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异复苏第三年，城市像个半死不活的病人。

白天还能装装样子，路灯亮着，公交车跑着，手机信号时断时续。一到晚上七点，全城宵禁的警报像丧钟一样准时响起，街上除了巡逻的军用卡车，就只剩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林凡把电动车刹在“老王烧烤”的塑料棚子外时，天已经灰得看不清人脸。

“三号单！”他掀开沾满油污的门帘。

后厨的老王没应声。炉子上的炭火早就灭了，冰柜里传来持续不断的抓挠声——那是他老婆，三年前头七回魂没送走，现在只能关在冰柜里，每天喂二两生肉。

林凡熟练地从柜台底下摸出打包袋。塑料袋上印着“吉祥殡葬”，这是现在唯一还能大量供货的塑料袋厂家。

单子上写着：滨江路17号，4栋204。备注：放门口就行，别敲门。

他看了眼地址，腮帮子紧了紧。那片是旧城区，上个月刚被划为“丙级灵异污染区”，晚上八点后禁止进入。现在七点四十。

“这单加急费五十。”老王终于从后厨出来了，手里拎着个铁笼子，里面两只老鼠吱吱叫，“再晚就真要出事了。”

林凡没说话，把塑料袋系紧，塞进外卖箱。箱子上贴满了黄符，边角已经被阴气浸得发黑。他从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红塔山，弹出一根叼上，没点。

“走了。”

电动车窜进暮色里。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两边的店铺全都拉着卷帘门，门上用红漆画着各种各样的符咒——有道教的敕令，有佛家的真言，还有些根本认不出是什么玩意儿的鬼画符。

唯一共同点是，全都斑斑驳驳，像伤口上结的痂。

林凡骑得飞快。头盔早就碎了，风刮在脸上生疼。他能感觉到后背发凉，不是风，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从三个月前开始，这感觉就没断过。

拐进滨江路时，路灯突然全灭了。

不是停电那种灭，是“噗、噗、噗”一连串，像有人挨个吹灭蜡烛。黑暗像墨汁泼过来，瞬间吞掉了整条街。

林凡猛捏刹车，轮胎在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声音。

电动车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柱只能照出前面五六米。光里飘着灰白色的絮状物——不是柳絮，这个季节没有柳絮。那是阴气凝结的“灰絮”，吸进肺里会做三天噩梦。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微光。信号格是空的，时间显示七点五十二分。

还有八分钟宵禁。

前方，4栋的轮廓在黑夜里像一座墓碑。那是栋八十年代的老筒子楼，外墙的石灰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

所有的窗户都是黑的，只有四楼——不对，是204的阳台，挂着两盏白色的灯笼。

纸灯笼，里面没蜡烛，但幽幽地发着青光。

林凡把烟点上了。深吸一口，尼古丁压下了喉咙里的紧绷感。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太一样——不是能见鬼那种，是他对“不对劲”的感觉特别敏锐。

比如现在，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栋楼里至少有三处“阴眼”在转动。

那是厉鬼才有的东西，相当于它们的感官。

“五十块……”他吐了口烟，把电动车推到墙根锁好。从外卖箱里拎出塑料袋时，手很稳。

楼道口像一张黑洞洞的嘴。铁门早就锈穿了，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但林凡一眼就看见——灰上有脚印。

新鲜的，不止一个人的。

他蹲下，用手机照着看。脚印很乱，有皮鞋，有运动鞋，还有……赤脚的。赤脚的脚印特别深，脚趾的轮廓清晰得瘆人，而且一路往楼上延伸。

头顶传来滴水的声音。

咚。咚。咚。

不紧不慢，正好跟心跳一个频率。

林凡站起来，左手拎外卖，右手摸进夹克内袋。那里有个硬物，是他爷爷留下的遗物——一支毛笔。笔杆是暗红色的，像是浸过血，笔头早就秃了，笔尖的毛硬得像钢针。

他从来没告诉过别人这支笔的事。三年前灵异复苏刚爆发时，他用这笔在自己租的房子墙上画了个圈，那晚游荡在小区里的十七个怨灵，一个都没能进来。

笔是好笔，就是不知道还能用几次。

上到二楼，阴气重得能拧出水来。走廊长得离谱，两边的门全都一模一样——深绿色的漆皮剥落，门牌号锈得看不清。只有204的门是新的，朱红色，门上贴着两张交叉的黄符。

符纸上的朱砂鲜红欲滴，像刚写上去的。

林凡把外卖放在门前，转身就走。按规矩，送到就行，多待一秒都是找死。

刚迈出两步，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一股冷风从门里涌出来，吹得他后颈汗毛倒竖。

“送外卖的。”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进来拿钱。”

