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高是被疼醒的。

不是头疼，是裤裆疼——一种冰凉金属贴在命根子上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疼。

他猛地睁开眼，看见一张皱巴巴的老脸正凑在自己两腿之间，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小刀。老头穿着古怪的灰色长袍，头发盘成髻，嘴里还念念有词：“奇了怪了，这伤口怎么愈合得这么快……”

“我操！”赢高本能地一脚踹过去。

老头“哎哟”一声滚倒在地，小刀“当啷”掉在青石地上。赢高翻身坐起，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榻上，身上盖着粗糙的麻布。四周是土坯墙，墙角堆着陶罐，窗户外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

“赵高！你疯了？！”老头爬起来，指着赢高鼻子骂，“要不是陛下开恩，你早该死了！还敢踢我？”

赵高？

赢高脑子“嗡”的一声。他记得自己明明是个马术教练，在内蒙古草原上找什么传说中的汗血宝马，结果一脚踩空掉进地缝里。再醒来，怎么就成赵高了？

那个指鹿为马、搞垮秦朝的太监赵高？

“等等，”赢高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皮肤苍白，绝对不是他那双因为常年拉缰绳而布满老茧的手。他又摸了摸脸，没有胡子，皮肤光滑得可怕。

完了。

穿越不稀奇，穿成太监可太他妈稀奇了。

“王御医息怒，”赢高努力挤出一个笑——他不知道该怎么笑，反正尽量显得卑微就对了，“我刚醒，脑子糊涂……”

“糊涂？”王御医捡起小刀，冷笑，“我看你是装糊涂。宫里都在传，说你刺杀陛下未遂，被侍卫砍了一刀在要害处。按律该灭三族，可陛下念你侍奉多年，只判了宫刑。”

赢高感觉裤裆更疼了。

“但是怪就怪在这儿，”王御医眯起眼，凑近了低声道，“给你行刑那日，你裤裆里全是血，可等我把你抬回来剥了裤子一看——你那命根子完好无损，只有大腿上一道刀伤。”

赢高心跳如擂鼓。

“所以你是假太监？”王御医的声音压得极低，眼里闪着诡异的光，“欺君之罪，可是要车裂的。”

空气凝固了。

赢高——现在该叫赵高了——脑子里飞快转着。秦朝，秦始皇还活着，自己是赵高但没被阉割……这他妈是什么地狱开局？

“王御医说笑了，”赵高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从小入宫，净身房有记录，怎么可能……”

“记录可以伪造，”王御医打断他，慢悠悠地用袖子擦着小刀，“就像伤口也可以伪造。不过嘛——”

他拖长了音调。

赵高懂了。这是要勒索。

“王御医想要什么？”赵高直接问。

老头笑了，露出稀疏的黄牙：“聪明。我听说你弟弟赵成在宫外做买卖，最近得了一批西域来的琉璃盏。我喜欢那玩意儿。”

“明天就送到府上。”

“还有，”王御医凑得更近，呼吸喷在赵高脸上，“你伤好了，陛下可能要召见。到时候若问起伤势……”

“全赖王御医妙手回春。”

老头满意地点头，把一个小瓷瓶扔在榻上：“止血散，自己抹。三日后，陛下要去上林苑围猎，点名要你随行伺候。到时候若露了馅，你我都是死。”

说完，他晃晃悠悠地走了。

赵高坐在榻上，浑身冷汗。

他花了半个时辰才勉强理清现状：现在是秦始皇三十五年（公元前212年），自己这具身体的原主——真赵高——因为某种原因刺杀秦始皇未遂，被判处宫刑，但不知怎么的，行刑时做了手脚，只伤了大腿，没切命根子。

而现在，这个秘密被王御医发现了。

更要命的是，秦始皇还要带他去打猎。

赵高抹了把脸，开始翻找这间屋子。除了几件换洗的宦官衣服、一些竹简，还有一个小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块半圆形玉佩，刻着奇怪的纹路，像是什么信物。

还有一封信——如果那能叫信的话。竹片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事败，吾死。汝藏好玉佩，待楚人来取。”

楚人？

赵高脑子里闪过历史知识：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六国贵族一直暗中活动，伺机复国。所以赵高是楚国的间谍？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令事，”一个小太监在门外低声道，“李斯丞相派人传话，让您伤好了就去见他。”

李斯。

赵高又是一阵头疼。这位秦始皇的丞相，历史上就是他和赵高合谋改了遗诏，扶胡亥上位。但现在看来，两人的关系恐怕很微妙。

“知道了，”赵高应了一声，开始穿衣服。

宦官的衣服很繁琐，里三层外三层，尤其是那条裤子——裆部特别宽松，估计是为了方便那些没了命根子的人如厕。赵高穿上后，反而觉得安全了点，毕竟这样不容易被发现下面有货。

他推开门，阳光刺眼。

门外是个小院，几间低矮的土房，晾着些麻布衣服。小太监垂手站在一旁，偷偷抬眼看他——那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恐惧。

