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朱雀长街的灯笼次第亮起，将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流动的橘红。

醉仙楼三层临窗的雅座里，楚临风斜倚着湘妃竹榻，绛紫锦袍的衣襟松散敞开，露出里头银线暗绣的里衬。他指尖捻着颗盐焗花生，漫不经心往嘴里一抛，目光却穿过雕花木窗，落在对街檐角悬挂的“天机阁”鎏金牌匾上。

匾额下，两个青衣小厮正踩着梯子更换布告——十年一度的“天机榜”重排，还有三个月。

“少主，剑阁的人往这边来了。”侍立在侧的青衣小厮阿福低声提醒，手指在袖中微不可察地曲起，那是楚家暗卫的示警手势。

楚临风懒洋洋“嗯”了一声，拎起白玉酒壶又斟了半杯。酒是三十年的女儿红，琥珀色的液体在夜光杯中漾开涟漪，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那是纵欲过度、眠花宿柳的标准模样。

“来了几个？”

“三个。领头的是萧云绝。”

楚临风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旋即又舒展成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哟，萧家那位‘别人家的孩子’？听说上个月刚突破洞玄境，剑阁把他当宝贝似的供着呢。”

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金铁交鸣之声。

“让开！”

是年轻男子清朗的喝声，带着三分傲气七分不耐烦。紧接着是杯盏落地的脆响，和女子压抑的惊呼。

楚临风慢悠悠起身，踱到栏杆边往下看。

大堂中央，三名负剑青年呈品字形站立。为首者约莫十八九岁，玄衣劲装，袖口用银线绣着七柄小剑——正是剑阁内门弟子的标记。少年眉眼英挺，只是此刻薄唇紧抿，眼底压着层显而易见的烦躁。

他面前三步外，鹅黄襦裙的少女抱着张桐木琴，拦在楼梯口。正是楚临风上月从人牙子手里买回的哑婢柳无尘。

“萧公子。”柳无尘开口，声音清凌凌如碎玉投盘，“我家少主正在用饭，还请稍候。”

满堂宾客鸦雀无声。

醉仙楼是江南第一酒楼，能在这儿吃饭的非富即贵。谁都认得那玄衣少年——萧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萧云绝，十三岁入剑阁，十五岁凝元，十八岁洞玄，是板上钉钉要上天机榜的天才。

更没人不认得楼上那位——楚家嫡子楚临风，江南头号纨绔，文不成武不就，最大的本事是花钱和惹祸。

萧云绝显然也愣住了。他盯着柳无尘看了两息，忽然嗤笑出声：“楚家果然尽出奇人。连个婢女都敢拦剑阁的路。”

他身后两名同门跟着笑起来，笑声里满是讥诮。

柳无尘垂着眼，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划。只是极轻微的动作，萧云绝却突然收了笑，眼神锐利如剑。

竹帘在这时哗啦掀起。

“我当是谁呢。”楚临风晃着酒杯踱步而出，腰间羊脂玉佩撞在鎏金腰带上叮当作响。他醉眼朦胧地往下望，脚步虚浮，仿佛随时会从楼梯上滚下来，“原来是剑阁高徒在欺负我家小丫头。”

大堂里响起压抑的窃笑。

萧云绝抬眼，目光如冷电扫过：“楚少主，家师命我送帖。”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烫金请柬，手腕一抖，请柬便如利箭般破空射来——直奔楚临风面门！

惊呼声起。

楚临风像是吓傻了，呆立不动。请柬飞至身前半尺时，他才“哎哟”一声踉跄后退，手中酒杯脱手飞出。

“哐当！”

白玉杯撞上请柬，两样物件一齐斜飞出去，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大堂角落的铜制痰盂里。

“咚”的一声闷响，酒液四溅。

满堂死寂。

楚临风拍拍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萧公子，你这手暗器功夫可了不得，吓得我小心肝扑通扑通的。”他边说边往楼下走，一脚踩空，整个人向前扑去——

“少主小心！”柳无尘疾步上前搀扶。

楚临风却像是没站稳，手臂胡乱一挥，恰巧拍在柳无尘怀里的桐木琴上。

“铮！”

