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必安第十七次把勾魂索甩出去的时候，那条黑漆漆、透着阴寒气的链子，有气无力地晃了晃，软趴趴地垂了下来，连只路过的冥蝶都没勾住。

周围是忘川河千年不变的阴沉景色，暗红的水流粘稠缓慢，岸边只有大片大片摇曳的、没有叶子的彼岸花，红得像凝固的血。更远处，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几缕游魂飘飘荡荡，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潮湿的尘土和淡淡腐殖质混合的味道，谈不上多臭，但绝对让人，或者说让鬼，精神不起来。

这里是冥界，而她，谢必安，新鲜出炉的实习勾魂使，编号柒柒肆捌，上岗刚满一个月。

“又没中……”她嘀咕一声，收回勾魂索，手腕一翻，一本半透明的、泛着幽蓝光芒的册子出现在掌心。册子封皮上几个扭曲的符文闪过——【冥府员工绩效实时考核系统】。

她熟门熟路地戳开，直接拉到最下面。

【实习勾魂使：谢必安（编号7748）】

【本月勾魂指标：30】

【已完成：3】

【达成率：10%】

【实时排名：1987/1987】

【评语：连续七日业绩垫底，创本季度新低。系统判定：存在严重渎职风险，启动强制辅助程序——阳间直播激励计划（试用版）。请宿主于三个工作日内，完成首次直播，并获取至少100点‘人间关注值’。逾期或未达标，将扣除本月全部阴德津贴，并进入观察期，观察期业绩仍不达标，予以辞退，魂体打入忘川下层反省。】

谢必安盯着那行刺眼的“1987/1987”，以及后面更刺眼的“辞退”、“打入忘川下层”，只觉得眼前一黑，魂体都跟着晃了晃。

忘川下层！那是什么地方？据说进去了就别想再出来，日日夜夜被蚀骨冥水浸泡，听着上层河岸的鬼哭狼嚎，直到意识彻底消散，变成忘川里一滴没有名字的浑浊河水。

她一个刚死没多久，因为生前没啥大恶（也没啥大善），又赶上冥府基层扩招，才勉强混上这个铁饭碗……啊不，鬼饭碗的萌新，怎么就沦落到这步田地了？

都怪那该死的指标！

一个月勾三十个魂！她一个新手，业务不熟练，忘川附近游荡的又多是些没啥执念、浑浑噩噩的老魂，勾起来倒是不难，可数量不够啊！稍微有点灵气、执念强点的魂，早就被那些资深勾魂使抢走了，哪轮得到她这种排在末尾的实习生？

“辅助程序……阳间直播激励计划？”谢必安盯着那行小字，嘴角抽了抽，“在冥界给活人直播？直播什么？直播我怎么勾不到魂吗？这系统是不是中了什么人间病毒？”

抱怨归抱怨，那鲜红的倒计时已经在绩效册子上跳动了——【71:59:48】。

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真的摆烂，七十二小时一过，系统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执行惩罚。冥府的规章制度，向来比忘川河底最硬的石头还硬。

认命地叹了口气，谢必安点开了那个新出现的、画风明显与周围阴间格格不入的粉色图标——【跨界直播助手（测试版）】。

图标点开的瞬间，一道柔和但不含任何温度的白光从册子里射出，在她面前展开一道半透明的光屏。光屏的界面非常简洁，甚至有点简陋，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开始直播”按钮，下面有几个小选项：【直播标题】、【画面调整】、【阴德/关注值兑换】。

“还真是个直播软件……”谢必安魂体发麻，试着用意念在【直播标题】那里输入：“冥界实习生的日常（测试）”。

输完标题，她犹豫了一下，又点开【画面调整】。里面有几个预设滤镜：【忘川秘境】、【彼岸花海】、【奈何桥畔】……还有一个极其扎眼的【人间暖阳】。

谢必安看了看周围灰暗阴森的环境，又看了看那个【人间暖阳】的滤镜图标——那上面甚至有一道虚假的、暖洋洋的阳光光束图案。

她沉默了三秒，果断选择了【忘川秘境】。至少这个滤镜能让暗红色的忘川水看起来像加了特效的暗红绸缎，彼岸花也更艳丽些，虽然依旧改变不了这是阴间的事实。

做完这些，她深吸一口并不存在的“气”，盯着那个开始直播的按钮。

拼了！反正已经死过一次了，大不了……大不了再死一次！

指尖（或者说魂体凝成的虚拟指尖）颤抖着，按了下去。

【直播连接中……连接成功。检测到当前位面为‘幽冥地府-忘川河畔-非核心区’，信号强度：微弱。开始搜索可接入人间网络……接入成功。当前接入人间区域：随机（东亚文化圈）。直播语言已自动适配。】

