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也、兽也、佛也、妖也、众生自有根器，持优劣为次第，可乱来不得。

凌天宗，白云峰上。

“师尊，为何如此，弟子实在是想不明白，大师兄他—他，丹田已废，修为散尽，为何宗主他偏偏不可放过大师兄。

自从师父战死之后，我白云峰，便只剩这断雁刀横在十六峰中独木难支，可如今这把断雁刀也要折了，老天爷啊，您开开眼吧！”

石像下，一位青年跪在雪里大喊，膝下冰碴碎裂，雪粒钻进领口，刺骨如针。

他仰着脸，睫毛上凝着细霜，却眼睛一动不动看着石像。

突然一场大雨猛然落下，青年的声音随着这场大雨飘去，思绪也被拉回了十年前的那场大雨。

……

朱雀国万都城院上，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发亮，自己正是那位少年郎的师弟陈林。

“凌天门弟子刀不客守擂，我刀不客这一刀你们谁能接，谁敢接，谁愿接！”

只见一道雪亮刀光劈开雨幕，明明是一个阴天，却映得万都城院的天空如白昼般刺目。

少年名唤刀不客，年十七，眉间一粒朱砂痣灼如星火，手中断雁刀嗡鸣不止。

许多宗门弟子无一人敢上前，场下已经有人开始起哄道：“开什么玩笑，我也十七，他也十七，凭什么他已经五品境界了，我们还在来三品徘徊，谁敢上去。”

正如此人所说这一次朱雀国所有宗门大比，参赛人里，十七岁五品者，唯他一人——其余皆是三，四品境界，倒是有一人叶云半步五品境。

这一场面没有人会忘记，更不会忘记那刀光劈开天幕时，雨珠悬停半空如碎玉。

刀不客的师父宁天坐在观战席上哈哈大笑，“有此徒儿，宗门——何愁不兴！”

宁天没有看到旁边座位的宗主叶天震正垂眸把玩一枚青玉扳指，指腹缓缓摩挲着，脸色阴沉了不少。

刀不客抢走了同辈的所有光环，也抢走了叶天震亲手为爱子铺就的登云梯。

可那夜断雁刀劈开妖雾的寒光，至今还印在万都学城的比赛场上。

天启七年十月，大妖突袭朱雀国南边万都城边关，血染朱雀旗。

—血未冷，诏已至。

凌天门宗主叶天震亲率十六峰长老，踏碎南关残雪而来。

刀不客就在这场大战中被大妖受伤，丹田被废，修为散尽如普通人无二。

白云峰峰主宁天在这场大战中——跪在血泊里，身侧全是伤痕，刀尖挑着半截妖王角。

大战结束后，刀不客将自己关在屋内不闻窗外事，就这样雪下了一年又一年，刀不客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个年头。

天空阴得发青，大雪浇头，凌天宗山门石阶布满了雪，昨晚雪粒砸在青石阶上，噼啪作响，让人好不痛快。

执法堂内，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

“你也听说了？”

“是啊，是啊，看来你也知道了。”

“可不是嘛，我们凌天宗的大师兄刀不客听说在几个月前的大战中丹田被废，修为尽散——可听别人说，

好像是大师兄投敌，当了妖族的走狗，后来万都城破，大师兄没了利用价值，然后就…”

“这样吗？我这边听到的消息是，白云峰大师兄回来的时候丹田已废，好像是去了宗门禁地偷取至宝为了恢复修为然后被禁地长老抓住。”

“知人知面不知心，真没想到大师兄竟然是这种人，不仅投敌还是个小偷，真是让人恶心，想吐。”

一名女弟子夹着嘴巴说道，声音尖细如针，真是个会阴阳的老手。

“住口！”一道黑影倏然撞开人墙，刀鞘横扫三尺雪雾，顿时一股强大的气场如寒潮倒卷，满堂窃语霎时冻结。

身穿黑衣佩刀的青年踏雪而来，人群中的弟子连忙让出一条路来。

“陈林师兄好”

