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仙朝，承平三百七十二载，春。

京城下起了细雨，雨丝如牛毛，将整座皇城笼在一片朦胧的青灰色里。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倒映着两旁店铺悬挂的灯笼，像是一条蜿蜒的血河，静静流淌在帝都的心脏。

陈渊站在镇诡司偏门的屋檐下，看着雨幕中若隐若现的皇城轮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铜牌。那是镇诡司最低等仵作的标识，青铜质地，正面刻着"验"字，背面是他的编号——丙字七百三十二号。

"丙字七百三十二号"，意味着在镇诡司三百余名仵作中，他排在倒数第三。

"陈渊！发什么愣！"

一声暴喝从身后传来，陈渊没有回头，只是将铜牌塞回腰间，转身时脸上已经挂上了恭顺的笑容："刘管事，这就来。"

刘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臃肿，穿着镇诡司低级管事的皂色公服，腰间却悬着一枚玉佩——那是正经修士才有的身份象征。在这个仙凡混居的世道，修士与凡人的鸿沟，比生与死的距离还要遥远。

"琼林宴出事了，新科状元暴毙，司里急召仵作。"刘管事上下打量了陈渊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本来这种大案轮不到你这种绝灵体的废物，但王仵作、李仵作都告了病，张仵作昨日验那具画皮尸时伤了元气，如今丙字房里就你一个闲人。"

陈渊垂下眼眸："小的明白，定当竭尽全力。"

"竭尽全力？"刘管事嗤笑一声，"你这种连灵气都感应不到的绝灵体，能竭尽什么全力？去了之后少说话，多做事，司里派了沈判官主理此案，你只管验尸，其他的一个字都不许多问，明白吗？"

"明白。"

刘管事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马车在后巷，快滚吧。记住，到了宫里，眼睛别乱看，嘴巴别乱张，你那双招子要是看到了不该看的，沈判官能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当泡踩。"

陈渊躬身退下，转身走入雨幕。他没有带伞，皂色的仵作服很快就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

后巷里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车夫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看到陈渊过来，撇了撇嘴："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

"嘿，司里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状元暴毙这等大事，就派个绝灵体的废物去验尸。"车夫嘟囔着，却还是掀开了车帘，"上来吧，误了时辰，你我都要吃挂落。"

马车在雨中疾驰，车轮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声响。陈渊坐在车厢角落，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刘管事的话。

"绝灵体的废物。"

这个词，他已经听了二十年。

大胤仙朝，人人皆可修仙。自三百年前太祖皇帝"斩龙登天"建立仙朝以来，灵气复苏，仙道昌隆。即便是最贫苦的农家子，也有机会在十二岁那年的"启灵仪式"上感应天地灵气，踏上修仙之路。

唯独陈渊。

他出生在镇诡司的一个仵作家庭，父亲陈守一是镇诡司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镇诡使"，母亲则是普通的凡人女子。十二岁那年，他在全京城众人的期待中参加启灵仪式，却连一丝灵气波动都未能引起。

不是灵气稀薄，不是感应迟钝，而是彻彻底底的——绝灵体。

他的身体就像是一块密不透风的石头，灵气无法进入，更无法留存。在这个修仙者飞天遁地、寿元数百年的世界里，绝灵体意味着永远的凡人，意味着无论多么努力，都无法触及那个光怪陆离的仙道世界。

父亲没有放弃他。那个在镇诡司以冷峻著称的男人，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走遍大胤十三州，寻找能让绝灵体修仙的方法。最终，他在一座上古遗迹中找到了一门残缺的秘术——【通灵瞳】。

"此术不需灵气，以死气为引，可通阴阳，见亡魂。"

父亲将秘术刻在陈渊的背上，用自身修为为其奠基，然后便失踪了。那一年，陈渊十五岁，父亲陈守一在镇压一具"阎罗级"诡仙后，再也没有回来。

镇诡司的档案记载：镇诡使陈守一，殉职。

但陈渊知道，父亲没有死。因为在父亲失踪的那一夜，他的【通灵瞳】第一次自主发动，他看到了父亲最后看到的画面——

一座倒悬的山峰，山峰上站着一个穿龙袍的人，而父亲的剑，正刺入那人的胸膛。

那之后，陈渊便入了镇诡司，从最低等的杂役做起，一步步爬到了丙字仵作的位置。他没有灵根，不能修炼，但他有【通灵瞳】，有父亲留下的验尸手艺，还有……一个必须查清真相的执念。

马车突然一个急刹，陈渊睁开眼，发现已经来到了皇城脚下。

大胤皇城，又称"登天城"，取"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之意。城墙高百丈，通体由"锁灵石"砌成，这种矿石能够隔绝灵气波动，是镇压诡异的绝佳材料。城墙之上，隐约可见身穿金甲的禁卫巡逻，每一个都是筑基期以上的修士。

