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贴在脖子上，凉的。

陆离跪在神陨广场中央的花岗岩上，膝盖被碎石子硌得生疼。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回应他的只有精钢镣铐相互撞击的闷响——这玩意锁得太紧，手腕已经没了知觉，只留下两圈紫黑色的淤痕。

风里带着铁锈和旧血的味道。

他抬起头，视线掠过黑压压的人群。那些人站满了广场，爬满了周围建筑每一层露台，甚至蹲在远处高塔的飞檐上。他们的眼睛在发光——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发光，瞳孔里跳动着游戏界面特有的浅蓝色光晕。

每个人都在看他，像在看动物园里新来的珍奇异兽。

不，不对。

更像是在看一块会自动行走的金币。

“最后三分钟！”

一个洪亮的声音炸响，来自高处。陆离勉强转动僵硬的脖颈，看见左侧高台上站着个穿猩红铠甲的男人。血狂猎人团的副团长，刚才宣读罪状的就是他。那身铠甲在永恒之都的人造天光下泛着油腻的光，胸甲上沾着不知哪次行刑溅上的褐色污渍。

“全服公告已发布！坐标实时共享！击杀奖励确认——”

副团长故意拉长声音，广场上瞬间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那声音撞在四周建筑上又弹回来，震得陆离耳膜发疼。他看见人群最前排几个年轻玩家激动地抱在一起，有个戴法师尖帽的甚至跳起来挥拳头。

“神级武器‘斩罪’一把！”

“专属称号‘弑神者’！”

“等级直升三十！金币五百万！”

每报出一项奖励，欢呼声就高一度。到后来，整个广场都在有节奏地呐喊：“杀！杀！杀！”

陆离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前的地面。花岗岩的纹理很粗，缝隙里积着黑红色的垢——不知道是多少次清洗都没能刷掉的血。他试着深呼吸，吸进肺里的却全是人群的汗臭、远处摊贩卖的烤肉味，还有那股子永远散不去的铁锈腥气。

他叫陆离，三天前还是地球上一个普通程序员。加班到凌晨四点，想泡杯咖啡提神，再睁眼就跪在这儿了。

罪名是“终焉教派第四柱神”。

证据是系统认证。

上诉？没有那个流程。这是个游戏世界，但痛觉百分之百真实。死了，大概就真死了。

“两分钟！”

副团长又吼。这次陆离看见他嘴角咧开的笑容——那人在享受这个。享受数万人的狂热，享受掌控生死的快感。

人群边缘忽然骚动起来。一队人分开观众走到高台下方，四个女人，穿着款式相同但颜色各异的祭司法袍。白、红、蓝、灰。她们在刑台四角站定，面无表情地看向陆离。

系统适时在他视野边缘弹出半透明标签：

【星见琉璃，Lv.72，圣愈司祭（？）】

【赤霄，Lv.75，斩星剑圣（？）】

【时雨，Lv.68，时律学者（？）】

【零，Lv.??，构装体（？）】

括号里的问号微微闪烁。陆离盯着看了两秒，更多小字浮现出来——是只有他能看见的备注：

「暗月公会卧底，任务：获取神之血样」

「剑心流派遣，任务：确认柱神陨落」

「时空观测局编号097，任务：记录死亡过程」

「觉醒中……错误……重新识别……」

哈。

陆离差点笑出声。连看守都是卧底，这邪教头子当得可真够窝囊的。

“一分钟！”

欢呼声达到顶峰。有人开始倒计时：“六十！五十九！五十八——！”

陆离合上眼。

不是认命。是在拼命回想。

他记得穿越前最后看到的代码。那是个底层权限校验模块，他熬了三个通宵想修的一个BUG——系统在某些极端条件下会错误识别管理员身份，把普通用户账号临时提升为……

“三十秒！”

风声。

陆离猛地睁眼，看见一道人影从高台跃下，落在他面前三米处。尘埃扬起，又缓缓沉降。

血狂猎人团长亲自执刑。

这人比副团长高半个头，全身铠甲漆黑如深夜，没任何装饰，只在胸口有个浅浅的凹陷——据说是在某次屠龙时被龙爪按出来的。他没戴头盔，露出张四十来岁男人的脸，普通到扔进人群三秒就找不着。除了眼睛。

