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滴泪。

烛芯在铜盘里噼啪作响，溅起细碎的火星，明灭间映着楚依依毫无血色的脸。

她端坐在贴满囍字的厢房里，身上那件绣着金线鸳鸯的嫁衣，像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宽大，累赘，红得刺眼。

厢房外隐约传来戏班子咿咿呀呀的唱腔，还有宾客们虚伪的哄笑声。那些声音被厚重的木门过滤后，只剩下模糊不清的嗡鸣，像是隔着一层水。

楚家府邸，今日张灯结彩。

可那红绸挂得太用力，在萧瑟秋风里绷得死紧，发出呜咽般的摩擦声。府门外两排灯笼晃晃悠悠，烛光在纸笼里不安地跳动，将“囍”字照得忽明忽暗，倒像是什么不祥的符咒。

“大小姐，时辰快到了。”

门外传来老仆颤巍巍的声音。

楚依依没应。她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嫁衣领口的珍珠扣。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让她想起三天前的那个雨夜。

族中祠堂，香火缭绕。

楚怀仁——她那位名义上的伯父，楚家如今的当家人——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温润的玉核桃。核桃相互摩擦，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不紧不慢，像在数着谁的命数。

“依依啊，”他声音慈祥得令人作呕，“你爹娘走得早，伯父这些年，待你如何？”

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低头不语。

“诸葛公子虽说昏迷不醒，”楚怀仁继续道，玉核桃的声响顿了顿，“可他毕竟是读书人，模样周正。你嫁过去冲喜，若真能让他好转，那是功德。若不能……”

他呷了口茶，将未尽之言咽下。

楚依依知道“若不能”后面是什么。楚家边荒小族，在这北凉州最贫瘠的南陵城里勉强立足。城外三百里就是蛮荒之地的界碑，妖物偶尔会趁着月黑风高摸进来叼走牲畜——有时也叼走人。

而诸葛天舒，是三个月前出现在城外的。

巡防的楚家子弟发现他时，他倒在一片被血浸透的荒草里，浑身是伤，气息奄奄。唯一完好的，是他怀里紧抱着一卷用油布裹着的竹简。

楚家把他抬回来，原是本着“救人一命”的念头。可查遍他全身，除了那卷看不懂的竹简，竟无任何能证明身份的文牒、信物。更要命的是，这人醒来过一次，却目光涣散，只反复喃喃几个破碎的词：

“天……要塌了……”

“快逃……”

随后再度昏迷，至今未醒。

城中郎中都摇过头，说这人魂魄有损，怕是醒不过来了。楚怀仁本已打算将他扔去城外的义庄，任其自生自灭。

直到三天前，那位从州府来的赵公子登门。

赵公子是北凉州赵氏的旁支，虽不算嫡系，却也背靠着这北境第一大族。他来南陵城办事，顺道“拜访”楚家，实则是来施压——楚家在西山发现的一处小灵矿，赵家想要八成利。

酒过三巡，赵公子瞥见被扶出来“见客”的诸葛天舒，忽然眯起眼。

“这人……”他放下酒杯，踱步上前，伸手想去探诸葛天舒的脉门。

楚依依当时就侍立在侧，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挡住了那只手。

赵公子收回手，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楚姑娘倒是心善。”

就是那一眼，楚依依看见了某种东西——那不是对一个昏迷废人的兴趣，而是审视，是警惕，甚至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忌惮。

当夜，楚怀仁便召她去祠堂，定下了这桩“冲喜”婚事。

“依依，你莫怨伯父。”楚怀仁最后叹息一声，玉核桃的声音重新响起，“赵公子走前暗示，若这诸葛天舒死了，或是离奇失踪……他倒要问问我们楚家，到底捡了个什么‘麻烦’回来。”

“与其让这麻烦烂在手里，不如你嫁了他。成了楚家女婿，生是楚家人，死是楚家鬼。日后若真有什么祸事，也是家事，外人……总不好插手得太深。”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赤裸。

她是一道符，要贴在这来历不明的“麻烦”身上，把可能的祸事封死在楚家围墙里。

“大小姐！”老仆的声音又急了些，“花轿到了前院了！您……您快些吧！”