“带路吧。”赵高说。

穿过一道道宫墙，赵高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咸阳宫，中国古代最大的宫殿群，夯土高台，飞檐斗拱，穿行其间的宦官宫女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像一群无声的蚂蚁。

李斯的丞相府在宫城西侧。比起宫殿的恢宏，这里更显简朴——当然，是相对而言。进门就是一片竹林，穿过竹林是正堂，李斯正跪坐在席上，面前堆满了竹简。

“赵高见过丞相。”赵高学着记忆中电视剧里的样子行礼。

李斯抬起头。

这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瘦削，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像鹰一样。他打量了赵高片刻，淡淡道：“伤好了？”

“托丞相的福。”

“福？”李斯笑了，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你行刺陛下，本该诛九族。是我在陛下面前求情，说你是酒后失态，并非有意。”

赵高心里一凛。所以李斯救了他？为什么？

“多谢丞相。”他赶紧又行一礼。

“不必谢我，”李斯放下手中的竹简，“我救你，是因为你还有用。陛下近年来疑心愈重，焚书坑儒，修筑长城、阿房宫，民怨沸腾。六国余孽蠢蠢欲动，朝中大臣各怀鬼胎……我需要一双眼睛，替我盯着。”

赵高明白了。李斯要培养自己的特务。

“丞相要我做什么？”

“三日后上林苑围猎，陛下会带胡亥公子去，”李斯压低声音，“扶苏公子在北方监军，不在咸阳。这是胡亥表现的好机会——也是你表现的好机会。”

历史在赵高脑子里翻腾：秦始皇会在三年后（公元前210年）死于巡游途中，李斯和赵高合谋伪造遗诏，赐死扶苏，立胡亥为帝。

但现在，这场阴谋似乎提前开始了。

“胡亥公子……”赵高试探道，“陛下似乎更属意扶苏公子？”

李斯眼神一冷：“陛下属意谁，不是你该问的。你只需要记住，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给的。我让你活，你才能活；我让你死，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赵高背上冒冷汗，却只能点头：“是。”

“还有，”李斯盯着他，“你刺杀陛下那件事，背后是谁指使的？”

空气再次凝固。

赵高脑子飞转。真赵高是楚国间谍，但李斯知道吗？如果知道，为什么还救他？如果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

“没有人指使，”赵高最终决定赌一把，“那日我喝多了，冲撞了陛下……”

“撒谎。”李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裤裆里那玩意儿，还好端端地长着吧？”

赵高差点跪了。

“王御医那个老东西，以为能瞒过我？”李斯冷笑，“他在宫外养了三个小妾，钱从哪儿来的？真当我不知道他收受贿赂，帮人伪造伤势？”

完了。

秘密原来早就不是秘密了。

“丞相既然知道，为何……”

“因为你需要这个把柄在我手里，”李斯截断他的话，“一个假太监，欺君之罪，随时可以处死。这样的你，才最可靠。”

赵高终于明白了。自己就像一条狗，脖子上拴着链子，链子的另一头攥在李斯手里。

“三日后围猎，你好好伺候胡亥公子，”李斯回到座位上，重新拿起竹简，“让他玩得开心，让陛下看见他的勇武。其他的，不用你管。”

赵高退出丞相府时，腿都是软的。

他沿着宫墙往回走，脑子里一团乱麻：秦始皇、李斯、胡亥、扶苏，还有那个神秘的楚国势力……自己这个假太监，夹在中间，随时可能被碾碎。

正走着，拐角处突然冲出来一个人，跟他撞了个满怀。

“哎哟！”

是个女人。

赵高赶紧扶住她——触手是细腻的丝绸，抬头看见一张明艳的脸。十七八岁，眉眼精致，穿着鹅黄色的曲裾深衣，发髻上插着金步摇，一看就不是普通宫女。

“瞎了你的狗眼！”女子开口就骂，但看清赵高后，愣了一下，“赵高？你不是该在牢里吗？”

赵高搜索记忆，终于对上了号：赢阴嫚，秦始皇的女儿，胡亥的同母妹妹，历史上没什么记载，但据说很得宠。

“见过公主，”赵高赶紧行礼，“陛下开恩，赦免了奴婢。”

赢阴嫚上下打量他，眼神古怪：“赦免？我听说你被……被那个了。”

她说“那个”的时候，脸微微红了。

赵高心里一动。这位公主，似乎对“赵高被阉”这件事特别在意？

“托陛下的福，奴婢还活着。”他含糊道。

赢阴嫚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问你，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行刺父皇？”

赵高一怔。公主也关心这个？

“奴婢喝醉了，神志不清……”

“放屁，”赢阴嫚打断他，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你根本不会喝酒。上次宴席，你喝了半杯就脸红。”

赵高冷汗又下来了。这位公主观察这么仔细？

“说实话，”赢阴嫚盯着他的眼睛，“是不是有人逼你？比如……楚国人？”

赵高心跳漏了一拍。

赢阴嫚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成熟：“看来我猜对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因为我也讨厌楚国人。”

她说完，转身就走，金步摇在阳光下晃出一片光晕。

走了几步，又回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三日后围猎，小心点。有人要杀胡亥。”

赵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尽头，只觉得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了。