【警告：直播内容需符合《阴阳两界信息交流暂行管理办法》，禁止泄露冥府核心机密，禁止刻意惊吓导致活人魂魄不稳，禁止传播绝望、死寂等过度负面情绪。违规将直接切断直播，并处以重罚。】

光屏中央，原本的按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拍摄视角。谢必安能看到自己半透明的魂体正杵在忘川河边，手里拎着那条不争气的勾魂索，背景是滤镜加工后依旧难掩阴森的彼岸花和暗红河水。

视角右上角，有一个小小的数字：【观看人数：0】。

下面空空如也，没有弹幕，没有礼物，什么都没有。

谢必安等了一会儿，数字还是0。

她有点尴尬，又有点庆幸没人看。清了清嗓子（虽然魂体不需要），她尝试着开口：“呃……大家好？这里是……冥界实习勾魂使，编号7748，谢必安。今天……今天是我的第一次直播。”

声音通过系统传递出去，带着点空旷的回音，和她生前的声音不太一样，更飘忽一些。

观看人数跳了一下，变成了【1】。

谢必安精神一振，立刻挺直了背（虽然魂体挺不挺直也没什么区别）：“欢迎……欢迎第一位朋友来到我的直播间！我们现在的位置是冥界著名的忘川河畔，大家看到我身后这些红色的花了吗？这就是传说中的彼岸花，也叫曼珠沙华，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

她努力回忆着生前在网上看过的关于冥界的传说，尽量用不那么吓人的语气介绍着。毕竟系统警告在那儿摆着，她可不想第一次直播就被掐断。

观看人数缓慢地爬升着，【2】、【5】、【11】……

终于，第一条弹幕颤巍巍地飘了过去：

【用户12345：特效不错，主播在哪找的这么逼真的阴间布景？】

谢必安：“……”

她扯了扯嘴角，决定忽略这个问题，继续介绍：“忘川河的水大家不要小看哦，据说活人沾上一滴就会魂魄受损，而亡魂若是不小心掉进去……咳，总之很危险。我们勾魂使日常工作的一部分，就是沿着河岸巡逻，引导那些不小心靠近的危险游魂……”

她一边说，一边装模作样地沿着岸边走了几步，手里的勾魂索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观看人数涨到了三十多，弹幕也开始多了起来。

【爱吃小鱼干：主播声音挺好听，就是内容太阴间了，大白天看得我后背发凉。】

【冥王星在逃居民：这滤镜，这氛围，这服化道！主播团队用心了！打赏一颗‘小心心’！】

【地府编外人员：只有我觉得主播手里的链子质感很好吗？黑得很有层次感。】

【用户7788：演的太假了，真鬼哪有这么淡定的，早该哭爹喊娘了。】

谢必安看着那条“演的太假”的弹幕，心头莫名火起。假？她这可是如假包换的真·阴间直播！她这实习勾魂使身份虽然水，但也是正儿八经在冥府备过案的！

就在这时，绩效册子震了一下，边缘泛起红光。谢必安分神一看，只见上面跳出一条新任务：【即时任务：于直播期间成功勾取一名游魂，展示勾魂使基础工作流程。任务奖励：关注值50点，阴德5点。】

谢必安眼睛一亮。50点关注值！几乎就是首次任务要求的一半了！

她立刻打起精神，目光如电（自认为）地扫向忘川河面和对岸的荒原。平时觉得碍眼的游魂，此刻在她眼里都成了闪闪发光的业绩和关注值！

很快，她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较“新鲜”的游魂，穿着大概是民国时期的长衫，在距离河岸稍远一点的荒地上漫无目的地徘徊，魂体凝实度比其他浑噩的老魂高一些，应该有点微弱的执念，但又不至于强到难以勾取。