楚依依站起身。

嫁衣的下摆太长，她不得不微微提起。镜子里的人影面色苍白，唯有唇上那抹强行点上的胭脂红得突兀，像伤口结了痂。

她推开门。

秋日的阳光斜斜切过回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有些变形。前院的喧闹声猛地扑面而来——戏班子吹拉弹唱到了高潮，宾客们哄笑着，孩童追逐打闹，空气里弥漫着酒肉和劣质香料混合的气味。

正厅里，红毯铺地。

诸葛天舒被两名健仆搀扶着，立在堂前。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儒衫，布料是好的，却因他昏迷不醒、全身重量都靠在仆人身上，显得皱巴巴，空荡荡。

他闭着眼，面容清癯，唇色淡得近乎透明。若不是胸口还有微不可察的起伏，真会让人以为那是一尊做工精致的蜡像。

楚依依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是旧书卷陈放在樟木箱里许久后，打开时涌出的那种味道，混着墨香与时光的尘埃。

司仪高亢的声音刺破喧闹：

“一拜天地——”

健仆按着诸葛天舒的肩膀，机械地让他弯下腰。楚依依自己俯身。

“二拜高堂——”

楚怀仁和夫人端坐上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楚依依看见伯母的手指在袖中绞紧了帕子。

“夫妻对拜——”

她被扶着转过身，面对诸葛天舒。两人的头在仆人的操控下，轻轻碰了一下。很轻，但她感觉到他额头的温度，凉得惊人。

“礼成——”

宾客们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和祝贺声。楚依依却在这一片嘈杂中，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风忽然停了。

不，不是停。是所有的声音——人声、乐声、风声——都在某个瞬间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留下一片短暂而诡异的死寂。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粗暴地撕裂了这寂静。马蹄铁敲击青石路面的声音又急又重，不止一匹。

“什么人？！”

“楚家今日办喜事，来者通名！”

守在外面的楚家护院高声喝问，声音里带着惊疑。

回应他们的，是刀鞘撞开大门的巨响，以及几声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喧闹的喜宴骤然安静下来。宾客们面面相觑，乐手停下了吹奏，孩童被大人猛地拽到身后。

一队黑衣人闯了进来。

只有六人，皆着玄色劲装，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双眼睛。那些眼睛没有任何情绪，冷得像深冬的冻湖。他们腰间佩刀，刀鞘是暗沉的黑色，没有任何装饰。

为首之人目光扫过正厅，在红烛、囍字、以及穿着嫁衣的楚依依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锁定在昏迷的诸葛天舒身上。

“天机阁办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字字如冰珠砸地，“闲杂人等，退开。”

天机阁。

这三个字像一道冰水，浇透了在场所有人的脊背。

那是大胤王朝最神秘也最令人畏惧的机构，直属皇帝，监察天下，有先斩后奏之权。他们极少出现在边荒小城，一旦出现，往往意味着有“逆天之事”或“必杀之人”。

楚怀仁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慌忙起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几位上差，是不是有什么误——”

“没有误会。”黑衣人首领打断他，目光仍钉在诸葛天舒身上，“此人乃天机阁缉拿要犯，代号‘破命’。立刻交出，可免楚家满门牵连之罪。”

满场死寂。

楚依依感到搀扶着诸葛天舒的健仆在发抖，几乎要松手。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诸葛天舒的另一只胳膊。触手冰凉僵硬。

“要犯？”楚怀仁的声音发颤，“上差，此人是我楚家救回来的，他一直昏迷不醒，怎么会是……”

“他在装。”黑衣人首领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整个正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宾客们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后退，撞翻了桌椅，杯盘落地碎裂，无人敢去捡。

“三个月前，他盗取阁中秘宝，叛逃而出。”首领的声音毫无起伏，“身受‘锁魂针’，本该神魂俱灭。没想到，竟真让他苟延残喘至此。”

他的目光终于转向楚依依，在她扶着诸葛天舒的手上顿了顿：“松开。”

楚依依没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动。也许是那“满门牵连”四个字刺激了她——横竖都是死。也许是因为，这是她名义上的夫君，拜了堂的。

又或许，只是因为她厌恶这些人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碍事的蝼蚁。

“楚姑娘，”楚怀仁急了，厉声喝道，“松手！快松手！”

楚依依的手指反而收紧了。嫁衣的宽袖下，她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她抬起头，迎上黑衣人首领的目光，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他若真是要犯，天机阁神通广大，为何三个月后才找到这南陵小城？”