林凡站住了。他慢慢转过身。

门里一片漆黑，只有玄关处点着一根白蜡烛。烛光里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碎花睡衣，长发披散着，脸藏在阴影里。她伸出一只手，手里捏着一张五十块的纸币。

纸币是旧的，但烛光照上去，能看到上面印着的头像——不是毛爷爷，是个穿长袍马褂的老头，咧着嘴笑。

阴钞。

“放门口就行。”林凡说，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惊讶。

“进来嘛。”女人的声音带上了笑意，“外面多冷啊。”

她的脚从睡衣下摆露出来——赤脚，脚趾细长，指甲是青黑色的。地板上湿漉漉的，不是水，是某种粘稠的液体，正从里屋蔓延出来。

林凡往后退了半步，右手握紧了毛笔。

就在这时，整栋楼的光线突然变了。

不是亮起来，而是所有的阴影、所有的黑暗，都开始流动、旋转，像被一个巨大的漩涡吸走。墙壁、地板、天花板，全都褪色、模糊，最后变成一片纯粹的、灰蒙蒙的空间。

脚下的触感变成了某种坚硬的、冰凉的东西——像大理石。

烛光消失了，女人消失了，204的门消失了。

林凡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无比空旷的大厅里。大厅是圆形的，直径至少百米，穹顶高得看不清。周围立着一根根需要三人合抱的柱子，柱子上雕刻着狰狞的鬼怪图腾。

而他不是一个人。

大厅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至少有四五百。有穿道袍的，有披袈裟的，有浑身挂满法器的，还有几个西装革履拎着公文包的。所有人都一脸茫然，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四周。

“这什么地方？！”

“我的法力……用不了了！”

“是陷阱！鬼域的陷阱！”

骚动迅速蔓延。几个年轻修士已经掏出了桃木剑、铜钱串，但那些法器一拿出来，就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了普通的木头和铜钱。

“肃静。”

一个声音从高处传来。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是直接响在每个人脑海里，低沉、威严，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所有人抬头。

穹顶之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高台。台上站着三个人——确切说，是三个“东西”。

中间是个穿黑色官袍的老者，面白无须，头戴乌纱，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簿子。左边是个白面书生，穿月白长衫，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右边则是个虬髯大汉，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腰间缠着铁链。

三人身后，悬着一块巨大的牌匾，上面四个鎏金大字：

地府统考

短暂的死寂后，整个大厅炸了。

“地府？开什么玩笑！”

“地府三年前就崩了！轮回都停了！”

“你们是什么东西？幻象？还是新的鬼王？”

黑袍老者面无表情，翻开手中的簿子：“灵异复苏第三年，人间秩序濒临崩溃。天庭特批，重组地府，恢复轮回。今面向人间，公开招募阴司公务人员四百七十三名。”

他的声音依旧直接响在脑海里，盖过了所有嘈杂。

“此为第一届地府公务员统一考试。通过者，授阴司神职，享天庭编制，掌轮回权柄。”

白面书生接过话，笑眯眯地说：“考试现在开始。第一题——”

他轻轻一挥手。

灰蒙蒙的空间再次变幻。柱子、穹顶、高台全部消失，所有人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古老的街道上。青石板路，两旁是木结构的店铺，挂着褪色的布幌子。天是阴沉的黄昏，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卷着纸钱在飞。

“此处为‘鬼市’，内存怨灵三十七，厉鬼九，凶煞一。”书生说，“考题：一个时辰内，让此市恢复秩序。”

“规则一：不得离开鬼市范围。”

“规则二：不得杀伤超过三成鬼物。”

“规则三：前五十名完成者，进入下一轮。”

说完，三人的身影淡去，只剩下声音还在回荡：“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