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CBD步行街。

这地方白天全是人，放眼望去全是黑压压的人头，挤得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到处都是写字楼，白领们穿着西装裙子，手里拿个咖啡，走得飞快，好像晚一秒钟天就要塌了一样。

姜宁背着一个巨大的黑色长条包，站在街角，显得跟这里格格不入。

那包挺沉，压得他肩膀都有点往下塌，但他腰杆子还是挺得笔直。包里面是一口红木棺材，缩小的，但分量一点不轻。

他在附近找了个老旧的小区，租了个顶楼的小单间。

带他看房的房东是个胖大姐，一边爬楼一边喘气，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小伙子，我跟你说，我这房子地段好得没话说，出门就是步行街，干啥都方便。”

胖大姐抹了一把汗，回头瞅了一眼姜宁背后的长包，眼神有点狐疑。

“你这背的是啥？乐器？大提琴？”

姜宁没看她，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不是，是命。”

胖大姐愣了一下，干笑两声，没敢再接话。她觉得这小年轻脑子可能有点毛病，长得挺俊，就是那双眼睛太冷了，看人一眼，像是在冰窟窿里扎了一下。

进了屋，姜宁把长包放下。

“咚”的一声，地板都跟着颤了颤。

房东大姐吓了一跳，心疼地看了一眼地板，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行了，钥匙给你，没啥事别找我，有事也别找我，准时交房租就行。”

胖大姐拿了押金，一溜烟跑了，那架势像是在躲瘟神。

姜宁把窗户推开，这个位置正好能俯瞰整条步行街。

现在是下午四点多，太阳还没下山，街上热气腾腾。但在姜宁眼里，这地方不对劲。

那股子热浪下面，藏着一股子阴冷的气息，就像是你在大夏天钻进了地窖，那种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

他把背后的长包拉链拉开，露出了里面的红木棺材。

棺材通体血红，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偶尔会闪过一丝暗红色的光，像是在呼吸。

姜宁伸手摸了摸棺材盖，手心凉飕飕的。

“别急，快到时候了。”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

这口棺材里躺着一个红衣女尸，是他名义上的“媳妇”。他二十二岁这年本该死掉，是这口棺材救了他的命，但也把他跟这女尸死死绑在了一起。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CBD的霓虹灯全开了，五颜六色的，把半边天都映得发紫。

步行街上的年轻人更多了，嘻嘻哈哈地逛街、吃饭、拍视频，谁也没意识到，危险就在脚底下。

姜宁没开灯，就那么坐在窗户边的阴影里，死死盯着下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到了夜里十一点，也就是子时。

原本喧闹的步行街，突然安静了一瞬间。

这种安静很奇怪，就像是有人突然按下了静音键，虽然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但姜宁敏锐地捕捉到了。

接着，起风了。

风不大，打着旋儿在街面上转。

姜宁眯起眼睛，看到一些红色的东西从半空中飘了下来。

那是纸钱。

不是平时烧给死人的那种黄纸钱，而是血红血红的，圆圆的一小片，上面印着奇怪的花纹。

这些红纸钱落地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也没像普通纸片那样被风吹得到处乱滚。

它们像是长了眼睛一样，专门往人身上贴。

姜宁看到一个穿短裙的女孩，正低头玩着手机。

一片红纸钱慢悠悠地落在了她的影子上。

就在红纸钱碰触到影子的一瞬间，纸钱突然就消失了，像是融化进去了。

那女孩浑身打了个冷战，缩了缩脖子。

“奇怪，怎么突然这么冷。”

她嘀咕了一句，伸手揉了揉胳膊，继续往前走。

姜宁看得很清楚，那女孩的影子，变淡了一点点。

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但这在姜宁眼里，那是生命力流失的征兆。

红纸钱还在不断地飘落，一片接一片。

街道两边的路灯闪烁了两下，灯光变得有些惨白。

姜宁体内的血液开始加速流动，心脏跳得很快。

“咚！咚！咚！”

那口红木棺材也开始发出轻微的震动，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姜宁察觉到，空气中那种游离的死气越来越浓了。

这不是自然的死气，而是被人用阵法强行聚拢过来的。

“有人在这里布了阵。”

姜宁低声呢喃，眼神变得冷冽起来。

这种阵法很阴损，利用步行街这种人流量巨大的地方，一点点吸取路人的阳气和寿元。

就像是一群蝗虫，每只蝗虫只啃一小口叶子，对整棵树来说好像没啥大碍，但架不住蝗虫多啊。

积少成多，这就是在借寿。

姜宁站起身，走到棺材前，咬破食指，在棺材盖上划了一道。

“嘶——”