赵高点起油灯，坐在榻上发呆。一天之内，他经历了穿越、被勒索、被威胁，还得知了两个秘密：有人要杀胡亥，以及公主赢阴嫚似乎知道楚国的内情。

他拿起那块半圆形玉佩，对着灯光看。玉佩质地温润，刻的纹路像是地图，又像是某种文字。

正看着，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赵高猛地吹灭油灯，躲到墙角。片刻后，窗纸被捅破一个小洞，一只眼睛凑上来往里看。

“没人？”外面的人低声道。

“进去看看。”另一个人说。

窗户被撬开，两个黑影翻了进来。他们穿着夜行衣，手里握着短刀，在黑暗中摸索。

赵高屏住呼吸。他这具身体似乎有些功夫底子——至少比他原来那个马术教练的身体灵活。他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准备冲出去喊人。

但其中一人忽然说：“玉佩肯定在这里。主人说了，赵高死了，但东西一定还在。”

楚国人？

赵高心里一动。这些人也是来找玉佩的。

两人在屋里翻找，很快摸到了那个木盒。打开一看，玉佩还在。

“找到了！”一人惊喜道。

就在这时，赵高动了。

他抄起门边的陶罐，狠狠砸向其中一人。“砰”的一声，陶罐粉碎，那人应声倒地。另一人反应极快，转身就是一刀！

赵高侧身躲过，顺手抓起榻上的竹简砸过去。竹简散开，哗啦啦落了一地。黑衣人被竹简干扰了视线，赵高趁机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但这一脚力道不够——这身体还是太虚弱了。

黑衣人闷哼一声，反而更凶猛地扑上来，短刀直刺赵高心口！

赵高退无可退，眼看就要中刀——

窗外忽然射进一支弩箭，“噗”地钉在黑衣人肩膀上。

黑衣人惨叫一声，短刀脱手。赵高抓住机会，捡起刀，反手捅进他腹部。

黑衣人瞪大眼睛，倒了下去。

赵高喘着粗气，看向窗外。一个身影站在月光下，手里端着弩。

是赢阴嫚。

“公主？”赵高震惊。

赢阴嫚翻窗进来，看了眼地上的两具尸体，皱了皱眉：“你杀的？”

“一个是我杀的，一个是……”赵高看向那支弩箭。

“我杀的，”赢阴嫚淡淡道，“不用谢。我只是不想让楚国人拿到玉佩。”

她走到尸体边，蹲下搜身。从其中一个黑衣人怀里摸出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一个“楚”字。

“果然是项家的人，”赢阴嫚把铜牌扔给赵高，“收好，以后有用。”

赵高接过铜牌，只觉得烫手：“公主为何帮我？”

“我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赢阴嫚站起来，看着他，“父皇老了，哥哥们争得你死我活。楚国、齐国、赵国……六国的余孽都等着大秦乱起来。我需要有人帮我。”

“我一个太监……”

“假太监，”赢阴嫚纠正他，嘴角勾起一抹笑，“而且是个很能打的假太监。刚才那两下，可不像普通宦官。”

赵高无言以对。

“玉佩给我。”赢阴嫚伸出手。

赵高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赢阴嫚接过玉佩，从怀里掏出另一块——也是半圆形。两块一合，严丝合缝，成一个完整的圆。

“这是楚国复国军的信物，”赢阴嫚把合起来的玉佩又掰开，将其中一半还给赵高，“见玉佩如见首领。现在你有一半，我有一半。”

“公主是楚国……”

“我不是楚国人，”赢阴嫚打断他，“但我母亲是。她是楚国王族的后裔，被迫入秦宫。她临死前把这个给了我，说如果有朝一日大秦灭亡，让我用它保住性命。”

赵高听懂了。这位公主，早就给自己留了后路。

“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赢阴嫚看着他，“三日后围猎，胡亥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他死了，扶苏就会回来，李斯就会失势，朝局会更乱。我需要时间。”

“时间做什么？”

“逃跑，”赢阴嫚坦然道，“等大秦真的乱了，我就带着玉佩去楚国，换一条生路。你如果聪明，就跟我一起走。”

赵高看着她年轻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十七岁的女孩，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清醒。

“好，”他说，“我跟你合作。”

赢阴嫚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些：“那就说定了。这三具尸体我会处理，你好好养伤。围猎那天，见机行事。”

她说完，拍了拍手。两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翻窗进来，开始搬运尸体。看动作，显然是训练有素。

赢阴嫚也翻窗出去了，临走前回头说：“对了，王御医那个老东西，我明天会让人敲打敲打他。你不用担心他再勒索你。”

赵高站在黑暗中，看着窗外的月光，只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像一场梦。

三天后，上林苑围猎。

秦始皇要检验儿子的勇武。

李斯要扶胡亥上位。

楚国人要刺杀胡亥。

公主赢阴嫚要保胡亥不死，为自己争取逃跑时间。

而他，一个假太监，要在这一切的夹缝中，想办法活下去。

赵高躺回榻上，闭上眼睛。

他想，当个太监真他妈难。

尤其当个没被阉的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