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樵夫被一坨黑乎乎的东西绊倒在地，神经过度紧绷的他险些昏厥，身子一瘫，双手抱头打起滚来。

“妖怪爷爷，神仙奶奶，饶小的一条狗命，我给您当牛做马端屎端尿……”

当他看清只是大树裸露出的老根时，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抹去满脸冷汗，哆哆嗦嗦站起身来。

“雾……终于散了。”

他一大早上山砍柴，不走运碰上雾气弥漫，迷失方向，等发现不对劲已经晚了，路越走越陌生，心越走越拔凉。

看着满天繁星，恍若隔世。

王樵夫环顾四周，白日里满山苍翠化作张牙舞爪的黑影，脚下灌木丛生，盘根错节，他握紧斧头，浑身僵硬，牙齿紧紧咬死在一起，一步也不敢挪动，生怕惊动什么鬼怪。

“要不就在这凑活凑活，等天亮再下山？”

王樵夫双手向后摸索，似乎摸着棵大树，确认了是树皮上的纹路，他才稍稍放下心来，向后一靠。

……

藏山不是太平地界，如今也不是太平时节，连续四年，临近作物收获时发大水，藏山脚下不知有多少农家被洪水泥石淹没，最终成了藏山的一部分。

世人传言藏山冤魂作祟，附近也饿殍遍野，渐渐荒芜，成了一处绝地，只有藏山愈加茂盛青翠浓郁，终年不衰。

他乡之人，遥指藏山，称之死域，逡巡而不敢进。

离藏山最近，能见人烟的地方，是五六十里外的朱门村，总有些不信邪的青壮，或是为了生计，或是好奇心，在藏山边缘游荡一番。

王樵夫属于前者。

他逐渐冷静下来，紧闭双眼，将斧头贴于额前，恶狠狠地低语。

“他奶奶的什么破死域烂藏山，砍了半辈子柴还让一山丘破木头唬住了？我就这么走下山去，不管是人是鬼都得吃爷爷一斧头。”

王樵夫双眼圆睁，向山下跑去，为躲避灌木和地上根，十分滑稽地一蹦一跳。

他的耳边只有呼呼风声，和衣衫摩擦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没有其他的路，只有他上山时蹚出的一条痕迹，他心安不少，“只要顺着走下去，迟早就能出去了。”

王樵夫想放声大笑喊一声柳暗花明又一村，也想飙泪发誓再也不来了，最后却是噙着泪花咧着嘴咬着牙关，大气也不敢出地一路狂奔，心中默念菩萨保佑。

路旁就是山崖，他不得不放慢速度，向山崖下一看，有一条不知名小溪，在清淡月光下闪着城里人身上绸缎一般的光泽，却听不见水声。

“从这摔下去骨头都成木屑了。”想到这，他心有余悸。

“老天有眼，上山时那么大的雾，走错一步都万劫不复了。”

跑出去几里，他力竭停下脚步，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上擦了擦掌心汗水，就地躺下，伸出舌头大口喘气，任由枯叶泥土黏在脸上。

疲倦像潮水一般席卷而来，像陈年老酒一样后劲十足，王樵夫感到一身酣畅，他估摸就算在那些只闻其名的风月场所大战三天也莫过于此了。

他眼神有些迷离，不觉松开手中斧子，瘫在一堆枯枝败叶上，准备就地躺尸一晚。

他无意一瞥，一双猩红眼睛在他视野里炸开，他脖子一僵，睡意全无，手足无措之下滚下了山崖。

……

“这是……地府吗？不对！”

王樵夫浑身上下像被刑具炮制过一般剧痛，浑身湿透，他松了一口气，明白是掉水面上了。

正想默念一句阿弥陀佛，转头一幕让他汗毛倒竖。

那猩红双眼俨然到了近前，散发着摄人冷光。

“妖怪爷爷神仙奶……诶？是灯笼啊，吓我一跳。”

不远处是一扇朱红大门，那两盏灯笼就静静挂在屋檐下。

磕下去的膝盖后知后觉传来痛楚，让他抱膝蜷缩了好一会。

“既然有灯笼，想必是处人家，奇怪，荒郊野岭的。”

王樵夫挣扎着爬起身，想着去扣门。

走到门前，一股寒气迎面而来，他浑身一僵，不知是进还是退。

眼前是一副没有横批的猩红对联，王樵夫取下一只灯笼，念了出来。

“你也磕头，他也磕头，不知诚心敬意”

“朝也求签，暮也求签，怎奈作孽自专”

再往上看，门楣上歪歪斜斜刻着两个大字。

“城隍。”

“不对，这鬼地方哪来的城隍庙？难不成……”

王樵夫下意识看了眼手中灯笼，内部是一支安静燃烧的惨白蜡烛，却并无热意，灯身的红色涂料很奇怪，不规则不均匀。

寂静中，响起滴滴答答的声音，有东西不断滴落在王樵夫脚面。

“血！！啊！！”

他把灯笼一抛，转身狂奔想要逃离，一阵阴测测的风吹过，王樵夫听见城隍庙门似乎打开了。

……

“啊啊啊！！！”

他身上的疼痛好像消失了，王樵夫确信这辈子他从来没有跑这么快过。

他往荒地里一扎，摔得眼冒金星。

几座野坟，孤零零矗立着，这无疑证实了王樵夫心中的猜想。

他能感觉到背后有东西在靠近，灯笼在那东西手上，他的影子被拉在一座坟上，其余就是一地猩红。

他站不起来了，只能像蛇一样蠕动着，想挪到一座坟头后面。

可看着自己的影子越来越清晰，他知道那东西也越来越近了，绝望笼罩心头。

王樵夫眼神苍凉，倒在坟头上，双手紧紧攥住土堆。

半晌，没有动静，没有呼吸，只有风声，灯火停在他身后，

王樵夫小心翼翼翻过身，眼前一幕让他怔住。

青衣少年的脸，一半镀着月光，一半被灯笼映得血红。

灯笼出现在王樵夫手中，少年眼神平静，声音嘶哑。

“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