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射灯亮得刺眼。陆仁坐在台上，眯了眯眼。面前那块“畅销作家陆仁”的塑料立牌，在强光下泛着廉价的反光。

主持人凑过来，笑容标准得像用模具压出来的：“陆老师，聊聊《霜寒剑影》那个结局呗？好多读者说哭晕了。”

陆仁往后一靠，熟练地挂上那副经营了许久的笑容——三分深沉，七分恰到好处的欠揍。“悲剧啊，”他拖长声音，等着台下那些手机举高，“得把人心里最软的地方捅穿，再拧两下——”

“下”字的尾音，在话筒里奇怪地拖长、变形，像一卷受潮的磁带。

断了。

不是忘词。就在吐出“拧两下”的瞬间，一股不存在的冷风猛地呛进嗓子眼，激得他喉结狠狠一滚。那感觉来得突兀，去得也快，只留下一个冰凉的钩子，勾出了连他自己都快遗忘的、写结局那晚散落一地的烟头，和屏幕冷光里越看越像一具苍白尸体的女主角名字。

没等他抓住这丝异样，有东西顺着后脑勺爬了进来。

凉的，滑的，像一条蛇悄无声息钻入颅骨。他的舌头突然不是自己的了。

“陆老师？”主持人的声音飘过来，远得像隔了一层水。

台下响起嗡嗡的骚动，像捅破了一个蜂巢。有人放下了举着的手机，抻长了脖子。

陆仁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先挤出一声短促的抽气。接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了出来——第一滴滚烫，划过脸颊时激得眼皮一跳，随后便连成了线，淌进嘴角。

他抬起右手，抡圆了，扇在自己左脸上。

“啪！”

响声清脆。他眼神空了一瞬，像是被自己打懵了。可手没停，仿佛有自己的意志，又甩回来给了右脸一下。

“啪！”

两下打完，某种阻塞感突然通了。他找回了声音，沙哑地、破碎地冲口而出：“我写的……什么狗屎。”

全场死寂。

“洛清影凭什么死啊！”他彻底嚎开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精致的妆容瞬间垮塌，“她该当皇帝！坐龙椅！那些美男都该跪着舔她鞋底！我之前脑子被门挤了！被驴踢了！进太平洋了！”

主持人脸上那副焊死的职业假笑“咔嚓”一声碎得彻底，人不由自主地往后一仰，差点被自己的脚后跟绊倒。

台下炸了。一声短促的惊叫后，是几秒真空般的死寂，随即议论声轰然炸开：

“……真打啊？下手这么狠？”

“流量密码算是被他玩明白了……”

一个尖锐的声音喊：“快！镜头推上去！给特写！表情！对！”

陆仁的脑子像被一场邪火烧成了刺眼的白噪。唯一的念头，一个冰冷、坚硬、绝不属于他此刻混乱情绪的念头，钉死在意识的中央：

重写。必须重写。

他“噌”地站起来，膝盖狠狠撞上面前的桌子。“哐当！”椅子被他踹翻在地。

“重写！”他不管不顾地冲着空气吼，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现在就重写！这破结局！”

后台慌慌张张冲出来两个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想来架住他。他胳膊猛地一甩，那两人被带得踉跄着倒退好几步。他将手里的话筒砸向呆若木鸡的主持人，扭头就朝后台冲去。

皮鞋在地板上打滑，他踉跄着撞开化妆间的门，“砰”一声甩上，反锁。

外面立刻哐哐砸门：“陆老师！陆老师您开开门！冷静点！”

“叫保安！不……先叫医生！快！”

陆仁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到地上，心脏在胸腔里狂乱冲撞，擂鼓一样敲着耳膜。手抖得厉害，在裤袋口摸索了好几下才探进去，指尖碰到冰凉的手机壳，像被烫到般缩了缩，又再次伸出，一把攥住，如同捞住唯一的浮木般掏了出来。指纹识别错了三次，那点微弱的绿光才终于亮起。

点进作者后台，哆嗦着输错两次密码。操！

《霜寒剑影》。最后一章，“长眠雪中”。

他点开，甚至没看内容，食指悬在删除键上方，停顿了一瞬。然后，像按下某个不可逆的裁决钮，死命按了下去。

光标疯了似的向后闪烁，一整片曾经耗费无数心血的字块，眨眼间化为空白。他不知道也不关心那里面具体写过什么，是血、是雪、还是无望的爱与告别。他只知道，必须让这些东西消失。删干净，一个字不留。

手指开始在虚拟键盘上砸，像跟它有仇。

“洛清影登基了。”

“去他妈的悲剧。”