琴弦无风自动，发出一声清鸣。

萧云绝瞳孔骤缩。

那琴声极短促，却如细针般刺入耳膜。他身后的两名同门同时闷哼，脸色白了白。

楚临风已借力站稳，笑嘻嘻掸了掸衣襟：“萧公子远来是客，不如上来喝一杯？我这儿有三十年的女儿红，管够。”

萧云绝盯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忽然笑了：“好。”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三楼雅间，柳无尘抱着琴跟在后头。两名剑阁弟子想跟上，被阿福笑呵呵拦住：“二位，楼下已备了酒菜。”

雅间内，楚临风重新歪回竹榻，拎起另一只酒杯：“萧公子，请。”

萧云绝不接，只将那封从痰盂里捞出来、还在滴水的请柬放在案几上：“下月初三，剑阁开山收徒，家师请楚少主观礼。”

“观礼？”楚临风挑眉，“我一个废物，去看你们剑阁天才舞剑，不是自取其辱么？”

“楚少主何必自谦。”萧云绝淡淡道，“方才那一掷，力道、角度、时机，可都不是‘废物’能把握的。”

楚临风哈哈一笑，仰头灌了半杯酒：“运气，都是运气。我要是会武功，还能让我家老头子天天骂得狗血淋头？”

他说得坦荡，眼神也清澈无辜。萧云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按在案几上。

“嗡——”

檀木桌面无声下陷半寸，留下个清晰的手印。边缘整齐如刀削，连木纹都未断裂。

这是洞玄境的内劲，外放成形，凝而不散。

楚临风拍手：“好功夫！萧公子这手，去码头搬货一天能挣五十文！”

萧云绝不理会他的调侃，只缓缓道：“楚少主，明人不说暗话。我今日来，除了送帖，还有一事。”

“请讲。”

“三个月前天机阁预报名册，楚少主填的名字，是‘楚临风’三个字。”萧云绝一字一顿，“可对？”

楚临风眨了眨眼：“对啊，难不成我该填‘楚家废物’？”

“天机榜开榜在即，江南道报名者三百七十二人，洞玄境以上二十九人。”萧云绝身体前倾，目光如炬，“楚少主认为，你该排第几？”

雅间里静了一瞬。

窗外有晚风穿廊而过，吹得灯笼摇晃，光影在楚临风脸上明明灭灭。他低头把玩着酒杯，许久，才轻声笑了笑。

“第几？”他抬眼，醉意朦胧的眸子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萧公子觉得，我该排第几？”

萧云绝正要开口，楼下突然传来喧哗。

“让开！都让开！”

“官府拿人！闲杂人等回避！”

杂乱的脚步声、呵斥声、杯盘碎裂声混作一团。楚临风眉头微皱，起身走到窗边。

只见长街尽头火把通明，数十名黑衣捕快纵马而来，当先一人高举令牌，厉声大喝：“奉府尊令，缉拿江洋大盗‘一阵风’！封锁醉仙楼，所有人不得出入！”

醉仙楼瞬间炸开了锅。

萧云绝也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乱象，眉头紧锁：“‘一阵风’？那个专盗富户、三年未落网的飞贼？”

“可不是么。”楚临风懒洋洋道，“听说上月偷了刘员外家传的翡翠白菜，把老头子气得三天没下床。”

他边说边转身，似乎想去拿酒壶，脚下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朝前扑去——

“少主！”柳无尘惊呼。

萧云绝下意识伸手去扶。

电光石火间，楚临风胡乱挥舞的手臂，肘尖“恰好”撞在案几边缘。那只盛着半壶三十年女儿红的白玉酒壶被撞飞，旋转着飞出窗外，划出一道弧线，直奔楼下——

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当先那名捕快高举的令牌上！

“啪嚓！”

玉壶粉碎，酒液四溅。捕快被浇了满头满脸，胯下马匹受惊，人立而起。

“谁？！”捕快抹了把脸，暴怒抬头。

三楼窗口，楚临风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对不住对不住！手滑！真是手滑！”

萧云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慌乱”的侧脸，又低头看看楼下乱作一团的官差，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方才那一撞，他看得分明。

肘击的角度、力道、时机，与玉壶飞出的轨迹……

巧合？

萧云绝缓缓吐出一口气，再看向楚临风时，目光已与来时截然不同。

“楚少主。”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三个月后，天机擂台上，我等你。”

