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波。林波的林，林波的波。

老头儿说，他捡到我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叫林波。老头儿是在离火车站很远的铁道边上捡到的我。他不是为了捡我才去的那儿，他只是去那儿捡垃圾的。老头儿是捡垃圾的，我也是。

老头儿告诉我，他捡到我的时候，我看起来像是个有钱有家的少爷，穿套很漂亮花格子的小西装，一双小皮鞋还戴了把晃眼的小金锁。有钱人家的小少爷才会穿得这么好看，老头儿还告诉我说，金锁上刻着我的名字，林波。

老头儿看到我的时候，我头上破了个洞，血流了一地，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老头儿没骗我。我脑袋上现在还有个疤，光光的，不长头发。

那套小西装，那双小皮鞋、那把小金锁，现在还好好的放在楼上的箱子里，老头儿说，等有一天我爸爸找我的时候，我就可以把那套小西装拿出来了。

当老头儿发现我还没死时，就把我带回家了。他带我回去的家不是现在我们住的家，在很远的山里。对于山里的家，我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了，我只记得那儿的房子很小，就两三间；也很很破，一下雨就会漏；也围了院墙，可看起来都快倒了；也很偏，要走很远才能遇上一户人家。我们在那儿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我上学了，我们才搬回了现在的家，在九眼桥附近，一幢比山里的房子漂亮得多的二层小楼，还带个大院子。院子里有两棵长大了的我都抱不过来的银杏树。银杏树很高，小时候的我觉得它都快撑到天上去了，到了冬天，银杏树的叶子就变成了金黄色，落满了院子，很好看。房子是青砖、木梁、红瓦，看起来很旧，可是不破也不漏雨。

老头儿说这房子有一百多年了，他爷爷的爸爸修的。老头儿还说他爷爷的爸爸当过大官，他爷爷、他爸爸以前都是地主，这幢小楼就是他爷爷留给他爸爸，他爸爸留给他的。老头儿说他是地主家的儿子，老头儿也说过我以前肯定是有钱人家的少爷。我不知道有钱人家的少爷是什么样子，但我知道，地主家的儿子和有钱人家的少爷不会捡垃圾。老头儿和我都在捡垃圾。

老头儿没有老婆，也没有儿子。他告诉我，他捡我是想让我当他儿子，养他老，给他送终。可是，直到他死，我也没叫过他爸爸。我只叫他老头儿，他捡我时就很老。

他把我养大。可直到他死了，我也不知道我给他养了老，送了终没。

老头儿捡到我的时候并不知道我是个傻子，他说我那时看起来很聪明可爱的样子，一点儿都不像是个傻子。我当然得捡个聪明小孩子，老头儿说，谁愿意捡个傻子回家当儿子。

老头儿还说如果他当时就知道我是个傻子的话，他就不想捡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很难过。长大了我知道他骗了我，就算我是个傻子，他也会捡我。当他知道我是个傻子后，他还是把我养大了，没把我扔了。

老头儿知道我是个傻子的时候，我已经从山里的家搬到现在的家了。

我上学了。

我很喜欢上学。我也很喜欢学校里的小朋友们和老师们，除了孟波。上课的时候，老师说，同学们把手背好，坐端正。我就把手背得好好的，坐得笔直。老师说，同学们，请举手回答问题，我就把手举得高高的。我很喜欢回答问题，也喜欢老师点我回答问题。老师点我名，问，林波，3+2等于几啊？我就用手指头算，然后很大声地回答老师，等于5。老师很高兴，表扬了我。

我喜欢算数，老头儿教过我数数，也告诉我怎么把数字加起来，就是用两个手的手指头把数数好，然后加在一块儿一起数，这就是算数。我回答正确的时候我很开心。后来，老师又问，林波，11+8等于几啊？我高兴地站起来，可是我发现，我数不过来了，我的手指头不够用了。我不知道答案了。老师的脸有点难看。

再后来，老师说，会的同学请举手。我就再也没举过手了，我不会。

尽管我不会，我还是很喜欢学校，喜欢上学，喜欢跟学校的小朋友们玩捉迷藏，骑大马，打日本鬼子的游戏。每次都是我藏起来，当大马，当日本鬼子。当他们很轻松地把我找到，把我当大马骑，当日本鬼子打的时候，他们总会开心地笑，说，林波，你真笨！他们开心地笑，我也笑，哪怕他们说我笨。

在学校里，我最喜欢上的是音乐课。我喜欢上音乐课是因为我喜欢学校的那架钢琴，每当我看见那架钢琴时我的手就痒痒的，想去摸它，弹奏它。我会弹，我不知道我怎么就会弹。我不喜欢音乐老师。音乐老师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老师。女老师弹钢琴弹得不好，还老出错，可我还是喜欢上音乐课。老师一出错，我就举手告诉老师，老师你刚才弹错了。老师就笑了说，你又不会，怎么知道老师弹错了。我说我会弹钢琴，我记得我会弹，你不仅弹错了，还弹得不好听。老师不高兴了，阴着脸不准我在课上说话，说我瞎捣乱。

回家后我告诉老头儿音乐课上发生的事。老头儿就问，你真的会弹钢琴。我说我会，可是老师不让我弹。老头儿沉默了好久，不说话。

过了几天，我放学回家后，就发现桌子上摆了个很漂亮的电子琴。老头儿告诉我他用挣了很久的钱给我买的，还给我买了几本电子琴谱。老头儿说他买不起钢琴，只买得起这个电子琴。都是琴，都有键盘，应该差不多吧，老头儿自言自语。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弹电子琴，因为我不记得我弹过电子琴。我坐在桌子旁边，打开了曲谱，我发现我认得曲谱，我不记得上面的符号叫什么，但我知道我认得它们，只是不知道它们的名字。当我摸着键盘的时候，我发现我的手就动起来了，它们在键盘上开心地跳动，声音就从电子琴里发了出来。当我弹完一曲的时候，老头儿张大了嘴看着我。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哪儿弹错了，可我记得我没弹错过啊。过了好久，老头儿才回过神来，转头朝门外走去，他走路都走得不够稳当，差点撞着门柱了，我只听见他小声对自己说，我儿子是天才，我捡了个天才儿子。

很快，老头儿就知道我不是天才，是傻子了。

期末考试了。

考试成绩出来后，班主任老师把老头儿叫到办公室，认真地告诉老头儿，我需要留级。老头儿看着成绩单上的分数，坐在椅子上很久都没回过神来。

我儿子弹琴弹得很好的啊，老头儿说，他学习也很认真，怎么才会考这么点分？

班主任老师叹了口气，告诉老头儿说，孩子可能智商上有点问题。不过孩子除了傻点，笨点，其他方面我们都没发现有什么问题，也挺正常的。当然，至于孩子是不是智商有问题我们也只是猜测，最好你带他去医院检查检查。

老头儿最后也没带我去医院检查，但他知道他捡了个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