“她穿着龙袍坐龙椅，下面跪了一地。沈清弦在左边笑，假模假式。大将军在右边杵着，跟个门神似的——哦对，这傻大个儿对铁过敏，盔甲里衬是丝绸的，矫情。还有个钱多得没处花的土财主，捧着账本，哆嗦得跟打摆子似的——账本最后一页用朱砂笔涂改过，数字模糊，像藏着个鬼。”

“就这样。”

“完了。”

他盯着屏幕上那几行蛮横、粗糙、毫无文采可言的文字，大口喘着气，肺叶火烧火燎。找到发布按钮，指尖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恨意，重重戳下。

新章节弹出。在“作者有话说”那栏，他抖着手，又加了一句：

“之前那版是屎。这版可能也是屎，但老子乐意。爱看看，不看滚。”

发布成功。

提示框弹出的瞬间，最后一下敲击的回弹声，在骤然降临的、诡异的认知清明里，显得格外清晰。然后，门外嘈杂的砸门声、呼喊声才重新涌入耳朵，却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闷闷的，远了。

陆仁彻底瘫在冰凉的地板上，手机从掌心滑落，屏幕朝上躺在旁边。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脸上火辣辣地疼，嘴里泛开一股铁锈味——刚才太用力，不知把口腔内壁的哪处咬破了。

对面墙上挂着一面化妆镜。他偏过头，瞥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像鬼：头发支棱，脸上精心修饰的妆容糊成一幅惊悚的抽象画，两边腮帮子对称地红肿起来，眼睛布满血丝，红得骇人。

他尝试咧了咧嘴，想挤出个自嘲的笑。

镜子里的人也咧了咧嘴，效果比哭更丧。脸颊的肿痛在这一动作下被牵动，痛感鲜明。

就在这痛感尖锐袭来的刹那，镜面突然晃了一下。

像夏日被烈日炙烤的沥青路面上蒸腾扭曲的热浪。晃动的中心，似乎有个模糊的人影一闪而过。长发，衣袂……似乎是古装？

陆仁猛地闭紧双眼，深吸一口气，再骤然睁开。

镜子还是那面镜子。只清晰地映照着他自己那张惨不忍睹、写满惊魂未定的脸。除了他自己粗重得不正常的呼吸声，化妆间里一片死寂。

“操……”他喉咙干得发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真他妈写魔怔了……出现幻觉了……”

脸上对称的刺痛火辣辣地持续提醒着他方才的疯狂。就在这痛感的余韵里，一个声音，女性的，冰冷得不带丝毫活气，如同从万丈冰川的最深处挤压而出，直接在他脑髓深处响起：

“热身而已。”

“谁？！！”他破音了，猛地环顾四周，徒劳地搜寻声音的来源，“他妈谁在说话？！出来！！”

没有回应。

只有他自己狂乱的心跳，一下下沉重地撞击着耳膜，咚咚，咚咚。

这时，躺在地板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嗡嗡声贴着地面传来，钻进他一片空白的意识。

他一个激灵，身体像生了锈的机械，缓慢地、一节一节地运作起来。低头，伸手去够，手指却不听使唤地轻颤，勾了两下，才笨拙地重新握紧。屏幕的光冷冷地映亮他红肿变形的脸。

一条推送通知，横在屏幕中央，加粗，刺眼：

#陆仁直播发疯#爆

只需要三秒。

足够他从这五个字里，读出自己未来人生的彻底转向。下周预约好的权威媒体专访，完了；谈了半年、接近签约的顶级影视版权，完了；那个他私下构思良久、准备悄然转型的温馨日常故事，也完了——所有的门，都在这一刻，“咔哒”一声，朝着“小丑”、“疯子”、“不可控因素”的方向，永远锁死了。

而这一切，仅仅是一场……“热身”？

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周围空无一人。

门缝底下还能看到外面慌乱晃动的人影，但那些喧嚣此刻听起来无比遥远，像来自另一个与他无关的维度。

化妆间里，响起了笑声。

先是嗬嗬的气音，从喉咙最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像破旧风箱的喘息。然后，声音逐渐变大，拉长，最终彻底放开，在四面墙壁之间无所顾忌地撞击、回荡。

笑到后来，声音变了调，和怎么也止不住的、狼狈吸鼻涕的声音混杂交织，再也分不清那到底是在笑，还是在哭。

最后那口气笑尽，仿佛抽干了他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他握着手机的手先松脱，手臂沿着冰冷的门板无力滑落，带动着肩膀、脊椎，整个人像一袋被骤然倒空的沙土，彻底瘫软下去。后脑勺在滑落途中“咚”一声轻响，磕在坚硬的门板上，不再动弹。

只有那只滑落手边的手机，屏幕还顽强地亮着，幽幽的冷光，沉默地映照着他糊成一塌糊涂的、已然崩解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