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香港，九龙城寨。

林晚是被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熏醒的。腐烂食物、劣质煤烟、陈年汗馊，还有某种可疑的腥臊气，混合成一股浓烈到几乎有了质感的酸腐空气，蛮横地撬开他的眼皮，灌满他的肺叶。

他猛地坐起，一阵眩晕。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铺着薄薄一层散发霉味的草席。环顾四周，不到五平米的鸽子笼，墙壁是脏得看不出原色的木板拼接，缝隙里塞着油腻腻的旧报纸。头顶低矮的阁楼楼板，仿佛下一秒就要压到鼻尖。唯一的光源来自墙角一个巴掌大的气窗，吝啬地透进些昏黄黯淡的天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这是哪儿？

记忆的最后片段，是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后，自己那间温馨的公寓卧室，柔软的枕头，还有没喝完的半罐提神饮料。绝对不是这个散发着中世纪地牢气息的鬼地方。

他低头看自己。一身洗得发白、多处磨损的粗布褂子，脚上是露了脚趾的破布鞋。伸手摸兜，只掏出一张皱巴巴、边缘毛糙的绿色纸钞。

上面印着“香港上海汇丰银行”、“伍毫”字样。

五毛钱。

林晚捏着这张轻飘飘的纸，心脏像被浸入了冰水里，沉甸甸地往下坠。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伴随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喧闹和听不懂的粤语叫卖声，狠狠砸进脑海。

穿了。还穿到了六十年代的香港，最鱼龙混杂、无法无天的九龙城寨。成了个兜比脸还干净的穷光蛋。

胃里适时地发出一阵绵长而空虚的呜咽，提醒他这具身体已经饿了很久。嘴里发苦，喉咙干得冒烟。

他挣扎着爬起来，腿脚有些发软。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薄木板门，一股更加复杂汹涌的气味和声浪扑面而来。

狭窄、陡峭、阴暗的木楼梯盘旋向下，墙壁被经年的油烟熏成酱黑色，贴满了各种褪色残破的招贴画和手写广告。楼梯扶手油腻腻的，摸上去一手黏腻。楼下传来鼎沸的人声，粤语的叫骂、讨价还价、小孩哭闹、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混杂在一起，还有锅铲猛烈碰撞铁锅的脆响，以及一阵……一阵勾魂摄魄的油脂焦香。

林晚扶着墙，一步一步挪下去。楼梯尽头是个稍微开阔点的公共区域，兼作过道和小贩摊点。几个赤膊汉子蹲在墙角抽烟，眼神浑浊地扫过他。一个阿婆坐在小板凳上择菜，眼皮耷拉着。空气中飘着劣质烟草和廉价香粉的味道。

最显眼的，是楼梯口对面支着的一个小食摊。一个精瘦的汉子系着污渍斑斑的围裙，正挥动锅铲，在一口大铁锅里翻炒着米饭。旁边小炉子上坐着一口深锅，里面褐色的汤汁翻滚，大块的、油光红亮的叉烧半浸在汤汁中，散发着无与伦比的甜咸肉香。那香味像一只无形的钩子，精准地拽住了林晚的胃，让他口腔里疯狂分泌唾液。

摊主舀起一勺炒得金黄的米饭扣在缺了口的粗瓷碗里，又从深锅里捞出一块肥瘦相间、颤巍巍的叉烧，手起刀落，快速切成厚片，铺在饭上，最后浇上一勺浓稠的酱色卤汁。

“叉烧饭，三毫！”摊主嗓门洪亮。

林晚下意识捏紧了口袋里那张唯一的、皱巴巴的五毛钱纸币。三毫，三毛钱。他买得起。甚至还能剩下两毛。

可是……然后呢？吃完这一顿，剩下两毛钱，在这陌生而危险的1965年香港，他能干什么？连张最便宜的睡觉床位都租不起。

他呆立在那里，像个傻子。穿着不合身的破衣服，顶着一头乱发，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碗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叉烧饭，胃里火烧火燎，脑子里却一片冰凉茫然。

