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脚，下风口，一处灵气稀薄得连地仙都懒得圈占的碎石坡。

刚化形的沈青，顶着一头被天雷劈得焦枯蜷曲、勉强能看出是黑毛的头发，身上裹着件由褪色云霞和倒霉路过低等藤妖贡献的纤维胡乱织就的袍子，正蹲在一块风化严重的灰岩上，对着掌心一团混沌初开般的雾气发呆。

雾气中心，几行闪烁着不稳定冷白光晕的文字，正随着他心律不齐的波动而抽搐：

【绑定确认：宿主-沈青（未入流小妖）。】

【载入中……载入失败……错误……重新锚定……】

【天道异常处理系统（试用版）启动。】

【新手引导任务发布：洪荒初印象·基础外交。】

【任务内容：请于十二个时辰内，将指定物资‘风味魔造食品-辣条（火爆鸡肉味）’赠予‘妖皇帝俊’，并建立初步友好关系（标准：目标对宿主好感度≥1）。】

【任务奖励：新手大礼包×1（内含：基础隐匿术×1，下品灵石×10，未知神秘物品×1）。】

【失败惩罚：系统解绑，宿主本源印记抹除。】

沈青盯着那“本源印记抹除”六个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的只有山风卷来的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远方强大妖族领地的腥臊气。

抹除本源印记？说得好听，直白点就是魂飞魄散，连投入六道轮回蹭个畜生道的资格都没有。

他抬起另一只手。掌心躺着一只巴掌大小、皱巴巴、泛着可疑油光的暗红色软袋。

材质非丝非革，触感滑腻腻的，上面印着几个扭曲的符号，他一个也不认识。

透过半透明的包装，能看见里面一根根红油浸润、沾满橙色颗粒的条状物，正散发着一种混合了霸道辛香、微妙甜腻以及某种工业合成般尖锐气息的、绝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味道。

辣条？火爆鸡肉味？和妖皇帝俊建立友好关系？

沈青觉得要么是自己化形时被最后那道劫雷劈坏了灵识，要么就是这劳什子系统在拿他开涮。

帝俊是谁？盘古左眼所化太阳星中诞生的先天神祇，妖族皇者，统御万千妖族，居于三十三天外的太阳神宫，执掌混沌钟，是与盘古正宗三清、十二祖巫并列站在这洪荒食物链最顶端的存在之一。

自己是什么？一块侥幸得了点日月精华、又走了狗屎运没被路过大妖当成零嘴吸了的顽石，磕磕绊绊熬过化形劫，修为约等于无，跟脚烂大街，属于洪荒底层生物链里都需要努力拼搏才能不被淘汰的品种。

用这袋闻起来像把三百种香料和滚油一起塞进狐狸腋下再发酵三年的玩意儿，去跟帝俊攀交情？

沈青扯了扯嘴角，没扯动。

山风更大了些，卷起砂砾打在他新生的、尚且稚嫩的脸皮上，微微的刺痛。

他低头，再次看向系统界面。那“抹除”二字，白惨惨的，异常清晰。

他慢慢站起身，腿有点麻。袍子下摆被风吹得紧贴在腿上，露出光溜溜的、还没学会变化鞋履的脚踝。

脚趾抠着冰凉粗糙的岩石，汲取着微不足道的真实感。

去，大概率是找死。帝俊一个眼神，或许就能让他这身勉强凝聚的形体重归天地尘埃。

不去，立刻就是死。

横竖都是死。

沈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股铁锈味。他小心翼翼地将那袋“辣条”塞进怀里——云霞袍没有内袋，他只好将其紧紧按在胸口，那油腻的包装贴着皮肤，传来一阵怪异的温热。然后，他辨认了一下方向。

不周山巍峨接天，半截没入混沌之气，那是巫族圣地，去不得。

天庭在南天门之上，以他现在的脚程和修为，别说飞，爬都爬不到地方。

但帝俊并非时刻居于天庭，太阳星每日东升西落，巡天而行，有时亦会降临大地，处理妖族事务，或……与巫族摩擦。

他需要运气，需要帝俊恰好出现在一个他能勉强触及、又不会第一时间被其麾下妖神妖将碾碎的地方。

还需要一个时机，一个能让帝俊稍微停下脚步，瞥他一眼，而不是直接把他当成嗡嗡叫的蚊蚋随手拂开的时机。

沈青开始沿着不周山外围，向着东方，也是每日太阳升起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他没有腾云驾雾的本事，体内那点微薄的妖力，只够让他比普通野兽跑得快些，跳得高些，勉强抵御夜间的严寒。

