要倾盆而下的，绝不是普通的夏雨，而是一年也难有一次、放在全国范围都堪称罕见的滔天暴雨，是带着阴邪与不祥的天罚之雨。

而就在光影沉落、天地转暗的间隙里，阳光已彻底被阴云掩盖吞没，四周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

这不是夜晚的黑，是埋入地底百年的棺木黑，是裹着尸气与霉味的死黑，视线投出去，没有边界，没有落点，像扎进一团化不开的浓墨，连自己伸出的手指都看不见轮廓。

但凭借着十多年来在这片老城区反复穿行累积的肌肉记忆，冼虚铭还是熟练地穿过第一条狭窄、曲折、堆满杂物的巷子，黑暗对他而言几乎没有影响，硬要说唯一的影响，便是脚下坑洼不平，稍不留意，便容易踩到地上被人随意丢弃的污秽之物，黏腻恶心，与这片城区的腐朽相得益彰。

他拿出了电量所剩无几的手机，拼着关机的代价打开了手电筒为自己壮胆。一道久违的光线撒下，他感觉整个人都好了不少。

一路上冼虚铭再次止不住的回想刚才那个街道上发生的事，心脏狂跳不止，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透后背的校服。

刚才那是什么？时空错乱吗？维度褶皱吗？还是有什么不可名状、不属于人间的奇怪东西，顺着天裂的缝隙，降临到了地球？！

不等他多想，一道敏捷、细碎、带着阴寒气息的黑影，在一处有些破败、在无边黑暗里独亮一盏昏灯的便利店那枯黄色、苟延残喘的灯光下，缓缓显现出来，轮廓模糊，气息阴冷，静静立在灯影边缘，像是等候已久。

“我c！***！”

伴随着一整脏话吐出，冼虚铭脚步再次一提，连拐几个弯，本能的想要避开这突然出现的黑影。可他并未察觉那黑夜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一双非人的瞳孔透出了一丝狡黠。

这时，一整脚步轻得像棉絮蹭地，又像赤脚踩在地上，没有鞋跟敲击的脆响，黏腻、缓慢，和他的脚步分毫不差，像是从他的影子里长出来的。

冼虚铭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冒汗，光柱不受控制地抖了抖，扫过楼梯扶手、斑驳的墙面、转角的死角，空无一人。顾不得害怕，他连滚带爬的离开了巷口。

随着又一道雷声响起，乌云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瓢泼大雨倾泻欲而下，但现在还只是刚刚起步。

这雨是斜着下的，好像要把冼虚铭赶向一个未知的地方。

墙面的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雨水顺着楼道窗户的缝隙渗进来，在墙上蜿蜒出一道道深色的水痕，那些痕迹弯弯曲曲，像无数只趴在墙上的手，正朝着他的方向慢慢抓过来。

他不敢再停，几乎是逃的路过一家小区。

单元门内被雨水打湿，冰凉刺骨，推开门的那一刻，潮湿的冷风裹着雨丝扑在脸上，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小区里没有一盏灯是亮的，连平日里彻夜不灭的监控灯、楼道灯，此刻全都死寂，整片居民楼像一片被遗弃的坟场，只有家家户户紧闭的窗户，黑沉沉地对着街道，像无数双闭着的眼睛。

雨不大，却密得让人窒息，打在脸上没有痛感，只有一种冰冷的黏着感，像有人用湿冷的指尖，一下下轻抚他的脸颊。

通往便利店的路是条窄巷，抄近道只要三分钟，平日里凌晨也有夜宵摊的灯火，今天却连根烟蒂的亮光都没有。

巷口的老槐树枝桠歪扭，在雨夜里张牙舞爪，影子铺在地上，像无数根扭曲的手指，要把路过的人拖进泥土里。

冼虚铭下意识裹紧衣物，只想快点走完这条巷子。

可他刚走进巷子三步，就顿住了脚。

巷子地面是老旧的石板铺成，平日里坑坑洼洼，雨天会积满泥水，此刻他脚下的石板，干净得反常。

没有积水，没有泥点，连一片落叶、一根杂草都没有，像是被人仔细擦拭过，光滑得能映出他手机手电筒的光，冷白冷白的。更诡异的是，他明明踩在石板上，鞋底沾了巷口的雨水，却没有留下一个脚印。