"下车，步行。"车夫压低声音，"皇城禁地，马车不得入内。"

陈渊跳下马车，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抬头看了一眼高耸的城墙，那灰色的石墙在雨中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跟紧我，别乱走。"

车夫显然不是第一次来皇城，熟门熟路地带着陈渊从侧门进入。守门的是两个年轻禁卫，验过镇诡司的令牌后，随意地挥了挥手，目光却在陈渊身上停留了一瞬。

"绝灵体？"左边的禁卫挑了挑眉，"镇诡司现在连这种废物都收了？"

右边的禁卫笑道："说不定是去给状元爷收尸的，绝灵体阴气重，正好镇邪。"

两人哈哈大笑，陈渊低着头，快步走过。这种嘲讽他早已习惯，从十二岁那年到现在，他听了太多，多到已经学会了如何在嘲讽中保持沉默，如何在沉默中积蓄力量。

皇城内部的建筑比外界更加宏伟，处处彰显着仙朝的气派。白玉铺就的广场，紫金铸就的宫殿，还有那一座座悬浮在半空中的楼阁——那是元婴期以上大修士的居所，据说每一座浮空楼都是一件法宝，可攻可守，价值连城。

车夫带着陈渊穿过三道宫门，绕过两座偏殿，最终来到了一座名为"琼林苑"的园林前。

琼林苑，大胤仙朝宴请新科进士之地，取"琼林宴"之意。此时本该是觥筹交错、诗酒风流的热闹场景，但陈渊远远便嗅到了一股异味——那是血腥气，混合着某种腐败的甜腻，像是放久了的蜜糖中爬满了蛆虫。

苑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身穿镇诡司玄色公服的判官、校尉，身穿禁卫金甲的将军，还有一群穿着各色官袍的文官。人群中央，一个身穿绛紫色长裙的女子格外醒目。

那便是沈青鸾，镇诡司最年轻的判官，金丹期剑修，据说出身修仙世家，背景深厚。

陈渊跟着车夫走到人群外围，安静地等待着召唤。他听到周围的窃窃私语：

"……死状极惨，七窍流血……"

"……皮肤下有东西在动，像是活物……"

"……天子震怒，下令彻查……"

"……会不会是诡仙作祟？"

听到"诡仙"二字，陈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诡仙，这是镇诡司存在的意义，也是大胤仙朝最大的禁忌。

所谓诡仙，便是修仙者死后的异变。在这个灵气充沛的世界，修士吸收天地灵气修炼，死后肉身不腐，魂魄不散，若生前修为高深，或是死时怨念极重，便有可能化为"诡仙"——一种保留生前部分修为，却丧失神智、只知杀戮的怪物。

镇诡司的职责，便是镇压这些诡仙。

而陈渊的父亲陈守一，便是镇诡司历史上最出色的"镇诡使"之一，专门负责镇压"阎罗级"以上的高阶诡仙。

"丙字七百三十二号，陈渊？"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陈渊的思绪。他抬头，发现沈青鸾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近距离看，这位女判官比传闻中更加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目如画，却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她的腰间悬着一柄青锋长剑，剑鞘上刻着繁复的符文，隐隐有灵气波动传来。

"正是小人。"陈渊躬身行礼。

沈青鸾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有些意外："你就是陈守一的儿子？"

陈渊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家父正是陈守一。"

"原来如此。"沈青鸾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跟我来。"

她转身向琼林苑内走去，陈渊快步跟上。周围的镇诡司官员纷纷侧目，有人低声议论：

"陈守一的儿子？那个失踪的镇诡使？"

"听说也是绝灵体，果然虎父犬子……"

"嘘，小声点，沈判官最忌讳背后议论……"

陈渊充耳不闻，只是跟着沈青鸾穿过人群，走入琼林苑深处。

琼林苑内，本该是繁花似锦的春日景象，此时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氛围中。所有的花卉都枯萎了，枝叶呈现出不正常的灰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生机。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甜腻的血腥气，越往里走，气味越浓。

最终，他们来到了一座凉亭前。

凉亭四周已经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线绳上系着镇诡司特制的"锁灵符"，可以防止灵气外泄，也可以阻止普通人靠近。凉亭内，躺着一具尸体。

那便是今科状元，张元清。

陈渊戴上羊肠手套，这是仵作验尸时的标准装备，可以防止尸体上的"死气"侵蚀活人。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凉亭。

尸体仰面躺在凉亭中央的石桌上，身穿大红色的状元公服，头戴乌纱，面容却扭曲得不成人形。七窍流血，血迹已经干涸，在脸上结成暗红色的痂。最诡异的是他的皮肤——原本应该是苍白的，此时却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是薄纸一般，隐约可以看到皮肤下有东西在蠕动。