饿了，啃几口带着泥腥气的草根；渴了，寻摸点石缝里渗出的积水。

怀里的辣条像个滚烫的烙铁，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个荒谬绝伦又致命的任务。

时间在焦灼和疲惫中一点点流逝。日升月落三次，沈青灰头土脸，袍子被荆棘刮得更破，脚底板磨出了血泡。

他远远避开任何有强大妖气或浊煞之气盘踞的区域，像只受惊的土拨鼠，只在荒芜的缝隙里穿行。

系统界面像个沉默的倒计时牌，悬在他的意识里，冰冷地跳动着所剩无几的时辰。

第四日正午，烈日灼灼。

沈青躲在一丛枯死的、叶片如同金属般坚硬反射着刺目阳光的怪灌木阴影下，小口喘着气。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开始认真思考是找棵结实点的树把自己吊上去体面点，还是直接跳进某个看起来深不见底的地缝听天由命时，东方的天际，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蔽日，而是一种更为深沉、凝练的“暗”。浩瀚的星辰之力，如同无形的潮水，漫过天际，将太阳的光芒都挤压得黯淡了几分。

紧接着，低沉的、碾压过苍穹的隆隆声由远及近，那不是雷声，而是某种庞然巨物划破空间壁垒的闷响。

沈青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只见东方天际，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宏伟的宫殿轮廓，正从虚空涟漪中缓缓浮现。

宫殿通体仿佛由星辰精华直接铸就，檐角飞翘，似要刺破青冥，亿万点星辉在琉璃瓦上流淌、明灭。

宫殿前方，九条鳞甲森然、每一片都大如山岳的妖龙，拖曳着璀璨夺目的车辇，无声无息地滑行。

车辇上，隐约可见一道身影，穿着暗金色、绣有无尽大日纹路的帝袍，仅仅是坐在那里，便仿佛是整个天空的中心，光芒万丈，又威严无边。

其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如渊如岳，仅仅是远远感知，就让沈青神魂颤抖，体内那点可怜的妖力几乎要冻结、溃散。

妖皇帝俊！真的是帝俊！

而且是仪仗出行，巡视周天！

沈青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差点从喉咙里蹦出来。机会！

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帝俊的车辇行进路线，似乎正朝着不周山东面一片荒芜的平原而去，那里据说是上次巫妖小规模冲突的战场边缘。

他连滚爬爬地从灌木丛里钻出来，体内残存的妖力不管不顾地疯狂压榨向双腿，朝着车辇大致会经过的方位拼命狂奔。

肺部火烧火燎，眼前阵阵发黑，怀里的辣条袋子被汗水浸得更加滑腻。

近了，更近了！

那浩瀚的星辰威压如同实质的海水，让他每前进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挣扎。

天空被九龙星辇的辉光与帝俊自身散发的日曜之芒彻底笼罩，白昼如同变成了璀璨的星夜。

跟随车辇的，还有影影绰绰、气息同样恐怖惊人的妖神身影，如同环绕帝星的卫星。

就在沈青感觉自己快要被那无形的压力碾碎，肺叶最后一次扩张即将衰竭时，九龙星辇，竟然缓缓停在了那片荒原的上空，恰好悬在他拼命奔逃方向的正前方，约千丈高处。

车辇停下，并非因为他。辇上帝俊的目光，正投向下方的荒原某处，那里似乎有几道冲天的浊煞气血，属于大巫。

帝俊的侧脸线条冷硬，眸中似有日珥喷发，冰冷地扫视着大地。

随行的妖神中，已有几位气息勃发，锁定了下方。

就是现在！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也是最后的时机了！

沈青不知道哪里涌上来一股力气，或许是对“抹除”极致的恐惧压过了一切。

他猛地停住脚步，用尽毕生修为，榨干最后一丝气力，朝着天空那璀璨夺目、令人不敢直视的车辇，嘶声大喊，声音因为极度紧张和力竭而劈叉变形，尖利刺耳：

“帝俊陛下——！！小妖有宝献上——！！关乎妖族千秋万代——！！！”

喊完，他整个人几乎虚脱，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滚烫的砂石地上，尘土呛进气管，咳得撕心裂肺。

怀里的辣条袋子，因为刚才剧烈的跑动和这下跪的冲击，哧溜一下，从破烂的袍襟里滑了出来，掉在他面前的地上，红油油的包装在砂砾中格外扎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荒原上呼啸的风停了。

天空盘旋的、属于妖神们的凛冽神念，如同冰锥般瞬间集中，钉死在沈青身上。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沈青感觉自己从灵魂到肉体都要被这无数道目光洞穿、分解、蒸发。

九龙星辇之上，那道光芒万丈的身影，似乎微微偏转了一下视线。

目光垂落。

如同两颗真正的太阳，从九天之上，落在了这蝼蚁般的小妖，以及他面前那袋散发着怪异气息的、小小的、油乎乎的物事上。

沈青伏在地上，额头抵着滚烫的砂砾，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连牙齿都在打颤。完了，冲动了，死定了，会被烧成灰，还是被眼神碾成渣？或许直接就被那恐怖的威压震散神魂……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仿佛过了一万年，又或许只是短短一瞬。

一个声音，从九龙星辇上传来。不高，不低，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统御诸天的威严，清晰地穿透千丈距离，响在沈青耳边，也响彻这片荒原：

“何物？”