就在他失魂落魄的时候，一阵香风飘过。不是食物香，是一种廉价但浓烈的花露水混合着女人体肤的味道。

他下意识转头。

两个女人正袅袅婷婷地从更昏暗的巷道深处走出来。一个穿着紧绷的碎花旗袍，开叉几乎到了大腿根，露出裹着玻璃丝袜的丰腴小腿，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染着鲜红蔻丹的脚趾随着步伐若隐若现。另一个则穿着时髦些的连衣裙，烫着大波浪，嘴唇涂得猩红。

两人显然刚起床不久，脸上带着慵懒和昨夜残留的妆痕。碎花旗袍那个，正拿着小圆镜补口红，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街面，掠过蹲着的汉子，择菜的阿婆，然后……对上了林晚直愣愣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饥饿，有迷茫，还有一种她见惯了的、属于底层男人的呆滞和一丝掩藏不住的惊艳。她撇了撇嘴，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扭着腰肢，和同伴说笑着走远了，留下一串刺耳的高跟鞋敲击石板路的声音和更加浓郁的脂粉气。

林晚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不是害羞，是一种混合着窘迫、难堪和被现实狠狠扇了一耳光的愤怒。

穿越了。1965年。香港。九龙城寨。兜里五毛钱。被卖叉烧饭的摊主无视，被可能是“凤姐”的女人甩白眼。

这就是他的新人生开局？

“混社会？”林晚盯着那碗离他只有几步之遥、却仿佛隔着天堑的叉烧饭，一股邪火混着荒诞感直冲脑门，他吸了一口这浑浊酸腐的空气，用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叉烧饭都吃不起，还混个屁的社会！”

话音未落，肚子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咕噜声，彻底压垮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和刚冒头的雄心壮志。

他认命般拖着虚浮的脚步，挪到摊子前，掏出那张攥得汗湿的五毛钱，哑着嗓子：“一碗叉烧饭。”

摊主接过钱，瞥他一眼，没说话，手脚麻利地又盛出一碗，多加了一勺卤汁。也许是他这副尊容实在太过凄惨。

林晚端着这碗沉甸甸、热腾腾的饭，也顾不上找地方，就靠在油腻腻的墙角，埋头狼吞虎咽起来。米饭的焦香，叉烧的甜腻肥美，卤汁的咸鲜浓郁，混合在一起，粗暴地抚慰着他抽搐的胃袋和濒临崩溃的神经。这是他在这个陌生时空的第一顿饭，吃出了几分悲壮，几分亡命之徒般的狠劲。

一碗饭下肚，空虚的胃被填满，力气似乎也回来了一点。脑子也从最初的混沌和惊恐中，开始缓慢地转动。

1965年香港。乱世淘金地。黑帮林立，警匪一家，机遇与危险并存。他有什么？五毛钱，吃了饭剩两毛。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脑子里装着几十年后的历史走向、科技常识、商业理念、流行文化……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知识”。

但那些都是空中楼阁。眼下最紧要的，是活下去。是搞到钱，离开这个臭气熏天、暗无天日的鸽子笼，吃上第二顿、第三顿叉烧饭，不，要吃更好的！

他环视周围。破败，拥挤，肮脏，但处处透着一种野蛮原始的生命力。墙壁上贴着“南洋兄弟烟草”的旧广告，摊子上摆着印有“囍”字的铁皮暖水瓶，路人穿着或土气或艳俗的衣裳。塑料制品不多见，大多是陶瓷、铁皮、竹木。

塑料……

林晚脑子里划过一道闪电。六十年代中期的香港，正是轻工业起飞的前夜。塑料花产业？好像听说过这个时期香港的塑料花工厂很兴盛，产品远销欧美。

塑料花！技术门槛不高，原料相对便宜，市场需求大，尤其是对欧美市场而言，是典型的劳动密集型产业。而且，他知道一些后世关于塑料花造型、配色、乃至营销的点子，哪怕只是一知半解，在这个时代也绝对是降维打击。

