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冬，汴京龙德宫。

赵佶的手在抖，握不住笔。

诏书上他最得意的瘦金体，写的歪歪扭扭。

“好死不如赖活着。”

赵佶嘴唇哆嗦，反复念叨这句。

笔尖将落未落。

一股巨力狠狠的撞进他的身体。

殿内烛火猛的一晃。

灭了。

御榻上的赵佶正瘫着。

片刻后，他睁开眼。

眼里的懦弱没了，换了个人。

两股记忆在他脑子里炸开，互相撕咬，疯狂冲撞。

一边是艮岳奇石，是花石纲下的民夫尸骨，是六贼的嘴脸，是城外金人的铁骑。

另一股记忆更狠。

白沟河的尸山血水，济南城的焦糊味，道衍那双看不透的眼睛，还有他侄子朱允炆的蠢样。

“本王，怎成了这废物？”

朱棣撑着榻沿坐起。

这副身子骨又软又虚，咯吱作响。

一折就断。

他费力地喘了几口气，才压下喉头涌上的腥甜。赵佶这废物，酒色早已掏空了根子。

他扫了眼四周。

殿里跪了一地人，死寂中透着压抑不住的慌乱。

记忆告诉他，这都是他最亲信的内侍。

一个小太监手脚并用的爬过来，捧着帛书，声音在抖。

“官家，李相公他们拟了南逃的路线，说保管万无一失。”

南逃？

跑路？

朱棣脑子里，赵佶的记忆在尖叫附和，充满了对金人铁蹄的恐惧。

但他自己那份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记忆，却像一块烧红的铁，烙进了这片冰冷的恐惧里。

他笑了，因为虚弱，笑声嘶哑干涩，像是破风箱在拉动。

“从今天起，朕不姓宋。”

“朕姓朱。”

小太监陈忠愣在原地。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困惑，以为官家受惊过度，开始说胡话了。他小声提醒。

“官家……您姓赵……”

“国都亡了，姓什么还重要吗？”

朱棣盯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剩下一种让陈忠陌生的东西——那是饿狼盯着猎物的眼神。

他没有拍床，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只属于画家的、修长白皙的手，轻轻点在了帛书上。

动作很轻，却让陈忠感觉有千钧之重。

陈忠吓的一哆嗦，帛书掉在了地上。

朱棣俯身去捡，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幸好及时扶住了床沿。

他妈的，这破身子！他在心里暗骂。

陈忠赶紧捡起帛书，重新递上。

朱棣接过来，手指却重重地戳在图纸另一头。

金军大营的方向。

“从这到金贼营地，快马多久？”

“半个时辰。”

陈忠脑子空了。

“够老子杀十个来回。”

朱棣抓过笔，飞快写下几行字，又抓过玉玺，砰的一声盖上。

墨迹未干的圣旨，被他直接拍在陈忠胸口。

“传李纲，让他守城。”

“朕现在就去宣德门，会会完颜宗望那杂碎。”

陈忠张嘴想劝，却看见官家尽然单手把传国玉玺举过头顶，眼睛通红。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谁敢拦朕，杀无赦。”

陈忠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后只蹦出两个字。

“遵旨。”

朱棣转身就走。

龙袍下摆甩开，带起一阵风。

殿外，风雪正狂。

陈忠抱着圣旨，看着那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

身形单薄，可每一步都踩的极稳。

轰咔一声。

一道白雷劈下，正中艮岳那块太湖石。

石头应声裂开。

朱棣脚步没停，头也没回。

风里飘来一句话。

“老子靖难那会儿，雷劈的比这狠多了。”

陈忠深一脚浅一脚的追上去，撑开黄罗伞。

“官家，雪大，保重龙体。”

“拿开。”

朱棣手臂一挥，伞飞出老远。

“城头的兵淋的，朕就淋不得？”

雪水顺着他鬓角淌下来，冰冷刺骨。

宣德门到了。

守军看见那身龙袍，愣了一下，才慌张的跪倒一片。

朱棣踩着吱嘎作响的雪，登上城楼。

北风刮在脸上，生疼。

他眯着眼，看向城外连营里那面狼头大纛。

“完颜宗望就在那？”

