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山的雨，下得像是要把整座山都冲垮。

秦夜跪在青石阶上已经三天三夜。雨水浸透了粗布麻衣，顺着脊背往下淌，冰冷得刺骨。但他没动，眼睛直勾盯着山门上那块鎏金牌匾——“青岚宗”三个大字在雨幕中朦朦胧胧。

“秦夜，起来吧。”

说话的是个执事弟子，撑着一把油纸伞，语气里有些不忍：“长老说了不收你，跪再久也没用。”

秦夜没回话，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三天前，青岚宗三年一度的弟子选拔。他十六岁，苦修三年，终于等到机会。测试灵根时，他手按在试灵石上，那石头只泛起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黄光。

“黄阶下品，不合格。”主持选拔的白发长老连眼皮都没抬。

“可是长老，我已经炼气三层了！”秦夜急声道，“靠苦修也能——”

“闭嘴！”长老一挥袖，“没有灵根，你此生最多止步炼气五层。青岚宗不收废物，滚下山去。”

废物。

两个字像两把刀子，扎得秦夜心肺俱裂。

但他没滚，他跪了下来。因为他知道林清儿今天会来。

林清儿，和他一起从清河村走出来的少女。两人青梅竹马，约好要一起拜入仙门。临行前夜，村口老槐树下，她拉着他的手说：“秦夜哥，不管结果怎样，清儿都跟你一起。”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映着月光，真好看。

雨越下越大，天色渐暗。山门内传来喧闹声，是今天通过选拔的新弟子在领弟子服。秦夜抬眼望去，在人群里看见一抹熟悉的鹅黄色。

林清儿。

她正和一个蓝衣少年并肩走着，笑容明媚。那少年秦夜认得——赵家三少爷赵承，双灵根，选拔时大放异彩，直接被内门长老看中。

赵承不知说了什么，林清儿掩嘴轻笑，脸颊微红。

秦夜喉咙发紧，想喊她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两人走过山门时，林清儿的目光扫过来，停顿了一瞬。秦夜看见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慌乱，还有一丝……不耐？

然后她就转回头，继续和赵承说话，仿佛没看见他。

“清儿……”秦夜嘶哑着嗓子喊。

林清儿脚步顿了顿，终于还是走过来，撑着伞站在他面前。雨滴顺着伞沿滴落，在她脚边溅开水花。

“秦夜哥，你这是何苦。”她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清儿，你通过了对不对？你帮我求求情，我——”

“我帮不了你。”林清儿打断他，“秦夜哥，你认命吧。没有灵根，你就是修不了仙。”

秦夜愣住，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可是你说过——”

“小时候说的话，怎么能当真？”林清儿移开视线，“仙途漫漫，你我已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我如今已是内门弟子，赵师兄对我很好，会帮我引荐给他师父。”

赵师兄。

叫得真亲热。

秦夜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哗啦啦的，碎了一地。

“所以那些誓言，都是假的？”他声音抖得厉害。

林清儿沉默片刻，轻声道：“秦夜哥，你就当……当是我对不住你。你下山吧，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别再想着修仙了。”

说完，她转身要走。

“等等。”秦夜突然开口，“一个月前，我给你那颗洗髓丹……”

林清儿身子一僵。

那颗洗髓丹，是秦夜拼了半条命从黑风岭采到三株紫参换来的。为了那三株紫参，他被一头铁背狼追了十里地，后背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伤疤。

“清儿，那是我用命换来的。”秦夜盯着她，“你说吃了洗髓丹，资质就能提升，就能和我一起进青岚宗。”

林清儿攥紧衣角，没回头：“那丹……我吃了也没用。秦夜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她快步走回赵承身边，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赵承朝这边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秦夜跪在雨里，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

雨更大了，砸在脸上生疼。

但比雨更疼的，是心口那个地方，空空荡荡的，像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

白发长老不知何时出现在山门口，居高临下看着他：“还不走？等着我把你扔下山？”

秦夜慢慢抬起头，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我走。”

