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涂湘奇

【开篇词·蝶恋花】

帝里烟花三月暮，柳色青青，吹落黄金缕。

陌上谁家年少子，临风拔剑惊鸿举。

一曲清歌愁几许？家国兴亡，都在斜阳里。

且把浮名轻一顾，江湖夜雨十年旅。

一、繁华梦断汴水秋

北宋宣和七年，暮春三月。

此时的汴梁城，正处于一种极度诡异的繁华之中。仿佛是为了掩饰那隐隐逼近的北方铁骑的阴霾，这座当时世界上最宏伟的都城，正燃烧着最后的、也是最绚烂的烟火。

御街之上，朱门粉壁，画栋雕梁，鳞次栉比。酒楼茶肆，笙歌鼎沸，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来往的车马如流水，仕女如云，罗绮飘香。那宣德楼前的广场上，杂耍的、卖艺的、说书的，引得人群阵阵喝彩。然而，若是你有一双能看透表象的慧眼，便会发现在这喧嚣的背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浮躁与不安，像一层薄薄的油，漂浮在这繁华的水面之上。

城南，护城河畔。

这里远离了市井的喧嚣，只有春风拂过杨柳的轻吟。

河水清澈见底，倒映着蓝天白云，以及岸边那一株株如烟似雾的垂柳。柳絮纷飞，如同漫天飞雪，落在行人的肩头，落在缓缓流淌的碧波上。

就在这如画的风景中，一道修长的身影，正伫立在一块巨大的青石之上。

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虽略显寒酸，却难掩其眉宇间的英气。他生得眉目疏朗，目若朗星，鼻梁高挺，唇若涂朱。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而清澈，仿佛藏着星辰大海，既有少年人的清澈，又隐隐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坚毅。

他便是涂文俊。

此刻，涂文俊手中并没有剑，只有一根从柳树上折下的枯枝。但见他深吸一口气，原本松弛的身体瞬间绷紧，宛如一张蓄势待发的长弓。

“喝！”

一声清喝，并不震耳，却如清泉击石，清脆有力。

刹那间，他动了。

那枯枝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化作了一道青色的闪电。他的身形如风摆杨柳，飘忽不定，却又步步生莲，落地生根。枯枝划过空气，发出“呜呜”的低鸣，带起的气流竟然将周围纷飞的柳絮尽数震开，在他身周形成了一个真空的圆圈。

这是一套极其粗浅的家传拳法，名为“太祖长拳”。寻常市井武师练来，不过是些花架子，强身健体而已。但在涂文俊手中，这套拳法却被演绎出了一种古朴苍凉的意境。他的每一拳打出，都仿佛蕴含着某种韵律，刚柔并济，大开大合。

这不仅仅是练武，更像是在与天地对话。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泥土里，瞬间被干燥的土地吸收。涂文俊并没有停下，他的眼神越来越亮，动作越来越快，残影重重，仿佛有千手观音降临凡尘。

突然，他大喝一声，身形拔地而起，足足跃起两丈有余。在半空中，他身形微旋，枯枝猛地刺出，直指苍穹。

“浩然正气，剑指天南！”

虽然手中无剑，但这一式刺出，竟隐隐有金石之声。那枯枝尖端，竟真的凝聚起一丝肉眼难辨的气劲，将一片恰好飘至的枯叶，凌空洞穿。

身形落下，稳稳地站在青石之上，纹丝不动。

涂文俊微微喘息，看着那片落在脚边、中间有一个小孔的枯叶，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这笑容中，有对自己进步的欣慰，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

“文俊哥！文俊哥！”

一阵清脆如黄莺般的呼唤声，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从柳树深处传来。

涂文俊收起枯枝，脸上的冷峻瞬间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暖意。他转过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笑道：“红萍，你怎么来了？”

二、桃花林深遇红颜

只见一名少女从柳树后转了出来。

她约莫十六七岁，生得极美。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一身鹅黄衫裙，腰间系着一根红色的丝带，随着步伐轻盈摆动。她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发髻上插着几朵刚摘的野花，显得既娇俏可爱，又英气勃勃。

她便是王红萍，城南武师李啸天的独女，也是涂文俊青梅竹马的玩伴。

“看你这满头大汗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从水里捞出来呢。”李红萍快步走到他面前，从怀中掏出一方绣着并蒂莲的手帕，踮起脚尖，轻轻为涂文俊擦拭额头的汗水。

涂文俊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任由她动作，鼻间萦绕着少女身上淡淡的幽香，那是一种混合了皂角与山野花草的清香，让他原本燥热的心瞬间平静下来。

