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年六月，直隶涿州。

滂沱大雨砸得天地昏沉，浑浊的泥水在官道上横流，卷着枯枝败叶，狠狠拍在城门口的石狮子上。

城头气氛比这暴雨更压抑——八旗兵丁挎着锈迹斑斑的鸟枪，无精打采地来回晃悠，枪托上还沾着酒渍；城根下，几十名裹着红巾的义和团拳民赤着膀子，挥舞着大刀长矛嘶吼“扶清灭洋”。他们多是被蛊惑的百姓，此刻情绪激动，唾沫星子混着雨水溅在路过百姓的脸上，吓得众人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站住！干什么的！”

一声粗喝打破了雨夜的沉闷。

官道尽头，一支三十余辆马车的队伍缓缓驶来，车轮碾过泥洼，溅起半人高的水花。队伍最前，立着个身着藏青色暗纹绸缎长衫的男子，头戴宽檐竹帽，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线条硬朗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他便是陆昭衍。

十年前，他爹身为淮军副将，战死平壤，却被清廷扣上“通敌畏战”的帽子，家族蒙冤，他沦为弃将，被迫远走南洋。

十年间，他聚三千侨勇，练德式战术，攒下万贯家财，只为今日——潜回华夏，夺清廷弃用的军火，抗击那些践踏河山的八国联军！

“哪来的商人？眼瞎了？没看见城头的规矩？”清军哨官提着腰刀拦了上来，三角眼在车队上扫来扫去，最终定格在马车夫腰间别着的洋布腰带，眼底瞬间燃起贪婪，“车上装的什么？老子要搜！”

几个清军兵丁立刻围了上来，手按刀把，眼神里的觊觎毫不掩饰——这年头，南洋侨商个个富得流油，不敲一笔，简直对不起自己这身官皮。

车队旁，精壮汉子赵武往前迈了一步，虎目圆睁，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枪。他是陆昭衍的贴身副手，跟着陆昭衍从南洋出生入死，最见不得这些清廷蛀虫的嘴脸。

“退下。”

陆昭衍的声音轻轻传来，不高，却带着一股常年带兵的铁血威压。赵武身形一顿，不甘地收回手，退到了一旁。

陆昭衍微微抬了抬竹帽，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操着一口带着南洋腔调的官话，不卑不亢道：“在下陆季平，南洋香山侨商。听闻京畿多事，特带粮银回京，捐给朝廷平乱，这位官爷，何必动粗？”

话音落，他抬手从袖中摸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指尖一弹，银票精准地落在哨官手里。

哨官捏着银票，指尖捻了捻，脸上的戾气消了大半，却仍故作强硬：“捐粮银？这年头骗子多了去了！谁知道你是不是洋鬼子的细作？打开马车，老子必须搜！”

他心里打得算盘精着呢——要是真搜出点值钱东西，可比这五十两银票划算多了！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冲出来十几个红巾拳民，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抡着大刀，吼得震耳欲聋：“洋商？我看是洋鬼子的走狗！兄弟们，烧了他的车，砍了这汉奸！”

拳民们受了蛊惑，红着眼扑上来，刀光在雨幕中晃得人眼晕。城门口的百姓吓得四散奔逃，那清军哨官慑于拳民声势，竟往后退了两步，抱着膀子看热闹——反正不管是侨商还是拳民，闹起来他都能坐收渔利。

赵武眼中怒光暴涨，正要拔枪，却被陆昭衍再次按住。

陆昭衍身形未动，只是冷冷扫了扑来的拳民一眼，沉喝一声：“住手！”

这一声喝，没有拔高音量，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沸水，带着穿透雨幕的威压，竟让冲在最前的几个拳民硬生生刹住了脚步，愣在原地。

“我乃华夏子孙，南洋侨商，何来通洋之说？”陆昭衍的目光死死锁在为首的拳民汉子身上，字字铿锵，“你们口口声声扶清灭洋，却不分青红皂白砍杀本国商人，洋鬼子还没打进来，倒先自相残杀，这就是你们的‘扶清灭洋’？”