只有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询问来历，甚至没有对沈青这只“蝼蚁”本身产生丝毫兴趣，仅仅是针对那袋“东西”发出了最简单的疑问。

沈青猛地一颤，几乎要晕过去。他强迫自己抬起仿佛有万钧重的头颅，脸上糊满了汗、泪、鼻涕和尘土，视野模糊。

他抖着手，想去捡那袋辣条，手指却不听使唤，试了两次才勉强抓住那滑腻的包装袋一角，高高举起，手臂抖得如同癫痫。

“此……此乃……风味……魔造食品……辣、辣条……火……火爆鸡肉味……”他语无伦次，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小……小妖机缘所得……特……特来献与陛下……品尝……”

说完，他闭上眼，等待最终的审判——或是帝俊觉得被冒犯，降下神罚；或是某位不耐烦的妖神随手一道神光将他湮灭。

又是几息令人煎熬的沉默。

然后，沈青感觉到手中一轻。

那袋辣条，凭空消失了。

他愕然睁眼，只见那袋小小的、红色的物事，正静静地悬浮在九龙星辇之前，帝俊的咫尺之处。

一位面容隐藏在星光后的妖神虚影，似乎检查了一下，随后，包装袋无声撕裂了一个小口。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灵气奔涌的波动。

只有那更加浓郁、更加肆无忌惮的、混合了辛香、甜腻、油脂与某种尖锐刺激感的奇异气味，猛地从那撕裂的小口中爆发出来，乘着荒原上空无遮无挡的风，迅速弥散开来。

跟随帝俊出巡的，皆是妖族精锐，修为高深，定力非凡。

然而，在这股前所未有的、直接作用于嗅觉乃至神魂感知的怪异味道冲击下，沈青似乎隐约听到，周围那如渊如岳的恐怖气息群中，传来了几道极其细微的、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抽气声，甚至还有一声几乎低不可闻的、带着疑惑的“……嚯？”。

九龙星辇上，帝俊的身影，似乎微微前倾了一瞬。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手指修长，肤色如玉，却仿佛蕴含着焚尽八荒的伟力。

指尖，从那撕开的小口里，拈起了一根。

红油浸润，色泽诱人，沾满橙色颗粒的条状物。

然后，在沈青呆滞的目光中，在周围无数道或明或暗、充斥着惊愕、茫然、难以置信的神念注视下。

帝俊，这位妖族皇者，太阳星主，将那一根“辣条”，送入了口中。

沈青的大脑彻底空白了。

时间再度被拉长。每一粒砂砾滚动的轨迹，每一缕风拂过荒草的弧度，都清晰得可怕。

天上地下，所有的目光（无论是来自太一、妖神，还是下方荒原中隐约浮现的几道庞大浊煞气血），都聚焦于一点——帝俊那张威严无匹、此刻正微微闭合的嘴唇。

咀嚼。

一下，两下……

帝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享受，没有厌恶，没有好奇，甚至没有任何属于“品尝”这个动作应有的细微变化。

他只是平静地，如同在咀嚼一颗无味的金丹，或是饮下一杯寻常的星露。

然而，就在那平静的表象之下，沈青凭借某种将死之人的敏锐（或许是错觉），似乎捕捉到，帝俊那如同亘古燃烧的日轮般的金色眼眸深处，极快地闪过了一丝……凝滞？

又或者是，某种高速的分析与推演？

【分析：未知能量结构（微弱）。】

【解析：复合型味觉刺激模型，优先级：极高；数据库无匹配记录。】

【成分拆解：油脂（非灵植非妖兽来源，结构异常）、碳水化合物（变性）、蛋白质（高度变性）、钠离子（超标）、谷氨酸钠（增效剂，概念符合）、辣椒素（类似低等火属性灵植次级代谢物，纯度与复合度异常）、多种芳香烃及酯类（人工合成路径，效率评估：低下但有效）……】

【风险评估：能量等级忽略不计。成分对金仙境及以上法体无实质性影响。味觉模拟模块强烈反馈……】

【综合判定：该造物对“愉悦感”及“新奇感”数据收集具有极高价值。纳入“非常规资源”序列，标记代号：[腥红油渍辣刺激条-火鸡肉模拟风味]。】

这些破碎的、冰冷机械的“念头”，并非沈青直接“听”到或“看”到，更像是某种极高层次的存在，在进行高速信息处理时，无意间泄露出的、让低层次生命灵魂本能战栗的“噪音”。

沈青只觉得头颅刺痛，神识恍惚，差点当场晕厥。

终于，帝俊停止了咀嚼。他喉结微动，将那混合了无数异常物质的产物咽下。

然后，他缓缓抬眼，目光再次垂落，这一次，更清晰地落在了瘫软在地的沈青身上。

那目光，依旧如同日轮照耀，并无多少属于“人”的情绪，但之前那种纯粹审视“异物”的冰冷，似乎淡化了一丝。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评估，一种衡量，如同神祇在打量一件刚刚被呈上祭坛的、功能不明但引起了些许兴趣的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