首领眼中闪过一丝极冷的意外。

“你在质疑天机阁？”

“不敢。”楚依依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好奇。诸位若早知他在此，为何不在他重伤濒死时前来，偏要等他入我楚家，拜堂成亲之日，当众拿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怕他死了，有些东西……就永远找不到了吗？”

首领的眼神骤然变得锋利如刀。

空气彻底凝固了。

下一秒，首领身侧一名黑衣人动了。没有拔刀，只是抬手，隔空向楚依依一抓。

一股无形的巨力瞬间扼住了楚依依的喉咙，将她整个人凌空提起！嫁衣的红绸在半空中飘荡，像折翼的鸟。

窒息感汹涌而来，眼前开始发黑。

楚怀仁失声惊呼，宾客尖叫逃窜，现场一片混乱。

而就在楚依依双脚离地、意识开始模糊的刹那，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将身侧的诸葛天舒向旁边一推——推离了黑衣人抓取的方向。

这个动作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也让她彻底暴露在那无形的扼杀之下。

黑衣人首领似乎低哼了一声，似是不满下属的节外生枝，却也未阻止。他的目标始终是诸葛天舒。

被推开的诸葛天舒失去了支撑，向后倒去，撞在香案上。烛台倾倒，滚烫的蜡油溅在他的手背上。

就在这一瞬间——

那双紧闭了三个月的眼睛，倏然睁开。

没有初醒的迷茫，没有重伤的涣散。那瞳孔深处，像是有什么极其古老、极其沉重的东西，被那灼痛和眼前女子濒死的景象，硬生生从破碎的魂灵深处拽了出来。

他没有看扼住楚依依的黑衣人，甚至没有看倒地的自己。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越过飘扬的红绸，直直看向正厅之外，那片被黑衣人闯入时撞碎的秋日天空。

嘴唇微动。

没有声音发出。

但整个楚家府邸，所有人——无论是逃窜的宾客，还是冷眼旁观的黑衣人，甚至是濒死的楚依依——都在灵魂深处，“听”见了四个字：

“剑……来。”

不是怒吼，不是吟唱。更像是一声来自亘古的叹息，一道沉寂了无数岁月后、终于被履行的契约。

风起。

院中那棵百年老槐树疯狂摇动，落叶不是飘下，而是被无形的力量扯离枝头，悬浮在半空，每一片的边缘都泛起金属般的冷光。

离楚依依最近的那个黑衣人脸色骤变，他感到自己那股无形气劲正在被另一种更锋利、更霸道的东西强行切割、搅碎！他想收手，却已经晚了。

一道虚幻的影子，在那悬浮的落叶风暴中心，缓缓凝聚。

那影子极其淡薄，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隐约能看出是一个人形，披发，仗剑，身姿挺拔如孤峰。看不清面容，唯有一双眸子，仿佛倒映着古往今来所有未酬的壮志、未斩的奸邪。

影子“看”向那扼住楚依依的黑衣人。

然后，举起了手中那柄同样虚幻的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光华万丈的渲染。

只是简单至极的一“递”。

噗——

一声轻响，像是刺破了水囊。

那名黑衣人浑身剧震，扼住楚依依的无形之力瞬间消散。他踉跄后退，覆面的黑巾下渗出暗红色的血迹。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的衣物完好无损，但他的眼神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仿佛内脏已被某种无形的剑气搅得粉碎。

楚依依从半空跌落，重重摔在地上，咳出大口大口的空气。她挣扎着抬头，看向香案旁。

诸葛天舒单手撑地，缓缓站了起来。

手背上被蜡油烫红了一片，他却浑然未觉。青色儒衫依旧空荡，但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方才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古老沉重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平静，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看了一眼摔在地上的楚依依，目光在她颈间紫红的扼痕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转向那黑衣人首领。

“天机阁，”他开口，声音因长久的昏迷而沙哑，却异常清晰，“‘锁魂针’都没能让我彻底闭嘴，你们就以为……我提不动笔了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悬浮于落叶风暴中的虚幻剑客影子，剑锋微转，对准了其余五名黑衣人。

满院肃杀。

红烛依旧在烧，烛泪堆叠，像凝固的血。

而比烛火更红的，是楚依依眼中，那个刚刚成为她夫君的男人，挺立的身影。

以及黑衣人首领眼中，那第一次浮现出的、无比凝重的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