最重要的是——启动资金！他需要第一笔钱，哪怕很少，去了解行情，去接触原料，去试着做点样品。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两毛钱硬币，又看了看那个正在收拾碗筷的叉烧饭摊主。

“老板，”林晚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卤汁，走过去，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跟你打听个事儿，这附近，有没有收……收旧货的地方？或者，哪里能找点零工做？”

摊主头也不抬，用一块黑乎乎的抹布擦着桌子：“后巷，有个‘四眼仔’开的杂货铺，什么都收，也常帮人介绍短工。不过，”他抬头，用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上下扫了扫林晚，“后生仔，看你斯斯文文，不像是做惯粗活的。那边龙蛇混杂，自己醒目点。”

“多谢。”林晚点点头，按照摊主指的方向，拐进了更狭窄、更昏暗的一条后巷。

巷子两边是歪斜的板房，晾晒着各式各样打满补丁的衣物，滴滴答答落着水。地面污水横流，几乎无处下脚。空气里的味道比前街更加难以描述。

走了约莫几十米，果然看到一个更破败的门面，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用毛笔写着“利发杂货”四个字，字迹模糊。门面很小，里面堆满了各种破烂家什、废铜烂铁、旧书报纸，光线昏暗。一个戴着啤酒瓶底般厚重眼镜的干瘦年轻人，正埋在一堆旧电器零件里，手里拿着螺丝刀捣鼓着什么。

这就是“四眼仔”？

林晚站在门口，稍微犹豫了一下。他这身打扮和茫然的表情，大概和这条巷子里的绝大多数落魄者没什么两样。他需要拿出点不一样的东西，至少，要引起对方的兴趣。

他摸了摸口袋，除了那两毛钱，空空如也。身上这件破褂子估计送人都嫌占地方。视线扫过杂货铺里堆积如山的破烂，忽然定在墙角一捆蒙尘的旧杂志上。最上面一本，封面是个模糊的泳装女郎，似乎是好几年前的《星岛日报》副刊合订本。

知识……信息……这是他目前唯一可能“变现”且成本极低的东西。

林晚定了定神，跨过门槛，尽量不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太急切。

“老板，”他开口，用的是略带生硬但尽量清晰的粤语——原身似乎残留了一些本能，“你这里，收不收……点子？或者，知不知道，现在做塑料花，好不好赚？”

四眼仔抬起头，厚厚的镜片后面，小眼睛眨了眨，疑惑地看着这个面生的、穿着破旧但眼神有些奇怪的年轻人。他没回答收不收点子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塑料花？你想入行？有门路？有本钱？”

“本钱没有，门路也没有。”林晚老实回答，但紧接着话锋一转，“但我大概知道，接下来洋人喜欢什么样的花色，哪种造型最好卖。我还知道，怎么用更便宜的原料，做出看起来更‘高级’的货。”

四眼仔放下手里的螺丝刀，掏出一块脏手帕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仔细打量林晚。半晌，他慢悠悠地说：“后生仔，吹水唔抹嘴（吹牛不擦嘴）我见得多咯。塑料花是那么好做的？塑胶粒要钱，模具要钱，人工要钱，销路更要门路。你几句话就想空手套白狼？”

林晚心往下沉了沉，但脸上没露怯。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有任何信用可言。他需要一点更具象的、能让对方觉得“或许有点意思”的东西。

他的目光再次飞快扫过杂货铺，最后落在四眼仔正在修理的那台旧收音机上，又看了看墙角那堆旧报纸杂志。一个模糊的念头成形。

“老板，”林晚指了指那堆旧杂志，“那些过期的报刊，你收来是按斤卖去造纸？”

四眼仔不明所以：“係啊，不然留来生仔？”