“你胡说！”拳民汉子恼羞成怒，抡起大刀就朝陆昭衍的头顶砍来！

周围的清军发出一阵哄笑，赵武刚要动手，却见陆昭衍身形微侧，右脚轻轻一勾，那汉子重心不稳，“扑通”一声摔在泥水里，大刀脱手飞出，溅了一身黄泥，模样狼狈至极。

紧接着，陆昭衍抬手一抓，竟徒手抓住了旁边一个拳民刺来的长矛杆，手腕微微用力，那拳民被拽得踉跄几步，也摔在了泥水里。

两招，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多余动作。

剩下的拳民都傻了眼，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侨商，眼底满是惧色。那清军哨官也收了看热闹的心思，眼底闪过一丝忌惮——这侨商，绝不是普通的生意人！

“误会，都是误会！”

一个身着青衫的秀才挤了过来，拱手作揖，先是对着拳民汉子道：“王头领，这位陆先生乃是南洋有名的爱国侨商，我早有耳闻，怎会是通洋之人？”

说完，他又转向陆昭衍，恭敬拱手：“在下周文轩，翰林院编修，因事滞留涿州，见此处喧闹，特来解围。”

陆昭衍看着眼前的周文轩，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周文轩，他在南洋时就通过保皇会联络好的内应，也是他潜入北京的第一个落脚点。

他微微颔首，配合着拱了拱手：“多谢周先生。”

周文轩对着拳民和清军哨官又说了几句，塞了些碎银子，总算把人打发走。随后，他拉着陆昭衍快步走进旁边的僻静茶寮，刚进隔间，掩上房门，周文轩的脸色就瞬间沉了下来，声音压得极低：

“陆先生，你可算来了！大事不好了！”

陆昭衍端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放下茶杯时，眼底的侨商温和尽数褪去，只剩铁血冷冽：“周先生，我要的消息，可打探清楚了？”

周文轩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铺在桌上，指尖急促地在图纸上点了一处：“神机营库房，还有镶黄旗营库！荣禄把从德国买来的大批军火全封在了这里——克虏伯野战炮六十门，马克沁重机枪七十多挺，毛瑟步枪几万支，全是全新的，油纸都没拆！”

他的声音带着悲愤，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洋鬼子已经攻陷大沽炮台，罗荣光将军战死，天津快守不住了！可清廷上下，要么不会用这些军火，要么怕担责不敢用，前线将士还在用抬枪鸟枪死战，甚至靠着你们刚才见到的那些拳民‘刀枪不入’的鬼话，这北京，撑不了十日了！”

茶寮外，暴雨依旧，拳民的嘶吼和清军的喝骂隐约传来，更远处，还能听到隐约的炮声——那是天津方向的炮火，越来越近了。

陆昭衍俯身看着图纸上的军火存放地，手指轻轻摩挲着虎口的厚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印记。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他从南洋归来，带三千侨勇，跋山涉水，不是为了给腐朽的清廷送粮银，更不是为了做什么顺民。

父亲的冤屈，华夏的苦难，百姓的流离失所——他回来，就是为了这批被清廷弃之不用的军火，就是为了整军经武，就是为了让那些洋鬼子，血债血偿！

就是为了，击退八国联军，守我中华河山！

陆昭衍抬眼，看向周文轩，声音低沉却坚定，一字一句，带着震彻人心的力量：“周先生，你放心。这批军火，我要了。北京，我来守。洋鬼子想踏进紫禁城，先问问我陆昭衍的三千侨勇，答应不答应！”

就在这时，隔间的窗户突然被一阵狂风掀开，雨丝疯狂地飘了进来，打湿了桌上的图纸。同时，茶寮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清军的大喝：

“奉荣中堂令，全城搜捕可疑人员，凡是南洋来的商人，一律带回衙门问话！”

周文轩脸色骤变，猛地看向陆昭衍：“不好！清廷已经盯上南洋侨商了！他们要是搜出你的人，后果不堪设想！”

陆昭衍眼底寒光一闪，伸手按住腰间的左轮手枪，目光扫过窗外越来越近的清军身影。

雨，越下越急。

杀机，已然降临！

他刚潜回涿州，还未触及军火，就被清廷盯上，三千侨勇还藏在郊外据点，他能否安然脱身？

作者注：本书为架空历史小说，情节纯属虚构，旨在弘扬家国情怀，与真实历史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