“今日天气甚好，我想着你定在此处练功，便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给你送些来。”王红萍打开食盒，里面整齐地码着几块精致的糕点，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涂文俊拿起一块放入口中，软糯香甜，满口生津。他感激地看着李红萍：“红萍，总是让你破费。我这功夫练了也是白练，如今这世道……”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王红萍闻言，眼神微微一暗，但随即又明亮起来。她握住涂文俊的手，那是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虽然因为常年劳作和练功布满了薄茧，却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文俊哥，别灰心。爹爹常说，英雄不问出处。你有一身好武艺，又读了那么多书，将来定能干出一番大事业。就算不能封侯拜相，至少也能像话本里的侠客一样，行侠仗义，保护我们想保护的人。”

涂文俊看着王红萍那双充满信任与鼓励的眼睛，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红萍，你说得对。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自强不息。来，我再练一套给你看。”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夹杂着女子的哭泣声，打破了这河畔的宁静。

涂文俊眉头微皱，收起笑容，沉声道：“这声音似乎是从前面的桃林传来的。红萍，你在此稍候，我去看看。”

王红萍却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眼中闪过一丝倔强的光芒：“我也去！若是有人欺负弱小，我也要去帮忙！”

三、剑拔弩张护娇花

两人循声快步走去，穿过一片茂密的柳林，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城外一处颇为偏僻的桃林。此时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如火如荼，灿若云霞。微风吹过，落英缤纷，宛如粉色的雨雾。

然而，在这如诗如画的美景中，却上演着一幕令人发指的丑剧。

只见七八名凶神恶煞的壮汉，正围在一棵老桃树下。这些人个个腰圆膀粗，满脸横肉，穿着绸缎却敞胸露怀，一看便知是市井无赖。

而在他们中间，一名身穿素衣的卖花女正跌坐在地，发髻散乱，脸上挂着泪痕。她的竹篮倒在一旁，刚摘的鲜花散落一地，被那些恶奴肆意践踏。

“小娘子，别不识抬举！”为首的一名络腮胡大汉，手中摇着一把折扇，色眯眯地盯着卖花女，“我们家公子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气！只要你点头跟我走，以后吃香的喝辣的，不比你在这里风吹日晒强？”

卖花女瑟瑟发抖，双手护住胸口，泣声道：“你们……你们这群强盗！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就不怕王法吗？”

“王法？”络腮胡大笑起来，笑声粗犷刺耳，“在这城南地界，我们家赵公子就是王法！小娘子，你就从了吧！”

说罢，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就要去抓那卖花女的手腕。

“住手！”

一声断喝，如平地惊雷，在桃林中炸响。

络腮胡的手僵在半空，众人齐刷刷地转头望去。

只见涂文俊与王红萍并肩站在桃林入口处。涂文俊面色冷峻，眼中怒火熊熊；李红萍则一脸愤慨，双手叉腰，宛如一朵带刺的玫瑰。

“哪里来的野小子，敢坏老子的好事？”络腮胡上下打量了涂文俊一番，见他衣着朴素，身形虽挺拔却略显单薄，顿时露出一脸不屑，“哟，还是个穷酸书生？怎么，想英雄救美？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涂文俊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大步走上前，挡在卖花女身前，声音冰冷如铁：“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如此欺凌弱小。滚！”

“嘿！还挺横！”络腮胡被激怒了，脸色一沉，挥了挥手，“给我上！废了这小子，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几名恶奴立刻围了上来，个个摩拳擦掌，凶相毕露。

王红萍正要上前，却被涂文俊轻轻按住肩膀。他回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红萍，退后，这几个废物，我还不放在眼里。”

话音未落，一名身材高壮的恶奴已经一拳捣向涂文俊的面门，拳风呼呼作响，显然有些蛮力。

涂文俊眼中寒光一闪，不退反进。就在拳头即将击中他鼻尖的瞬间，他身形猛地一侧，那是极其惊险的毫厘之差。同时，他右手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咔嚓！”

一声脆响，伴随着恶奴凄厉的惨叫。涂文俊借力一推，那恶奴便如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桃树上，震落了一地桃花。

“好俊的身手！”王红萍忍不住喝彩。

剩下的几名恶奴见状，虽然有些畏惧，但仗着人多势众，还是嗷嗷叫着扑了上来。

涂文俊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面对围攻，他不慌不忙，脚下步伐变幻，正是家传步法“游龙步”。他的身形在包围圈中穿梭自如，如同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中起伏。

“砰！”“啪！”“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涂文俊出手极有分寸，每一招都避开要害，却专挑关节、麻筋下手。不过片刻功夫，地上已经躺倒了一片哼哼唧唧的恶奴。

