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雪花飘落的冬”

“记忆......有关过去的一切。”

“在灾祸中消散......只留下苍白的灰烬。”

“......我一定会找到你......”

“......一定......”

轮胎碾过一段段残破的树根与枯叶，车子沿着蜿蜒的林中小道一路颠簸着向前去。

东方祈音从噩梦中惊醒。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无力地靠在车窗上。

即使醒来，四肢的冰冷麻木混合着焚烧的剧痛仍挥之不去。这种感受她早就习以为常。

车内的浓郁香水味让她有些窒息。祈音降下车窗，用手托着下巴，大口呼吸夹杂着泥土与芳草气息的空气。

林间的暖风吹起她遮住左眼的刘海，祈音不禁觉得脸上痒痒的。

这是她加入“暝空”后的第三百三十二个早晨，阳光依旧。这一年里，她统共执行了二百五十三次协作出勤。而现在，她即将第一次脱离指导员和行动搭档，独立完成任务。

按父亲说，这就是她的“成人仪式”。

祈音望着阳光下树叶的投影，试着用过去一年繁琐的日常掩盖噩梦中所见的场景。

春日温馨的树荫温柔地拂过祈音的脸颊。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用袖口拭去眼角划过的一滴泪。被噩梦灼烧的神经让祈音潜意识里恐惧睡眠，她恋恋不舍地关上车窗，将思绪收回车内。

“离目的地还有段距离，你可以再睡会儿。”车前传来男人的嗓音。他注意到少女的困倦，透过后视镜看去。眼镜下的目光流露出殷殷关切。

“不必了，父亲。”

祈音感觉脑袋昏昏沉沉，而梦中的疼痛还未彻底散去。她有气无力地应着，伸手撑起身子，摸到了一旁的大手提箱。

这黑色的皮箱由后勤部主管亲自配发，款式古朴，但结实耐用。金属扣与把手擦得发亮。祈音打开箱子。上路前，祈音还未来得及查看箱子里的物品，车上的闲暇时光给了她充裕的时间。

她调整心情，全身心投入到装备的检查中，一件件清点着物品，试图将注意力从噩梦上转移开。

上层大多是一些杂物：几件崭新的制服以及内衣，两条坚韧的丝绸发带，一瓶香水，一把精美的镀银拆信刀、笔和墨、信封和纸......大部分是一些生活用品。

车子开得稍稍平稳了一些。她把所有杂物一一拿出，在座位上排列好。对照着清单核对起来。

“嗯？”祈音的目光落在箱子底部。她敏锐地发现，在生产批号的下方，还有一行模糊的字迹，潦草仓促。

“伤痕......钥匙......‘黑暗的门扉’......深埋在......之下。”

“.....又是谜语吗？”一想到雅门那些拙劣的谜题，祈音懒得去思考。伸手在箱子底下摸索起来

很快，她的手指碰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凸起。

“抱歉，雅门。你的谜题，我暴力破解了。”祈音心里向器械生产科的科长道了一声歉。用力一扣，箱子的底部果真显现出一层暗格。

一道阳光落下，正好让祈音看清箱子里的东西。

最显眼的，是一件黑色的贴身高领紧身衣。样子和灾难降临那天一样没什么变化。

阳光透过漂浮的尘埃，具象成一道道光束，随车子的前进向后退去。朦胧的光挑拨着祈音的回忆。抚摸着衬衣细腻的面料，她想起那个开着车、被自己称为“父亲”的男人——东方柳。

他收留失忆的自己，赋予自己全新的名字，引荐自己进入组织......回忆逐渐深入，祈音看着自己的影子扭曲、变形，蜿蜒成火舌，她仿佛又看见那绝情的灾祸，夺走自己的一切......

过往像幻灯片似的闪过，却在一片火海中戛然而止。

祈音有些恍惚，她揉揉眉心，将衬衣叠好，放回手提箱。转而将注意力放在另一件更贵重、更具神秘色彩的物件上。

那是一个漆黑的木匣，盒盖上用白漆印着一个像房子又像眼镜的奇怪图案。

金属扣略微生锈，没有上锁，稍微用力便可打开。匣中铺着厚厚的丝绒垫，无言地宣扬着内容物的珍贵。层层掀起，里面是一枚镶嵌着漆黑宝石的、雕刻着精美花纹的银制吊坠。它静静躺在木匣中，像一只沉睡着的眼睛，等待被世界唤醒。

祈音用食指与拇指小心捏起这小巧的艺术品，透过闪烁的阳光仔细观察着。

它是一块小小的银锭，雕刻其上的纹路纵横卷曲，任由阳光在其上流淌，最终被那颗最显眼，如夜色般漆黑的宝石贪婪地吞噬，不留一丝痕迹。

祈音用左手挽起头发，眉头紧锁，双眼盯着那枚眼瞳形状的吊坠。她从未见过组织里有人佩戴类似的饰品，木匣上奇怪的图案更是见所未见。祈音努力回忆书库中相关的文献、记录，却毫无收获。它的存在，与她的过去同样神秘。

梦、木匣上的图案、奇怪的吊坠......谜题接踵而至，祈音叹了口气，将吊坠塞回木匣，又把木匣放回手提箱的角落，合上暗格。把其他东西整齐理好，轻轻扣上箱盖。

太阳高悬在天上，沉默地注视着世界。汽车驶过盘根接错的地带，进入红湖地带周边的盘山公路。

虽名叫“红湖”，但一年中大部分时候，湖水永远蓝得发黑。白云与飞鸟像泼洒在蓝色幕布上的白颜料，模模糊糊地拓印在湖面上。

汽车在公路上飞驰，东方祈音望着受惊的鸟群，将手伸出窗外，挽住一片薄羽。远处渐渐看到炊烟。

名叫东方柳的男人握紧方向盘，加快了车速。

太阳有些晃眼，祈音看不清男人的眼神。

东方柳扶了一下眼镜，以极快的速度瞥了一眼后视镜里冲着窗外景色发呆的祈音“咳咳，祈音啊，作为你的指导员，我有义务重申一遍任务要点。首先......”

“在保证自身处境安全的前提下，搜索‘第二象限-概念体【生命】’的相关信息。”祈音闭上眼，嘴上熟练地背诵着早就读过几千遍的要求。“保持与组织的联络，以及......”她顿了一下“交一个朋友？”

闭着眼，隔着一片黑暗，她感知着鸟儿的心跳、呼吸

“没错，这是最重要的。祈音，做人不能只会打打杀杀。你要学会去接纳，去融入人类社会。”东方柳补充道，语气不容置疑。

“是，父亲。”祈音嘴上庄重地答道，疑虑却在她漆黑的瞳孔下涌动。她仍旧盯着渐行渐远的鸟群。

东方柳无奈地笑了笑，依旧推了推眼镜。作为东方祈音的指导员兼名义上的养父，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女儿”。他再次加快了车速。

“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生命从不是一种累赘。”他说，“那是天神赐予我们最好的礼物。”

他抬眼看着后视镜里的少女。她凌乱刘海下若隐若现的双眼，黯淡而空虚。

“嗯。”少女轻声，却彷若无意应答他的话。

道旁立着的路牌上，苍翠的藤蔓开着血红的花，遮挡着本已模糊的字迹。车子向着炊烟的方向驶进隧道，离开白日的明媚灿烂，在黑暗中藏匿了轮廓。

微风吹拂，一片片暗红的花瓣飘落，缓缓遮住路牌上模糊掉漆的“‘德谟克利特’学院-萨涅蒙总院”几个字。

序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