陈林的眼神如果可以杀人，那么在场说闲话的人怕是已经死了千万次了。

嘴巴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喉结滚动，想到了些什么终究未发出半点声息。

那几名刚刚说了闲话的弟子被吓得不敢抬头，纷纷低下头死死看着地面上的雪，如果可以他们不介意直接爬到雪里面藏起来。

身子止不住地颤抖，显然是被陈林的气势吓到了，不敢再有所动作。

“哟，你们白云峰就是这么做人的？”

一声冷嗤如刃，一个身穿白衣的青年负手而立，袖口绣着半只残缺朱雀。

两人的气势如两柄未出鞘的刀，在雪雾中无声相抵。

这时几个弟子也是突然觉得刚刚压着他们喘不过气的窒息感骤然一松。

在场的弟子看着这场面大部分都不敢说话，场面异常平静，大多数人都是抱着吃瓜的心态看着他俩，毕竟白云峰的陈林可是刀不客的二师弟，而这位白衣青年正是叶云。

“哼！”陈林冷哼一声朝着堂前走，叶云倒是慢悠悠的走在他后面。

刀不客跪在执法堂下，青衫尽湿，断雁刀未出鞘，双膝陷雪三寸。

堂前，宗主，执法长老，各峰大弟走……

凡是在凌天宗有六品境界的人，皆坐在于阶上静候宣判着刀不客。

“刀不客，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听闻有人说你私通妖族，背叛同门，宗门一开始为你拦下来这些谣言。

没想到这几年里你竟然还敢偷取宗门至宝，为了恢复自己的修为，你这种人真是死一万次都不够。”

台上，王执事枯指叩案三声，朱砂印悬于半空，眼神死死盯着刀不客。

许多人看到这一幕，都有些喉头发紧，毕竟能够劈开万都城雨幕的少年郎，此刻正静静跪在执法堂下，让人不免生出几分可惜之色。

刀不客缓缓开口，语气十分平淡，“弟子并没有做对不起宗门的事，也没有做对不起人族的事情，而且偷盗之事也不是弟子所为，还望宗门能够查明真相，还弟子一个清白。”

“刀不客！！！事已至此，你还要狡辩，

怎么？敢做不敢当是吧，曾经叱咤风云的十七岁天才少年，已经沦落为了一个懦夫了是吗？”

王执事枯指骤然攥紧案角，青筋如虬龙暴起，声音大得就连檐角冰棱都簌簌坠地。

雪簌簌震落三寸，积雪无声塌陷。

叶天震端坐于高阶紫檀椅中，端起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随后淡然开口，“小刀啊，我知道你心中有恨，不信任宗门，

可是之前的事情宗门已经为你拦了下来，那会朱雀国人人都想要你死，而且种种起因都指向了小刀你啊，我们都没人相信你会做这种事情。

只是这会连长老都抓到了你偷盗，还有什么好说的，我知道你少年心性不能忍受自己现在的平庸，可是万不可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啊。

你可有什么证据，证明不是小刀你所为，要是没有，你让我们如何面对宗门上下弟子的发问，现在可不是你一人之事啊！”

刀不客怔了怔神，目光垂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知道宗主这一连招下来，不就是想要他认罪，把这大锅背了。

真正想要害人的招数从来就不会留痕，不会出现在太阳底下，永远都是在黑暗中。

到底谁才是想要陷害自己的幕后黑手，刀不客心里很清楚，他王执事不过是一条冲锋狗，执刀者罢了，正主还没露刀呢。

王执事笑了笑，“就他还能拿出什么证据？，他要能拿出来早拿出来了。

说白了，刀不客你不就仗着自己天赋异禀，为宗门拿了几次头筹，宗主一开始还说了就算你刀不客修为尽失。

你之前为宗门争光，留你在白云峰享受，真没想到竟然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

刀不客垂眸，不知道说些什么，自己就算能说出花来，对这群人来说估计也是无用，装睡的人是叫不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