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的仲春，雨是缠缠绵绵的性子，像扯不断的丝线，沾在青溪古镇的檐角瓦楞上，半天不肯落下来。雾霭漫过青石板铺就的长巷，把远处的乌篷船和石桥都晕成了一幅淡墨画，空气里飘着潮湿的水汽，混着河边艾草和早开的玉兰花的清冽香气，吸一口，都带着江南独有的软糯。巷子里的住户大多还没起，只有几家早点铺的烟囱冒出袅袅炊烟，与雾霭缠在一起，分不清哪缕是烟，哪缕是雾。偶尔有几声狗吠，从巷子深处传来，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又落在不远处的槐树枝桠上，歪着头打量着这湿漉漉的清晨。

叶振邦蹲在自家木匠铺的门槛上，脊背微微弓着，手里攥着半截温润的樟木，雪亮的刻刀在指尖转得飞快，木屑簌簌往下掉，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转眼就被潮气洇得没了痕迹。他眉眼浓黑，鼻梁挺直，额前的碎发被晨露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添了几分少年气。他是镇上出了名的好手艺，更是出了名的俊后生，十八岁那年接过父亲手里的鲁班尺，靠着一手精湛的木工活计，把小小的木匠铺打理得有声有色。镇上谁家要打新床、做嫁妆，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叶家木匠铺，都说叶振邦做的家具，木榫咬合严丝合缝，能传三代人。

此刻他的眉眼间却凝着一点专注的温柔，手里的活计不是什么大件家具，只是一把小巧的木梳。梳背的轮廓已经初见雏形，圆润光滑，只等着雕上两朵玉兰花，瓣瓣分明，要像苏月兰鬓边常别着的那朵一样，带着点迎风舒展的俏，带着点不染尘俗的香。他的指尖带着薄茧，那是常年握刻刀磨出来的，却在抚过樟木时，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这把梳子，他已经琢磨了半个月，选的是最上乘的樟木，晾了三年才敢动手，就盼着雕成之日，能亲手递到苏月兰手里。

铺子的门半敞着，里头堆着刨平的木料，松木、樟木、楠木，分门别类地码在墙角，阳光透过雨雾漏进来，在木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墙角立着做好的八仙桌和太师椅，红漆锃亮，每一处雕花都精致入微，桌腿的木榫处，还能看到叶振邦用墨线画下的标记。墙上挂着他爹传下来的墨线和鲁班尺，尺身已经被磨得发亮，上头刻着的刻度却依旧清晰。空气里浮动着樟木和松木的醇厚气息，混着刨花的清香，是独属于木匠铺的，让人安心的味道。铺子的角落里，还放着一个没做完的木匣子，是给隔壁张奶奶做的，用来装她的针线笸箩，张奶奶说，要雕上石榴花，讨个多子多福的好彩头。

巷口传来脚步声，踩着雨渍，轻得像怕惊扰了巷子里的宁静。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点细碎的响动，像是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又像是衣角擦过巷边的青苔。叶振邦的耳朵尖，刻刀的动作倏地顿住，抬眼时，就看见苏月兰撑着一把竹骨油纸伞，从雨雾里走过来。

她穿着件月白的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腕上戴着一根红绳，绳上系着一颗小小的银铃铛，走起来时，会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下身是藏青色的布裙，裙摆被风轻轻吹起，沾了点细密的雨珠，裙角绣着一朵小小的玉兰，是她自己用零碎的丝线绣上去的。她的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辫梢系着同色系的蓝布条，发间别着一朵半开的玉兰花，花瓣莹白，沾着雨珠，愈发显得娇嫩。手里拎着个素色的布包，布包的边角绣着一圈缠枝莲，是她娘的手艺。走到铺门口时，她轻轻收住脚步，伞檐微微一倾，落下一串细碎的水珠，溅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阿邦。”她的声音也软，像浸了春雨，带着点小姑娘特有的，怯生生的甜，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似的，轻轻搔在人的心上。

叶振邦的心尖轻轻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他慌忙站起身，手里的刻刀差点没攥稳，冰凉的金属蹭过掌心，带来一阵微麻的痒。他的脸上飞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月兰，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樟木，那光滑的触感，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头的悸动。