完美的新手教学素材！

“咳，大家注意看，”谢必安压低声音，努力让自己的讲解听起来专业又带着点神秘，“前方发现一个符合条件的游魂。作为勾魂使，我们的工作并非简单粗暴地锁拿，而是要根据魂体状态，进行引导和接引。”

她一边说，一边朝着那个长衫游魂飘去（为了直播效果，她没直接用飞的）。直播间的人数已经涨到了八十多，弹幕也刷得快了些，大多是好奇和调侃。

【用户12345：来了来了，重点戏码要来了！】

【冥王星在逃居民：主播要表演勾魂了吗？期待！】

【地府编外人员：坐等主播翻车（狗头）】

谢必安屏息凝神（心理上的），在距离长衫游魂约莫三丈远的地方停下。她手腕一抖，一直拖在地上的勾魂索如同活了过来，前端抬起，发出轻微但清晰的“哗啦”声。

“首先，需要释放勾魂使特有的‘引魂波’，与目标魂体建立微弱联系，避免惊吓。”她解释着，实际上就是按照培训手册上的基础步骤，将一丝极淡的冥力顺着锁链传导出去，化作一阵轻柔的阴风，拂向那游魂。

那长衫游魂果然顿了顿，迷茫地转过头，看向了谢必安的方向。

“然后，看准时机，出索！”

谢必安看准对方转头，魂体波动稍显平缓的一刹那，手中勾魂索如一道黑色闪电般疾射而出！这一次，她没有失手。锁链前端精准地环绕过那游魂的腰际（魂体要害处之一），轻轻一搭，并未收紧，只是形成了某种联系和牵引。

“勾魂索搭上，建立连接。现在，进行最后一步——接引。”

她手腕微微用力，勾魂索上传来轻微的拉力。同时，她口中念出冥府接引新魂的标准导语（音量控制在只有自己和那游魂能听清的程度）：“尘缘已了，黄泉路开，随我来吧。”

那长衫游魂眼中迷茫更甚，但并未剧烈挣扎，只是顺着勾魂索的牵引，飘飘悠悠地朝着谢必安，或者说朝着她身后那条象征性的“黄泉路”方向挪动了几步。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

直播间里却静了一瞬。

随即，弹幕猛地炸开！

【用户12345：卧槽？！刚才那链子飞出去的速度！特效做不出来吧？！】

【冥王星在逃居民：主播的手好稳！那个游魂演员的迷茫感演得绝了！】

【地府编外人员：？？？我眼花了？刚才链子碰到那‘演员’的时候，是不是有淡淡的光闪了一下？】

【爱吃小鱼干：天哪，我鸡皮疙瘩起来了！明明知道是演的，为什么这么逼真！】

【用户5566：打赏了！就冲这演技和特效！送上一架‘马车’！】

【系统提示：用户‘地府编外人员’打赏‘冥河小船’x1】

【系统提示：用户‘爱吃小鱼干’打赏‘彼岸花’x3】

【系统提示：用户‘5566’打赏‘马车’x1】

光屏右侧，开始不断跳出打赏提示。同时，左上角的观看人数，猛地突破了两百，并且还在快速上升！

谢必安顾不上细看弹幕和打赏，她全部注意力都在绩效册子上。只见【关注值】那一栏的数字，正在飞快跳动！+1、+5、+10、+20……最终，在成功将那个长衫游魂“接引”到指定区域（其实就是划给她的巡逻区角落），并看着那游魂懵懂地自行飘向奈何桥方向后，任务完成的提示跳了出来。

【即时任务完成！获得关注值：50点，阴德：5点。当前总关注值：87/100。请宿主继续努力！】

谢必安心中一喜，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有效！直播真的有效！

她看向光屏，观看人数已经接近三百，弹幕刷得飞快，礼物提示也没停过。虽然那些“冥河小船”、“彼岸花”、“马车”听起来就很阴间，也不知道具体能兑换什么，但关注值可是实打实的！