他说出这两个字，声音平静得可怕。

然后他站起身，双腿因为久跪而麻木，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没有回头再看青岚宗一眼，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山阶。

雨幕中，少年的背影单薄而决绝。

山门内，有弟子小声议论：

“他就是那个跪了三天的傻子？”

“听说是个废灵根，还想修仙，做梦呢。”

“不过他那小相好倒是攀上高枝了，赵师兄可是双灵根……”

“嘘，小声点……”

议论声渐渐远去，被雨声淹没。

秦夜下山时天已黑透。他没有回清河村——那个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如今已没有值得留恋的人。

他走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来到云落山。

云落山是北域有名的荒山，灵气稀薄到几乎没有，连妖兽都懒得在此筑巢。山脚下零星散落着几户猎户，再往里就是连绵的野林子。

秦夜在山脚找了个破旧的木屋，看样子是猎户废弃的。屋顶漏雨，门板歪斜，但至少能遮风。

他从怀里掏出仅剩的三枚铜钱，去山下小镇买了十个馒头，又用最后一点碎银子换了几本最基础的《炼气入门》《经脉浅谈》。

回到木屋，他把馒头放在角落，摊开书册。

书页泛黄，上面画着人体经脉图，标注着穴位名称。秦夜盯着那些图，眼睛一眨不眨。

他想起小时候村里老郎中说的话：“小秦夜，你可知人身上有多少个穴位？”

那时候他摇头。

老郎中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六十五个，正合周天之数。穴位通了，百病不生；经络畅了，身强体健。”

“那修仙的人呢？”小秦夜问。

老郎中笑：“修仙的人啊，只在乎丹田气海，谁管这些皮肉穴道？”

秦夜翻开《炼气入门》，第一页就写着：引气入体，纳于丹田，是为炼气。

丹田，丹田，又是丹田。

所有人都说，修仙靠的是丹田。可他没有灵根，丹田就是个死物，怎么引气？怎么纳气？

“如果……如果不走丹田呢？”

一个疯狂的念头冒出来，像荒原上的野草，疯长。

秦夜闭上眼，回忆老郎中教他的那些穴位知识——印堂在眉心，太阳在鬓角，膻中在两乳之间，气海在脐下三寸……

他试着按老郎中教的手法，按压自己的“合谷穴”。

虎口处传来酸胀感。

再按“足三里”，小腿一阵麻。

秦夜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想起跪在青岚宗山门时，膝盖跪得麻木，但他有意识地按压“足三里”和“三阴交”两穴，麻木感竟缓解了不少。

“穴位……真的只是治病用的？”

他盘腿坐下，按照《炼气入门》的方法，尝试引气入体。

一个时辰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丹田空空如也，连一丝气感都没有。

秦夜不气馁，又换了个思路。他不再试图把灵气引入丹田，而是用意念引导那些微弱的灵气，流向手臂上的“曲池穴”。

起初没有任何反应。

但就在他快要放弃时，曲池穴的位置，突然传来一丝微不可查的温热。

很微弱，像冬天里呵出的一口白气，转瞬即逝。

但秦夜捕捉到了。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怦怦直跳。

那不是错觉。

灵气，真的可以进入穴位！

那一夜，秦夜没睡。他在破木屋里点了一盏油灯，翻遍了那几本基础书册，又用手指在自己身上一寸一寸摸索，辨认每一个穴位。

天亮时，他满眼血丝，嘴角却扬起一抹笑。

那是三天来，他第一次笑。

“丹田不行，那就走穴位。”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木屋里回荡。

“林清儿，你说我修不了仙。”

“青岚宗，你们说我是废物。”

“我会证明，你们都错了。”

窗外，雨停了。一缕晨光透过破屋顶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少年苍白的脸上。

那双曾经满是热忱的眼睛，如今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秦夜不知道，这个雨夜，这座荒山，这次失败，会成为他传奇的开始。

他更不知道，从今天起，一条全新的修仙之路，将在他的摸索中，缓缓展开。

而这条路的尽头，将会颠覆整个修真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