说完，不等楚临风回应，他已转身下楼。玄衣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楚临风仍扒在窗边，冲着楼下骂骂咧咧的捕快赔笑：“官爷恕罪！明日我让人送十坛好酒到衙门！”

等捕快骂咧咧地继续搜查，他才缩回身子，脸上谄媚的笑一点点淡去，最后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少主。”柳无尘悄无声息地上前，递上热茶。

楚临风接过，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看出什么了？”

“洞玄初期，剑意已凝三成。”柳无尘垂眼，“方才他按桌时，用的是剑阁‘青萍剑诀’的起手式‘定风波’，内力运转有滞涩，应是左脉受过伤，未愈。”

楚临风点点头，啜了口茶：“还有呢？”

“他腰间佩剑不是凡品，剑鞘有雷纹，应是剑阁镇阁七剑之一的‘惊雷’。但……”柳无尘顿了顿，“剑格处有三道细痕，很新，是近期与人交过手，对方兵器至少是玄阶。”

“嗯。”楚临风放下茶杯，走到案几前，看着萧云绝留下的那个手印。

边缘整齐，入木三分。

他伸出食指，在掌印边缘轻轻一抹。

木屑簌簌落下，掌印竟被抹平了。不是用内力震碎，而是像被无形的手抚平，纹理重新对接，完好如初。

柳无尘瞳孔微缩。

“剑阁的‘青萍剑诀’走的是轻灵迅疾的路子，讲究剑出如风，无迹可寻。”楚临风慢悠悠地说，“萧云绝却练出了凝重之意，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少主的意꧂是……”

“说明他已摸到‘重剑无锋’的门槛，但也说明……”楚临风转身，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他心有滞碍。剑心不纯，如何登顶？”

柳无尘沉默片刻，轻声问：“那帖子……”

“去，为什么不去？”楚临风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伸了个懒腰，“剑阁开山收徒，江南道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到场。这么好的热闹，不去看看岂不可惜？”

他走回竹榻边，正要躺下，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地上某物。

是萧云绝那封请柬，方才从痰盂里捞出来后，被他随手扔在角落。此时请柬被窗缝漏进的风吹开，露出内页一角。

楚临风弯腰捡起，翻开。

烫金宣纸上只有寥寥数字，是剑阁阁主亲笔：

“三月初三，剑阁开山，恭请楚少主观礼。”

落款处盖着剑阁朱印。

一切正常。

但楚临风的指尖，在“三月初三”四个字上停顿了一下。

他记得很清楚，天机阁的预报名册截止日，是二月底。

剑阁开山，偏偏选在天机榜重排前夕。

是巧合，还是……

窗外忽然传来夜枭啼叫，三长两短。

楚临风抬眼，阿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低声道：“少主，听雨轩的信。”

一个小巧的竹筒递上来。楚临风捏碎封蜡，倒出卷纸条，就着烛火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娟秀小字：

“剑阁有变，萧云绝三日前重伤回山，今日是带伤下山。”

楚临风盯着那行字，许久，轻轻笑了一声。

他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火苗舔舐纸边，很快化作灰烬。

“阿福。”

“在。”

“去查，三天前，江南地界有什么动静。特别是……”楚临风顿了顿，“跟‘那件事’有关的动静。”

阿福神色一凛：“是。”

他退下后，雅间里只剩楚临风和柳无尘两人。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映得楚临风侧脸明明暗暗。

“无尘。”

“在。”

“你的‘清心普善咒’，练到第几重了？”

“第六重。”

“够用了。”楚临风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对街“天机阁”的牌匾，声音轻得像叹息，“山雨欲来啊……”

长街上，捕快们的搜查已近尾声，火把渐次远去。醉仙楼重归喧嚣，丝竹声、笑闹声、划拳声，混成一片浮华的热闹。

没有人知道，三楼雅间里，那个被全江南当作笑料的纨绔子弟，正静静看着这座城池，眼底清明如雪，哪有半分醉意。

更没有人看见，他垂在袖中的右手，五指正以某种玄奥的节奏，轻轻叩击窗棂。

那是楚家暗卫的密语：

“鱼已入网，静待收线。”

夜色渐深。

醉仙楼外的阴影里，一道玄衣身影悄然而立，正是去而复返的萧云绝。他抬头望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许久，转身没入黑暗。

风中，飘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

“楚临风……你究竟，藏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