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就是在博物馆闭馆后，偷偷摸了一把唐代金器的展柜玻璃。

“就一下，”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反正监控坏了三个月都没人修。”

长安博物馆的夜班保安工作枯燥得像过期饼干。李维，二十八岁，历史系硕士毕业，三年前以为能在这里大展拳脚，结果现在的主要职责是防止流浪猫在唐代陶俑上撒尿。他的工位在“盛唐气象”展厅角落，面前正是唐中宗李显时期的文物特展。

手机屏幕亮着招聘网站——外卖骑手，月薪八千，包吃住。

“要不真去送外卖算了。”李维嘟囔着，目光却黏在玻璃柜里那面鎏金铜镜上。镜背的葡萄缠枝纹在应急灯下泛着幽光，旁边卡片写着：“景龙年间宫廷用品，1971年出土于陕西。”

他看了眼手表，凌晨两点十七分。再过四小时十三分钟交班。

困意袭来时，李维做了个半梦半醒的决定：等天亮了就提离职，去深圳投奔开奶茶店的表姐。这个决定如此清晰，以至于他没注意到铜镜的镜面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漾开了一圈水纹般的涟漪。

尖叫声撕碎了睡意。

“陛下醒了！太医！快传太医！”

李维猛地睁眼，第一个念头是哪个神经病在博物馆里cosplay。紧接着他意识到不对——身下不是硬邦邦的折叠椅，而是某种柔软得离谱的织物；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混着草药和隐约的……尿骚味？

他眨了眨眼。

雕花描金的床顶，绣着巨大龙凤纹的帐幔，五六张凑近的、焦急的、戴着奇怪帽子的脸。所有人都穿着电视剧里才有的古装，质地看起来贵得吓人。

“我还在做梦。”李维闭上眼睛，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很疼。

“陛下！您感觉如何？”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扑到床边，声音尖细得刺耳，“您已经昏迷三天了，太医说若是今日再不醒……”

陛下？谁？我？

李维撑起身子，低头看见自己身上明黄色的丝绸睡衣，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他抬起手——这不是他的手。手指更修长，皮肤更白皙，虎口处没有那个跟了他十年的自行车摔伤疤痕。

“镜子。”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陌生，“给我镜子。”

一阵慌乱。有人递来一面铜镜，打磨得光可鉴人。

镜子里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三十五六岁模样，面色苍白，眼袋浮肿，胡子稀疏但修剪整齐。这张脸有点眼熟，李维的脑子疯狂运转，突然一个激灵——这特么不是展厅里那幅唐中宗李显的复原画像吗？！

“现在是……哪年？”他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

“景龙元年啊，陛下。”太监模样的人小心翼翼地说，“三月初七。您三日前在太液池畔不慎落水，高热不退，可把大家吓坏了……”

景龙元年。公元707年。唐中宗李显复位的第四年。

李维眼前一黑。

走进来的是两个女人。

走在前面的约三十出头，身着绛红宫装，头戴金步摇，容貌艳丽但眉眼间有掩饰不住的倦色。李维脑子里自动弹出资料卡：韦皇后，李显第二任妻子，政治野心家，六年后将参与毒杀亲夫。

后面那位年轻些，二十七八岁模样，穿一身月白襦裙，面容姣好，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太平公主，武则天之女，此时正处在权力上升期，未来的政变主角之一。

“显郎终于醒了。”韦皇后坐到床边，握住李维的手，眼圈微红，“可吓坏臣妾了。”

李维僵着身子，任由她握着。温热的触感传来，他突然意识到这是别人的老婆，赶紧把手抽回来。

这个动作让两个女人同时挑眉。

“皇兄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太平公主缓缓开口，目光在李维脸上来回逡巡，“可是落水伤了神智？”

“没、没有。”李维干笑，“就是头还有点晕。”

“太医说需静养。”韦皇后接话，却盯着李维的眼睛，“显郎可还记得昏迷前的事？那日怎会独自去太液池边？”

来了。试探。

李维脑子飞速运转。史书记载，李显确实在景龙年间落水过一次，但细节不详。他只能赌一把。

“记不太清了，”他揉着太阳穴，“好像是……散步时踩到了青苔？”

太平公主的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

“如此便好。”韦皇后起身，“那臣妾不打扰了，显郎好生休息。太平，我们走吧。”

两人走到门口时，太平公主忽然回头：“对了皇兄，昨日吐蕃使者抵京，带来一道难题，说是若三日内无人能解，便要大唐割让河西三州。朝中大臣束手无策，既然皇兄醒了，不知……”

她停顿，观察李维的表情。

李维心里骂娘。这才刚穿越，国际纠纷就砸脸上了？

“明日早朝再议。”他强作镇定。

太平公主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那臣妹便期待皇兄的妙策了。”

夜深了。

李维屏退所有宫人，独自坐在黑暗里。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他走到那面引发一切的铜镜前——不是穿越时那面，只是普通的宫廷用品。镜中人苍白憔悴，眼神里满是惊恐和茫然。

“李显啊李显，”他对着镜子低语，“你怎么就落水死了呢？你死了不要紧，把我弄过来算怎么回事？”

镜面突然晃了一下。

李维吓得后退半步。定睛再看，只是月光移动造成的错觉。但他分明看见，镜中人的嘴角似乎……上扬了一瞬？

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谁？”李维警觉。

没有回答。只有一片寂静。

他轻手轻脚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长廊空无一人，只有两盏宫灯在夜风中摇曳。可就在他准备转身时，眼角瞥见转角处一片衣角闪过——月白色的，正是太平公主今日所穿的颜色。

她在监视他。

李维背靠着门滑坐在地，冷汗浸湿了内衫。这个游戏太难了：要在两个精明女人的试探中活下来，要解决吐蕃使者的难题，要假装皇帝而不会被识破。

而且……

他抬起手，月光下这双手苍白修长。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感觉到某种异样——当太平公主提到吐蕃难题时，这具身体的深处，似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来自水底深处的叹息。

就好像原来的李显，还没有完全离开。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天亮后，他将第一次以皇帝的身份走向朝堂。而此刻，长安城的某个角落，吐蕃使者正擦拭着那道据说无人能解的难题。

李维把头埋进膝盖。

“救命……”他对着这具陌生的身体，对着这个陌生的时代，发出无声的呐喊。

镜子在月光下，再次泛起了微不可察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