"何时发现的？"陈渊开口问道，声音平稳，像是在询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酉时三刻，琼林宴进行到一半，张元清突然倒地不起，当场暴毙。"沈青鸾站在凉亭边缘，没有靠近尸体，"从倒地到死亡，不超过十息。"

"十息……"陈渊皱眉，"可有服用什么？"

"天子赐酒，众目睽睽之下，不会有毒。"

"接触的人呢？"

"同桌共七人，皆是今科进士，已押入镇诡司大牢，等候审讯。"

陈渊点点头，不再说话。他走到尸体旁，俯下身，开始仔细检查。

这是他的专业，也是他在镇诡司立足的根本。虽然他是绝灵体，无法修炼，但父亲留下的验尸手艺，加上这五年来的摸爬滚打，让他成为了镇诡司最出色的仵作之一——至少在技术层面。

他先检查了尸体的瞳孔。张元清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已经扩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陈渊凑近观察，发现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放大镜。"他伸出手。

身后立刻有人递上一柄铜制的放大镜，镜片是打磨过的水晶。这是镇诡司仵作的标配，可以观察到常人肉眼无法看到的细节。

陈渊将放大镜对准张元清的瞳孔，调整角度，让光线射入。

然后，他看到了。

在瞳孔的深处，在那灰白色的浑浊之中，有无数细小的白色虫子在游动。它们只有发丝粗细，却在瞳孔中形成了一片白色的漩涡，像是一场微型的风暴。

陈渊的手微微颤抖。

他认识这种虫子。

【书虫诡仙】——一种寄生在文人体内的诡异，靠吞噬才气和神魂为生。被寄生者初期毫无察觉，只会觉得文思泉涌、才思敏捷，仿佛得到了天助。但随着虫子吞噬的神魂越来越多，宿主会逐渐变得疯狂，最终在某个临界点，虫子会破体而出，将宿主彻底吸干。

而张元清瞳孔中的虫子数量……已经多到数不清了。

这意味着，他被寄生不是一天两天，而是至少三年。

三年。从一个穷书生，到今科状元。这三年里，张元清的才学突飞猛进，文章诗词名动京城，被誉为"百年难遇的文坛奇才"。

原来，一切都是这些虫子的功劳。

陈渊放下放大镜，继续检查尸体的其他部位。他解开张元清的状元公服，露出里面的中衣，然后是中衣下的皮肤。

当张元清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中时，陈渊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的胸口，心脏的位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皮肤完好无损，但下面的血肉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蛀空了，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隐约可以看到胸腔内的景象——

那里没有心脏。

只有一团白色的、蠕动的虫子，它们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类似心脏的形状，还在有节奏地收缩、膨胀，仿佛还在执行着"心跳"的功能。

"这是……"身后传来一个压抑的声音，是跟随沈青鸾一同前来的镇诡司校尉，显然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书虫诡仙的母巢。"陈渊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这些虫子已经替代了他的心脏，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那校尉失声叫道，"三个月前他还是个举人，还在参加会试！"

"所以他才能考中状元。"陈渊淡淡地说，"书虫吞噬神魂，也会反馈一部分'养分'给宿主。被寄生者会感觉思维敏捷、记忆超群，正是考试所需。"

他重新为尸体盖上衣物，然后站起身，看向沈青鸾："沈判官，此案不是普通的诡仙作祟，而是有人刻意培养书虫，寄生考生，操控科举。"

沈青鸾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证据？"

"书虫诡仙的寄生，需要'虫种'。"陈渊解释道，"这种虫种极为珍贵，只有在特定的环境下才能培育，而且必须让宿主自愿服下。张元清一个穷书生，从哪里得到的虫种？又是谁告诉他，服下虫种可以才思泉涌？"

"继续。"

"还有，"陈渊指向尸体的腹部，"书虫诡仙的母巢成熟后，会在宿主体内产卵，这些卵会随着宿主的排泄物排出体外，污染水源、食物，进而感染更多人。但张元清体内的母巢……被人为地限制在了心脏位置，没有产卵的迹象。"

"这意味着？"

"意味着培养书虫的人，不希望疫情扩散。他们只想控制张元清一个人，或者说，只想通过张元清，控制今科状元这个位置。"

凉亭内陷入了沉默。

沈青鸾看着陈渊，目光中第一次出现了认真的神色："你一个绝灵体的仵作，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关于书虫诡仙的事情？"

陈渊垂下眼眸："家父留下的笔记中有记载。五年前，冀州曾发生过一起书虫诡仙案，当时家父便是主理人。"

他没有说的是，那起案子的卷宗，在父亲失踪后便被镇诡司列为绝密，他之所以能够读到，是因为他在深夜潜入档案室，用【通灵瞳】"看"过那具被封印的书虫诡仙。

"陈守一……"沈青鸾低声重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陈渊的左眼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疼痛，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针，狠狠刺入他的眼球。陈渊知道，这是【通灵瞳】发动的前兆。