“如果……”林晚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如果我告诉你，我能从这些过期报刊里，整理出一些东西，比如，过去一年欧美那边家居装饰图片里，出现最多的花卉样式和颜色搭配；再比如，东南亚几个新兴市场最近半年的商贸简讯里，关于塑胶制品需求的零散信息……这些东西整理出来，哪怕不完整，对你这样消息灵通、又想做点生意的人来说，有没有一点用？”

四眼仔愣住了。他收破烂，也倒卖点小信息，帮人牵线搭桥赚点佣金，但从来没想过，过期报纸杂志除了卖废纸，还能这样“用”。眼前这个落魄的年轻人，思路清奇得有点离谱。

“你识英文？”四眼仔怀疑地问。这时候能看懂英文报刊的人，再怎么落魄也不至于混成这副德行吧？

“懂一点。”林晚含糊道。原身记忆里似乎有极浅的英文底子，加上他自己的灵魂，阅读报刊摘要级别的英文，连猜带蒙问题不大。关键是这个想法本身。

四眼仔摸着下巴，小眼睛在镜片后转了几转。他在掂量。这点子听起来异想天开，但成本几乎为零——那些旧报刊本来就是堆在那里占地方，定期当废纸卖的。让这个看起来饿得快晕倒的后生仔去折腾，成了，或许真能提炼出点有价值的东西；不成，也没什么损失，最多浪费点时间，还能看看这家伙到底有没有料。

“好啊，”四眼仔忽然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我俾你个机会。墙角那些旧报纸杂志，你随便睇（看）。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你拿你整理出的‘有用信息’来见我。如果我觉得有用，我请你食饭，再帮你想想办法。如果我觉得你喺度耍我……”

他拍了拍旁边一根生锈的铁水管，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林晚心脏砰砰跳了起来，有紧张，也有终于抓住一根稻草的兴奋。“多谢老板！我叫林晚。”

“叫我坚叔就得啦。”四眼仔——坚叔摆摆手，又埋首到那堆旧零件里，仿佛刚才只是答应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自己搞掂，唔好阻住我做生意。”

林晚深吸一口气，走到墙角那堆散发着灰尘和霉味的过期报刊前，蹲了下来。他抽出最上面几本，拍打掉厚厚的灰尘。

《华侨日报》、《星岛日报》、《工商日报》，还有几本页面泛黄的英文《南华早报》和《时代》周刊影印本，日期从1963年到1964年不等。

翻开一页，油墨味混杂着陈旧纸张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头版是繁体竖排的新闻：“九龙弥敦道劫案警方悬红缉凶”、“汇丰银行宣布加息半厘”、“英国披头士乐队风靡全球”……

就是这些了。他在1965年香港，第一份“工作”的材料，也是他撬动这个陌生世界的，第一根杠杆。

他席地而坐，也顾不上脏，开始快速而专注地翻阅起来。目光掠过政治要闻、社会八卦，重点搜寻一切与“家居”、“装饰”、“花卉”、“塑胶”、“出口”、“欧美时尚”相关的图片和简短报道，尤其是英文报刊上的家居版面和商业简讯。

坚叔偶尔从旧零件堆里抬起头，瞥一眼那个沉浸在故纸堆里、时而皱眉时而恍然的年轻人，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巷子外，九龙城寨喧嚣依旧。叉烧饭的香气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家摊档传来的牛杂萝卜味道。远处不知哪里，隐约有麻将牌的碰撞声和男人的笑骂。

林晚的世界，暂时缩小到眼前发黄脆弱的纸页上。他知道，自己必须从这些过时的信息碎片里，拼凑出一点“未来”的影子，一点能换取生存资本、换取走出这暗巷第一步的“价值”。

时间，在翻动纸张的窸窣声中，悄然流逝。昏黄的光线从气窗斜射进来，照亮他沾了灰尘的侧脸和专注的眼眸。

第一步，总算，踉踉跄跄地，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