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青石镇东头的茅草屋就飘起了药味。不是清雅的草木香，是带着焦气的苦，像被雨水泡烂的艾草混着铁锈，缠在窗棂上散不去。

林默摸着黑坐起身，炕席的糙边在胳膊上硌出红痕，倒比被窝里的暖意更实在。他没点灯，借着窗纸漏进的残月微光收拾背篓——药锄刃口磨得发亮，映出半张模糊的脸；砍刀缠着防滑的布条，结打得紧实，是娘昨晚就备好的；最底下压着半块麦饼，硬得能当武器，咬下去能硌碎后槽牙。

“咳咳……咳……”

里屋的咳嗽声像钝刀割肉，一下下剐着林默的耳朵。他撩开布帘，昏暗中柳氏蜷缩如虾，帕子捂在嘴边，指缝渗出的暗红在布上洇开，像朵烂在泥里的罂粟。

“娘。”林默走过去，手背贴上她的额头。不烧，却比昨晚更烫，像揣了块捂不热的冰。

柳氏慌忙把帕子往袖管里塞，喘着气扯出笑：“又要上山？黑松坡的止血草不值钱，听王大婶说……”

“我去乱石岗。”林默打断她。他从怀里摸出片皱巴巴的药方，是前几日偷偷去百草堂抄的，上面“岩珠草”三个字被指腹磨得发毛，纸边卷成了筒，“周掌柜说，这草能压咳嗽。”

柳氏的脸在昏暗中白了几分，比帕子上的血还寡淡：“那地方有妖兽……”

“我绕着走。”林默把药方塞回怀里，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醒什么。上次卖狼肉的钱快没了，药铺的陈大夫说再拖下去，娘咳出的就不只是血了。这话他没说，却像块冰碴卡在喉咙里。

柳氏沉默了半晌，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油布包，塞进他手里。三枚铜钱滚出来，边缘磨得发亮，是她攒了半个月的嚼用，沾着淡淡的药味。

“买个热的。”她攥住林默的手腕，枯瘦的指节硌得他生疼，“别学你爹，一根筋……”

话没说完，她忽然解下脖子上的吊坠，往林默颈间一挂。黑铁沉甸甸的，水纹刻痕里嵌着经年的汗垢，贴在皮肤上凉得像块冰，却又隐隐透着股蓄力的烫。

“你外婆传的，说能挡灾。”柳氏替他把吊坠塞进褂子，指尖在他胸口按了按，力道重得像要刻进骨头，“记住，遇到事别硬拼，命比草金贵。”

林默没应声，抓起背篓往外走。门轴“吱呀”一声，晨露混着药味灌进来，他回头望了眼，里屋的咳嗽声停了，只有窗纸上映着个佝偻的影子，像段被虫蛀空的木头，一动不动。

山路比想象中更滑。露水打湿的裤脚裹着腿，像绑了铅块，每一步都陷进半湿的泥里，拔出来时带着“咕叽”的声响。他没去黑松坡，直接往乱石岗钻——那地方的岩珠草长在石缝里，带着倒刺，处理起来要费半个时辰，但周掌柜给的价，够买三天的药，够娘多咳三个安稳的夜晚。

刚绕过一道山梁，林子里突然传来“咔嚓”声。不是枯枝断裂的脆，是带着筋肉的闷响，像有人在嚼块没剔净的骨头。

林默瞬间矮身躲到松树后，握紧砍刀。铁背狼的腥臊气顺着风飘过来，比上次猎户带回来的狼皮味冲十倍，混着未干的鹿血味，黏在喉咙里发腻。他看见那头灰毛畜生正蹲在石头上，爪子按住半具鹿尸，绿幽幽的眼睛扫过四周，嘴角挂着的碎肉滴着血，砸在石面上，晕开一小朵一小朵暗红的花。

一阶妖兽，皮比铁锅还硬。林默屏住呼吸，脚往后挪——他知道这畜生的德性，不饿的时候懒得追人，只要退得慢些，像片被风吹动的叶子，应该能躲过去。

可退到第三步，脚下突然一滑。不是踩了枯枝，是块松动的页岩，带着他往坡下滚了半尺，石块擦过手背，留下道血痕，疼得很清醒。

铁背狼猛地转头，喉咙里的低吼像磨石，绿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林默看见它嘴边的肉渣掉下来，砸在石头上溅开血点，像落在纸上的朱砂。

跑。

这念头刚冒出来，林默已经冲了出去。后背的砍刀硌着脊椎，却觉得轻得像片叶子。风在耳边叫，树枝抽得脸生疼，他不敢回头，只知道往乱石岗跑——那里石头多，或许能绊住狼，像绊住那些追债的人。

后腰突然传来撕裂般的痛。不是被咬，是被狼爪扫中，力道大得像被车碾过。林默飞出去的瞬间，看见自己的影子撞在石头上，像张被揉烂的纸，飘了飘，又坠下来。

背篓散了，药锄飞出去扎进土里，柄还在颤。铁背狼扑过来的腥风裹着鹿血味，林默下意识地抬手，却不是去挡，是想把胸口的吊坠扯下来——太烫了，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皮肉发疼，像要把那道水纹刻痕烙进骨头里。

“嗷——！”

狼爪拍在他胳膊上的瞬间，突然发出凄厉的惨叫。林默看见狼爪上冒起白烟，燎得黄毛卷成一团，像被扔进火里的旧棉絮。他懵了半秒，随即抓起地上的砍刀，不是往狼眼捅，是顺着狼爪的伤口砍进去！

刀刃没入时，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狼嚎还响。铁背狼的血喷在他脸上，热得像刚烧开的药汤，溅进嘴里，又苦又腥。狼倒下的瞬间，林默还在砍，直到刀身卡在狼骨里拔不出来，他才瘫坐在地，盯着自己的手。

满手是血，却不抖。

胸口的吊坠还在发烫，透过粗布褂子烙着皮肉，那道水纹刻痕像活了过来，在皮肤下游走。林默摸了摸，突然想起娘刚才按在他胸口的手——那力道，不像在叮嘱，像在把什么东西摁进他骨头里。

他低头看了眼狼尸，又抬头望向乱石岗的方向。岩珠草还没采，娘的药不能断。

林默捡起砍刀，在狼尸上剜下块没受伤的狼肉塞进背篓，又把狼爪掰下来揣进怀里——周掌柜说过，妖兽的爪尖能卖好价钱，够换两帖镇咳的膏方。

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混着狼血往下滴，在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像条找不到家的蛇。他却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连呼吸都比平时沉了些，每口气都带着铁锈味，却比药汤更提神。

这一天，从狼爪拍过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法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