苏月兰抿唇笑了笑，眉眼弯弯的，像檐角挂着的月牙。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一汪清泉，里头映着雨雾，映着木匠铺的门楣，也映着叶振邦略显局促的脸。她把布包往前递了递，指尖微微蜷着，露出一截纤细的指节，“我娘让我给你送些米糕，刚蒸好的，还热乎着呢。”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是你爱吃的桂花味，昨儿个我娘特意去后山摘的桂花，晒了半天才酿成糖。”

布包被递过来，带着淡淡的热气，混着桂花的甜香，钻进叶振邦的鼻腔。他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蹭到她的手背，温温软软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四肢百骸，让他的身子都僵了一下。两人都像被烫着似的，飞快地缩回手，苏月兰的脸瞬间红透了，像熟透的樱桃，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沾了点泥点的布鞋尖，耳根子都透着粉色，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没敢再抬头。

叶振邦也有些局促，手里的樟木被攥得发热，他低头看着那截木料，喉结轻轻滚了滚，半晌没说出话来。巷子里静极了，只有雨丝落在油纸伞上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河边隐约传来的乌篷船摇橹的声响，欸乃一声，悠悠长长，像是从很远的岁月里飘来的。屋檐下的水珠顺着瓦当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两声，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苏月兰也没走，就站在檐下，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木梳上，看着那把刻刀在木头上游走，削出细腻的木屑。雨丝顺着屋檐飘进来，沾在她的发梢上，亮晶晶的，像缀了颗细小的珍珠。她的发间，那朵玉兰花的香气，随着风飘过来，清冽又温柔，和着木匠铺里的樟木香，酿成了一种让人沉醉的味道。她看着叶振邦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浓黑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着他握着刻刀的手，稳而有力，心里忽然就软成了一滩水。

“你说的那座能看见河的房子，”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呢喃，带着点怯生生的期待，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红绳上的银铃铛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什么时候能盖起来呀？”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叶振邦的心湖，漾起层层涟漪。他的手猛地一抖，刻刀在木梳上划歪了一道，留下一道浅浅的痕，破坏了原本流畅的线条。他懊恼地皱了皱眉，却没心思去管那把木梳，只是抬起头，撞进苏月兰的眼睛里。那双眼睛清澈透亮，盛着整个江南的春，盛着对往后日子的，最纯粹的憧憬，像雨后的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他的心忽然就软了，软得一塌糊涂。他把刻刀和樟木放在门槛上，往前迈了一步，身上的布衫沾了雨丝，带着微凉的湿意。他看着苏月兰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发间的玉兰花，看着她眼里的光，声音沉了些，却笃定得像在对自己发誓，也像在对眼前的姑娘许诺：“快了，月兰。等我攒够了钱，就盖。就盖在河边，推窗就能看见乌篷船，看见你家的院子。到时候，咱们就住在里头，院里种满玉兰树，春天的时候，满院都是香的。咱们就坐在屋檐下，看河，看雨，看一辈子。”

一辈子。

这三个字落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像刻进木头里的纹路，清晰而深刻。它像一句魔咒，像一个信仰，像一粒埋在土里的种子，等着来日生根发芽，开出满树繁花。

苏月兰的眼睛亮了，像忽然落进了星星，她抿着唇，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染亮了整张脸，那笑容，比檐角的阳光还要明媚。她抬手，从鬓边摘下那朵玉兰花，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雨珠，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那，这个给你，做样子。雕得好看些。”

叶振邦接过来，放在鼻尖下闻了闻，清冽的香气钻进鼻腔，香得人心尖发颤。他攥着那朵玉兰，花瓣的触感柔软细腻，带着苏月兰指尖的温度。他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姑娘，看着她眼里的憧憬，看着雨雾笼罩的青溪古镇，忽然觉得，往后的日子，就像这手里的樟木，只要肯下功夫，只要心里存着念想，总能雕出最好的模样。

雨还在飘，细柔绵长。木匠铺的门半掩着，木榫咬合的声响，和着雨声，和着巷子里隐约的橹声，在青溪古镇的巷子里，轻轻悠悠地荡开，飘向远处的河，飘向雾霭深处的，那些关于来日方长的，温柔的期盼。

那时候的他们都以为，木榫能把两块木头紧紧连在一起，凭着这门手艺，能撑起一个家。他们也以为，誓言能把两个人的一辈子，紧紧连在一起，凭着这一腔真心，能守到地老天荒。

那时候的他们，还不知道，有些誓言，比这个季节的雨，还要容易消散。有些缘分，就像这青石板上的水渍，纵是曾经深刻，也会被岁月的风，吹干得不留一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