守将声音发颤。

“再……八里铺。”

“好。”

朱棣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把炮架上来。”

“炮？”

守将懵了。

“用床子弩改。”

朱棣下令。

“弩臂加粗，配重加大，用来抛火药罐。一硫二硝三木炭，全给朕磨细了拌匀，防潮。”

朱棣没空解释。

赵佶的记忆还在脑子里翻腾。

全是艮岳梅花和画院墨香。

他烦躁的一拳砸在城垛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纲呢？”

“快到了。”

陈忠赶紧回答。

朱棣点头。

目光扫过城墙上的兵，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躲闪。

又饿又怕。

他抬手指向城外。

“那些营帐里，有抢咱们的粮，还有咱们的人。”

声音不高，却清楚的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想夺回粮食，想吃饱饭，想把亲人接回家，今晚起，都听朕的。”

城头鸦雀无声，只有呼声散在空荡荡的垛口间，无人一人应答。

朱棣不管他们，转头对陈忠说。

“去，把宫里那些字画还有石头，除了祖宗留下的，全卖了。钱发下去，每个守城兵，先领一贯。”

陈忠眼珠子快瞪出来。

“官家！那是您几十年的心血。”

“心血？”

朱棣嗤笑。

“朕的心血，是燕京城头的雪，是白沟河里的血。”

他声音一沉。

“现在，朕的心血，就是你们的命，跟你们的饭碗。”

他转过身，两手撑在城垛上，盯着远处的金营。

赵佶那点残魂还在他脑子里哭闹。

他心里骂了句。

闭嘴，你这没用的东西，这江山，现在姓朱了。

金营的号角声远远传来。

沉闷而悠长。

陈忠打了个哆嗦。

他却看见官家笑了，但是那笑让他不寒而栗。

眼神亮的吓人。

“可算来了。”

朱棣自语。

“老子等你们，很久了。”

他转身下城楼，龙袍下摆拖过积雪。

他没理会身后跪倒一片的兵将，踩着雪，一步步走向军器监。

赵佶的记忆还在翻涌，想把他拉向画院。

但他嘴里念叨的，是另一个名字。

“道衍，你这秃驴。江山，终究得靠炮说话。”

到了岔路口。

左边是画院，墨香四溢。

右边是军器监，黑烟滚滚。

朱棣脚步一顿，目光在画院门上停了片刻。

那是赵佶的执念，也是他朱棣必须斩断的过去。

随即，他猛的转身，用尽力气推开军器监那扇沉重的木门。

一股热浪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监令王晋见此带着一群工匠跪了一地。

朱棣看也不看他们，径直走到熔炉前。

炉火正旺，铁水暗红。

他目光一扫，落在角落一尊等人高的鎏金铜佛上。

赵佶年初刚铸好，用来祈福的。

朱棣走过去，对一个体壮的工匠喝道：“拿锤来！给朕砸了它！”

工匠愣住了，王晋更是吓得魂飞魄散：“陛下，万万不可啊！此乃镇国祈福之圣物！”

“圣物？”朱棣冷笑，“它祈来福了吗？金贼就在城外，它保佑谁了？”

他一把夺过工匠手里的大锤，双手握住，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佛头狠狠砸下！

哐——！

巨响震耳欲聋。朱棣被巨大的反震之力震得连退三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着那尊被砸出凹痕的铜佛。

“废物！”

他骂的不仅仅是这尊佛，更是这副孱弱的身体，和那个只知祈福的赵佶。

他扔掉铁锤，不是因为砸完了，而是因为他清楚，以这副身体，再来一锤自己就得先倒下。

他喘着粗气，指着那尊佛，对吓傻的王晋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朕把它推进熔炉里！”

炉火正旺，铁水翻滚。

他盯着那尊佛，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佛不救宋，宋自救。”

“化了的铜水，先给朕铸一百门铳，别管大小，能响就行。”

朱棣转身对王晋吼道。

王晋满头大汗。

“陛下，没有模子。”

“用木头雕。”

朱棣一掌拍在桌上。

“今晚之前，朕要看到第一门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