身后的巷口，他走进来的地方，空空如也，连一道湿痕都没有。

仿佛他从踏入巷子的那一刻起，就踩在了另一片不属于人间的地面上。

冼虚铭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都慢了半拍。他僵硬地缓缓回头，巷口的老槐树还在那里立着，单元门的轮廓模糊在黑暗里，可他明明记得，自己刚刚从街口门走到巷口，不过十几步路，身后应该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现在，身后一无所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一张缓缓合拢的嘴。

风穿过巷子，发出细细的呜咽声，不是风声，是像有人把脸埋在被子里，压抑到极致的啜泣，忽远忽近，贴着他的耳朵绕。他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白，手机电量跳到了百分之二，手电筒的光忽明忽暗，随时会熄灭。他不敢往回走，也不敢停下，只能硬着头皮，一步步往巷子深处走，便利店的白光灯就在巷子尽头，隔着雨幕，亮得刺眼，却又远得像隔了一整个阴阳。

巷子两侧是老旧的围墙，墙头上长满了青苔，雨水顺着墙头往下淌，在墙根积成小小的水洼。冼虚铭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水洼，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

水洼里映着他的影子，低着头，穿着校服，身形单薄，和他一模一样，只是那校服像是几年前的款式了，略显肮脏。

可水洼里的影子，没有动。

他明明在往前走，水洼里的“他”，却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微微偏着头，像是在看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冼虚铭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他试探着抬起脚，水洼里的影子依旧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没有任何动作；他猛地抬手摸向帽子，水洼里的影子，手还垂在身侧。

那不是他的影子。

是趴在水洼里，借着水面，静静看着他的另一个“东西”。

溅起的泥点落在水洼里，雨滴不留余力的撒入，泛起一圈圈涟漪，那道“影子”在波纹里扭曲、拉长，嘴角的位置，似乎缓缓咧开了一道诡异的弧度，像在笑。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前冲，不敢再看地面一眼，耳边的啜泣声越来越近，黏腻的雨丝贴在皮肤上，越来越重，像是有无数双湿冷的手，从巷子里的阴影里伸出来，轻轻抓着他的衣角、他的袖口、他的头发，不使劲，只是跟着，一寸寸缠着他。

巷子中段，有一面倒塌了一半的矮墙，平日里堆着废弃的砖块和木板，此刻，那堆杂物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鞋子。

都是女士的布鞋，黑色的，缎面，绣着暗红色的花，尺码一模一样，整整齐齐，鞋尖全都朝着他的方向，像是有一排看不见的人，穿着鞋，面朝他站在杂物堆上，安安静静地等着他走过去。

没有灰尘，没有雨水打湿的痕迹，崭新得像刚从鞋盒里拿出来，在黑夜里泛着死白的光。

冼虚铭的腿肚子开始打颤，牙齿控制不住地打战，他想尖叫，想大喊，可喉咙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细碎的、气音般的喘息。

他闭着眼，埋头往前冲，鞋底踢到了地上的小石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他的肩膀，被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很柔，像一片树叶落在肩上，又像孩童的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外套。

冼虚铭浑身僵硬，像被钉在原地，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触感是湿冷的，没有温度，没有重量，停在他的左肩，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慢慢向上，移向他的后颈。

不是风，不是雨，是活物的触感。

他用尽全力，猛地转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寒风，只有黑暗，只有那排整齐的布鞋，在不远处静静对着他，鞋尖的方向，分毫不差。

而他的肩膀上，不知何时，沾了一根漆黑的、长发，发丝被雨水打湿，黏在早已湿透了的校服上，像一条蠕动的黑虫，发丝末端，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又像绣鞋上的花瓣。

冼虚铭疯了一样挥手拍掉那根头发，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巷子。

便利店的白光终于笼罩住他，刺得他睁不开眼，暖黄的空调风从自动门里吹出来，带着关东煮的香气，那一瞬间，他像是从冰窖里跌进了暖炉，浑身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衣。

冼虚铭脚步一顿，胸腔剧烈起伏，在黑暗与恐惧的裹挟里，吐出一句颤抖的呢喃。

“终于到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