那眼睛看过来的时候，陆离感觉脖子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不是杀气。是更冷的东西。像屠夫清点待宰牲畜时的眼神，平静，专业，不带任何多余情绪。

团长从腰间解下刀。

刀不长，也就小臂那么长。刀身黝黑，刀刃却泛着一层薄薄的白光——那光在流动，像活物。广场上的欢呼忽然低了八度，变成某种压抑的兴奋窃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伸长脖子。

陆离盯着那把刀。

视野里自动弹出物品信息：

【斩神之刃·仿制品】

【品质：神话（任务道具）】

【效果：对‘神性’目标造成绝对真实伤害，无视任何防御、免疫、复活效果】

【备注：这一刀下去，你就真没了】

“十！”

人群齐声倒数。

“九！”

团长双手握刀，举过头顶。刀刃上的白光暴涨，刺得陆离眯起眼。

“八！”

脖子上的皮肤开始刺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是刀气。

“七！”

陆离咬紧牙关。大脑在疯狂运转。那个BUG……那个权限校验的漏洞……如果两个世界的底层逻辑有哪怕一丝相似……

“六！”

他默念系统。没反应。

“五！”

换了个词：终端。还是没反应。

“四！”

汗水流进眼睛，涩得发疼。团长调整了一下握姿，刀刃对准他后颈第三节脊椎——那里是系统判定的“神核”所在。

“三！”

要死了。

真他妈要死了。

陆离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我上周就该把年假休完的。

“二！”

团长吸气，蓄力。

“一！”

刀落。

在那一瞬间，时间变慢了。

陆离看见刀刃一寸寸压下来，看见团长手臂上绷紧的肌肉纤维，看见自己额前一根汗珠被刀气震碎成更小的水雾。周围人群张着嘴，喊声被拉成长而扭曲的音节。

然后，他听见“叮”的一声。

清脆，短促，像指甲弹玻璃杯。

一个纯白色的界面在他眼前炸开，没有任何过渡，直接覆盖了整个视野。界面边缘还在滋滋冒着数据流的火花，像接触不良的老式显示器。

界面上只有一行字：

【检测到至高权限生命体征即将归零】

【神陨终端强制绑定中……】

【绑定完成】

【欢迎回来，管理员】

字是冰冷的系统宋体，白底黑字，丑得要命。

下面有个进度条在飞快填充：【新手保护协议加载——100%】

接着弹出一个输入框：

【检测到即将到来的伤害类型：神圣·真实·即死】

【您拥有一次(1/1)规则修正权限】

【请输入修正指令：______________】

刀锋已经切进皮肤。

血渗出来了，温热的。

陆离脑子里一片空白。手指动不了，他只能用意识往那个输入框里塞东西。塞什么？改什么？怎么改？

刀在往下压。

颈椎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本能地、用最后一点思维力，在那条“神圣·真实·即死”后面，狠狠地敲了三个字：

【改治疗】

输入框消失。

时间恢复流动。

“——死！！！”

人群的呐喊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黑刀斩落。

白光炸裂。

所有人都看见那道代表绝对湮灭的神圣光芒吞没了刑台，吞没了那个跪着的身影，吞没了持刀的团长。强光让整个广场瞬间失明三秒。

然后光散去。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刑台上，团长还保持着斩落的姿势。刀嵌在地里，斩进花岗岩半尺深。

陆离还跪着。

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线——那是刀锋切进去留下的。血正从红线里渗出来，顺着锁骨往下流，染红了他破烂的囚衣前襟。

但也就这样了。

他没死。

没化成光。

没变成数据碎片。

甚至连跪姿都没变。

广场上数万人，包括高台上的副团长、刑台四角的四个女人，全都僵在原地。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往前挤了半步，有人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陆离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被锁住的双手。

他用指尖碰了碰脖子。

湿的，是血。

但伤口很浅，浅到只是划破了皮。而且……

而且血很快就止住了。

他视野右下角，在没人能看到的地方，跳出一个微小的绿色数字：

【+1】

治疗数字。

真他妈是治疗。

陆离盯着自己染血的指尖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向还握着刀柄的团长。团长也在看他，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困惑”的东西。

两人对视。

陆离咧开嘴。

他尝到嘴里的血腥味，不知道是刚才咬破的舌尖，还是从喉咙涌上来的。他吸了口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

“BUG……”

血从嘴角流下来。

他笑得更开了。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