“感谢‘地府编外人员’送出的‘冥河小船’！谢谢‘爱吃小鱼干’的‘彼岸花’！还有‘5566’的‘马车’！感谢大家！”谢必安趁热打铁，语气都轻快了许多，“刚才为大家简单演示了一下标准接引流程。其实我们勾魂使的工作也很辛苦的，风吹……呃，阴风阵阵，还要完成KPI考核……”

她开始有意识地吐起槽来，抱怨指标高，抱怨忘川景色单调，抱怨阴德津贴不够花（虽然她还没领到过），偶尔穿插一点无伤大雅的冥界小常识（当然是过滤过的）。

这种“阴间打工人”的接地气吐槽，反而激起了观众更大的兴趣。

【用户12345：KPI！没想到地府也搞这个！瞬间共情了！】

【冥王星在逃居民：主播好可爱！阴间社畜实锤了！打赏一个‘鬼火’给你照明！】

【今天也不想上班：哈哈哈哈没想到死了还要考核，瞬间觉得活着也没那么难了（不是）】

【玄学爱好者：主播多说点！奈何桥什么样？孟婆汤真的能忘掉一切吗？】

直播间的气氛越来越火热，观看人数突破了五百，关注值也稳步上升，很快突破了100点的大关。

【叮！恭喜宿主完成首次直播任务！获得基础奖励：阴德10点。关注值已达到100点，是否立即结算？】

谢必安强压住激动，对着光屏说道：“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啦，感谢各位朋友的观看和支持！下次直播时间……嗯，看我业绩完成情况吧！如果大家喜欢，记得关注一下这个直播间哦！我们下次再见！”

她尽量用活泼的语气说完结束语，然后果断点击了光屏上的结束按钮。

直播画面切断。

谢必安长吁一口气，感觉魂体都有点发虚，不是累的，是激动的。

她迫不及待地点开绩效册子。

【本月勾魂指标：30】

【已完成：4】（刚才那个算一个）

【达成率：13.33%】

【实时排名：1985/1987】（上升了两名！）

【阴德余额：15】（基础工资还没发，这是任务奖励）

【人间关注值：127】（已达标，可兑换）

【评语：首次直播效果超出预期，关注值获取效率良好。请继续保持。强制辅助程序持续生效中，建议定期直播以维持关注值增长，辅助业绩提升。】

谢必安的目光落在【人间关注值：127】和后面的【可兑换】上。

她点开【阴德/关注值兑换】选项。

一个简单的列表展开：

【10关注值兑换 1点阴德】

【100关注值兑换‘初级引魂香’x1（微弱增加游魂吸引力）】

【500关注值兑换‘勾魂索保养油’x1（小幅提升勾魂索灵活度与命中率）】

【1000关注值兑换‘临时鬼卒协助符’x1（召唤一名临时鬼卒协助工作10分钟）】

【5000关注值兑换‘忘川摆渡船票（单程）’x1】

【10000关注值兑换‘实习转正考核加分券（5分）’x1】

……

下面还有一堆更贵的，谢必安暂时不敢想。

她的127点关注值，可以兑换12点阴德，或者1根初级引魂香加27点零头。

阴德是冥府硬通货，工资、修炼、兑换物资都靠它。引魂香能直接帮助她完成KPI。

几乎没有犹豫，谢必安选择了兑换【初级引魂香】x1。

一道微光闪过，一支手指粗细、颜色灰黑、散发着奇异冷香的线香出现在她手中。同时，关注值余额变成27。

握着这支小小的线香，谢必安第一次觉得，这个灰暗冰冷的冥界，似乎也没那么绝望了。

直播……好像真的是一条活路？

她看向忘川河暗沉的水面，又看了看手中那支引魂香，眼中燃起了两簇小小的、名为希望的火苗。

KPI是吧？业绩是吧？

等着，我谢必安，要从倒数第一，开始逆袭了！

只是此刻的她并不知道，这场阴差阳错开始的直播，将会把她带向一个何等意想不到的境地，更不会料到，那个她以为早已湮灭在记忆深处的人，会以那样一种方式，再度闯入她的“鬼”生。

下一次直播，或许该试试那个【人间暖阳】滤镜？她摸着下巴，鬼使神差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