络腮胡见状，脸色大变，知道今天遇到了硬茬。但他仗着背后有人，依然色厉内荏地吼道：“好……好小子！你敢打我的人！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赵虎帮’的二当家！你给我等着，我叫人去！”

说罢，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手下，咬了咬牙，转身就要跑。

“想跑？”

一道红色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射出，正是李红萍。她身法轻灵，几个起落便挡在了络腮胡面前。

“把地上的花赔了再走！”王红萍冷声道。

络腮胡看着眼前这娇滴滴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淫邪，狞笑道：“小美人，既然那小子想英雄救美，你不如陪哥哥玩玩？”

说着，他突然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匕，恶狠狠地刺向李红萍的咽喉。这一击阴险毒辣，完全不顾江湖道义。

“红萍小心！”涂文俊大惊，想要救援已来不及。

然而，王红萍从小随父习武，岂是易与之辈？只见她柳眉倒竖，不退反进，左手食中二指如兰花般探出，精准地点向络腮胡的手腕穴位。右手则顺势一掌拍出，掌风轻柔却后劲十足。

“哎哟！”

络腮胡只觉得手腕一麻，短匕“当啷”落地。紧接着胸口如遭重锤，整个人被打得倒退数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正好坐在那堆被踩烂的鲜花上，弄得满身泥泞。

“滚！”王红萍捡起地上的短匕，扔在他面前，“下次再让我看到你们作恶，定不饶你！”

络腮胡看着这对少年男女，眼中满是怨毒与恐惧。他咬着牙，爬起来狠狠啐了一口：“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带着手下狼狈不堪地逃离了桃林。

四、桃花如雨情初开

看着那群恶奴落荒而逃，王红萍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在漫天飞舞的桃花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

“文俊哥，你刚才那几招‘游龙步’，真是越来越厉害了。”王红萍走回涂文俊身边，眼中满是崇拜。

涂文俊却没有笑，他走到那卖花女身边，将她扶起，温言道：“姑娘，你没事吧？”

卖花女这才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两位救命恩人，感激得热泪盈眶：“谢……谢谢侠士，谢谢女侠。若不是你们，小女子今日……今日真是……”

说着，她就要跪地磕头。

涂文俊连忙扶住她：“姑娘不必多礼，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分内之事。你家住何处？天色已晚，我们送你回去吧。”

卖花女感激地点点头，收拾好残局，在涂文俊和王红萍的护送下，朝着附近的村落走去。

送走卖花女后，夕阳已经西下。

余晖将汴梁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护城河水波光粼粼，倒映着晚霞的绚烂色彩。

涂文俊与王红萍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

“文俊哥。”王红萍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柔了许多。

“嗯？”涂文俊转过头，看着她。

“刚才……刚才那个恶奴用刀刺向我的时候，你是不是很担心？”王红萍低着头，脚尖轻轻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脸颊微红。

涂文俊停下脚步，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是。那一刻，我心跳都要停止了。红萍，以后遇到这种危险，你不要逞强，让我来。”

王红萍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可是，我也想保护你。我们不是说好的吗？要做一对江湖上的侠侣，并肩作战。”

涂文俊心中一暖，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髻上沾染的一片桃花瓣，柔声道：“好，并肩作战。”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有火花迸溅。

在那一瞬间，周围的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归鸟的啼鸣。

王红萍的心跳得飞快，她感觉到脸颊烫得惊人。她鼓起勇气，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香囊，塞到涂文俊手里。

“这是……我绣的。”她的声音细若蚊蝇，“里面装了些艾草，驱蚊辟邪的。你……你带着吧。”

涂文俊看着手中的香囊，那是用淡青色的丝线绣成的，上面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针脚细密，栩栩如生。他能想象得出，她是在多少个灯火昏黄的夜晚，一针一线地缝进去的。

“红萍，谢谢你。”涂文俊握紧了香囊，贴在胸口，“我会一直带着它，直到永远。”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预示着他们未来那纠缠不清、生死与共的命运。

然而，此时的他们，尚不知道这汴梁城外的桃花雨，不过是一场大风暴来临前的序曲。那繁华的帝都，那如画的江山，在不久的将来，都将在金人的铁蹄下化为一片焦土。

但无论如何，这一刻的温情与誓言，将成为他们生命中最宝贵的光芒，支撑着他们走过那最黑暗的岁月。

“文俊哥，你看，那夕阳真美。”

“是啊，真美。只愿这山河无恙，岁月静好。”

两人相视而笑，在那漫天霞光中，许下了对未来的期许。

只是，这期许，注定要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才能开出最绚烂的花朵。

（全书共七十二章，全书详细全部内容见番茄免费小说《靖康英雄传》，涂湘奇写于江西南昌·金色学府·微jn1997726688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