他强忍着疼痛，低下头，不让沈青鸾看到自己眼中的异样。

但已经晚了。

在他的左眼中，世界开始变化。原本色彩分明的景象，逐渐被一层灰白色的雾气笼罩。那是"死气"，是尸体残留的最后信息，是亡魂未能消散的执念。

而在死气最浓重的地方，在张元清的尸体上方，一个模糊的人形正在缓缓凝聚。

那是张元清的魂魄，或者说，是书虫吞噬后残留的碎片。

陈渊"看"到了。

他看到了张元清最后看到的画面——

金碧辉煌的琼林宴大殿，天子端坐龙椅，手持金杯，微笑着向他赐酒。张元清跪地接杯，仰头饮尽。然后，他看到了天子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瞳孔是竖直的，像蛇，像蜥蜴，像某种冷血动物。而在那竖瞳的深处，有无数白色的虫子在游动，形成了一片白色的漩涡。

和张元清瞳孔中的虫子，一模一样。

"爱卿之才，朕甚慰之。"

天子微笑着说，声音温和，却让张元清如坠冰窟。因为他看到，天子的嘴角，有两条白色的虫子缓缓爬出，又缓缓缩回。

那不是天子。

那是一具被书虫完全寄生的躯壳，是书虫诡仙的……皇级体。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陈渊猛地后退一步，左眼剧痛，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他用手捂住眼睛，感觉到掌心一片湿热——是血，他的左眼在流血。

"你怎么了？"沈青鸾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警惕。

"没事。"陈渊强忍着疼痛，声音沙哑，"只是……看到了一些东西。"

"看到了什么？"

陈渊沉默了。

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天子是诡仙？看到了大胤仙朝的最高统治者，是一具被虫子寄生的躯壳？

这话不能说。至少不能在这里说，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我看到了张元清的死因。"他缓缓开口，"他是被天子赐酒时，体内的书虫母巢突然暴走，吸干了神魂。那不是意外，是有人远程操控了母巢。"

"远程操控？"沈青鸾的目光变得锐利，"谁能做到？"

"培养书虫的人。书虫母巢与培育者之间有精神联系，培育者可以在一定距离内，引爆母巢，杀死宿主。"

"目的是？"

"灭口。"陈渊看向张元清的尸体，"张元清考中状元，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留着他，反而有风险。所以培育者选择在他最风光的时候，以最惨烈的方式，杀死他。"

沈青鸾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向凉亭外走去："收拾尸体，运回镇诡司。此案……升级为一等密案，所有知情者，签署保密契约，违者——"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陈渊，目光中带着某种复杂的意味：

"——诛九族。"

陈渊低下头，恭敬地应诺。但他的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天子是诡仙。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长久以来的迷雾。他想起了父亲失踪前的那一夜，想起了【通灵瞳】中看到的画面——倒悬的山峰，龙袍人影，父亲刺出的那一剑。

父亲不是失踪。

父亲是去刺杀天子，然后……失败了？

不，不对。如果父亲失败了，为什么天子还活着？如果父亲成功了，为什么天子还是诡仙？

还有太多的谜团，太多的未知。但陈渊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命运已经和张元清的尸体绑在了一起，和这起书虫诡仙案绑在了一起，和那个隐藏在龙椅上的恐怖存在——绑在了一起。

"陈渊。"

沈青鸾的声音再次传来，她已经走出了凉亭，却没有回头。

"明日辰时，来镇诡司主殿报到。此案，你作为仵作，全程参与。"

陈渊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小人明白。"

"还有，"沈青鸾的声音顿了顿，"你的左眼……回去用'清灵散'敷一敷。虽然你是绝灵体，但死气侵蚀久了，也会变成瞎子。"

陈渊心中一凛。她发现了？发现了他使用某种秘术？

但沈青鸾没有再说什么，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陈渊直起身，看着凉亭外越下越大的雨，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丙字仵作。他被卷入了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大胤仙朝的风暴，而风暴的中心，是那个坐在龙椅上、被无数虫子寄生的人形怪物。

"父亲，"他在心中默默说道，"你到底发现了什么？你又去了哪里？"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雨声，和尸体上渐渐消散的死气。

陈渊转身，开始收拾张元清的尸体。他的动作熟练而沉稳，就像过去五年里他验过的数百具尸体一样。但这一次，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因为他知道，这具尸体，将是他命运的转折点。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地狱，他都要查清真相。为了父亲，为了那个在【通灵瞳】中向他微笑、然后转身走向黑暗的男人。

雨越下越大，琼林苑内的枯萎花草在雨中瑟瑟发抖，像是一群无声的幽灵，见证着这个平凡却又不平凡的夜晚。

大胤仙朝承平三百七十二载，春。

状元张元清暴毙，仵作陈渊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