一股吸力从棺材里传来，他的血液瞬间被吸收得干干净净。

棺材的震动停了下来。

那种跟死气的共鸣也消失了，姜宁感觉舒服了一点。

他知道，这片繁华的CBD下面，藏着一个巨大的胃，正在疯狂地吞噬着活人的命。

而他，作为天弃之子，天生就对这种邪气敏感。

如果不压制住，他体内的冥婚契约就会暴走，到时候红衣女尸出来，这整条街的人恐怕都要给她陪葬。

姜宁重新把棺材装好，背在身上。

他决定下楼看看。

电梯里空无一人，金属墙壁映出他的脸，苍白且冷峻。

走出写字楼，那股阴冷的感觉更真实了。

尽管周围还是有很多人在走动，但他感觉自己像是走在一片坟场里。

刚才看到的那个短裙女孩已经走远了，姜宁在人群中寻找着。

他发现，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被红纸钱贴上。

那些身体强壮、阳气足的，纸钱靠近了也会被弹开。

被选中的，大多是些身体虚弱、熬夜过头，或者运气不太好的年轻人。

姜宁走到刚才红纸钱飘落最密集的地方。

那是步行街中心的一个大喷泉。

喷泉的水花在灯光下闪着光，哗啦啦地响着。

但姜宁走近了一看，发现那喷泉的水位似乎比正常情况要低一些。

水底深处，似乎沉着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老头走了过来。

老头弯着腰，手里拿着个扫帚，一边扫地一边咳嗽。

“小伙子，大半夜的不回家，在这儿瞎转悠啥呢？”

老头声音沙哑，听起来像是砂纸打磨的声音。

姜宁看了他一眼，发现这老头眼神浑浊，但身上却没沾一片红纸钱。

“随便逛逛，这地方挺热闹。”

姜宁随口应付。

老头嘿嘿笑了一声，露出一口黄牙。

“热闹好哇，热闹了才有人气。不过啊，人多了是非多，这地界儿，过了十二点，可就不一定全是人了。”

姜宁盯着老头：“你知道些什么？”

老头没说话，只是低头扫地。

他扫得很慢，每一下都像是要把地上的影子给扫掉一样。

“小伙子，我看你背个大包挺沉的，早点回去歇着吧，别在这儿待太久，小心沾上脏东西。”

老头说完，拎着扫帚，慢腾腾地走向了阴影处。

姜宁皱了皱眉。

这老保安绝对不是一般人。

就在他准备跟上去看看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啊！我的包！”

一个女生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惊恐地盯着地上的一个东西。

姜宁转头一看，发现那女生面前掉了一个红包。

那是那种很普通的、过年装钱的红纸袋。

但是，那个红包此时正散发着一种让人作呕的腐臭味。

更诡异的是，红包口开着，里面露出来的不是百元大钞，而是一截灰白色的东西。

看起来，像是人的手指。

周围的人都吓得退开了，指指点点，没人敢上前。

“捡不得，千万捡不得。”

旁边一个摆地摊的老太太念叨着，脸色发青。

姜宁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那个红包。

红包上面写着四个字：长命百岁。

但这四个字是用暗红色的液体写的，透着一股邪性。

那个坐在地上的女生吓哭了，呜呜咽咽地说：“我……我就是看地上有个包，想捡起来看看是谁掉的，一打开……一打开就这样了……”

姜宁看到，那女生的手心处，有一道淡淡的红印。

那是被什么东西勒过的痕迹。

“你捡了它，它就跟你结了缘。”

姜宁声音很平，听不出感情。

女生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花：“什么结缘？我不要这缘，我就是想还给人家的……”

“晚了。”

姜宁站起身，看向步行街的尽头。

在那里，他感觉到一股极强的死气正在迅速靠近。

就像是有什么脏东西，顺着这些红纸钱和红包，找上门来了。

原本明亮的灯光，突然开始剧烈闪烁。

“啪”的一声。

整条步行街的灯，在这一瞬间全灭了。

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只有天上的月亮，惨白惨白地挂着。

姜宁感觉到背后的棺材剧烈震动起来，盖子发出了“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里面的“媳妇”，要醒了。

就在这时，黑暗中传来了一阵铜铃的声音。

“叮铃铃——”

“叮铃铃——”

声音由远及近，每响一声，姜宁就感觉心脏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

人群开始骚乱，惊叫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都别乱跑！”

姜宁大喝一声，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有力。

但没人听他的，黑暗中，人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姜宁闭上眼，感受着周围的气流。

他猛地转身，看向喷泉的方向。

只见喷泉的水不再往上喷，而是像烧开了一样翻滚着。

一个穿着破旧长袍的身影，正缓缓从水里升起来。

那人手里拿着一个晃晃悠悠的铃铛，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叠红纸钱。

“借寿还魂，天经地义。”

那人阴恻恻地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步行街上回荡。

姜宁冷笑一声，反手抓住了背后长包的带子。

“借别人的寿，还自己的魂，这也叫天经地义？”

他猛地一甩，黑色长包直接炸开，露出里面鲜红如血的木棺。

红木棺材稳稳地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对面那个长袍人愣住了，铃铛声戛然而止。

他死死盯着那口红木棺材，声音都变了调。

“冥婚红棺？你……你是姜家的人？”

姜宁没回答，他只是把手按在棺材盖上，冷冷地看着对方。

“这地方的阵法，是你布的？”

长袍人嘿嘿干笑了两声，往后退了半步，身形开始变得模糊。

“姜家的小崽子，少管闲事，你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想保别人？”

说完，长袍人猛地一挥手，漫天的红纸钱像是利刃一样朝姜宁射了过来。

姜宁没躲。

他直接掀开了棺材盖的一条缝。

一股极其恐怖、阴冷的黑色气息从缝隙中喷涌而出。

那些红纸钱还没碰到姜宁，就纷纷在半空中自燃，化成了灰烬。

黑暗中，那长袍人发出一声惊叫，转身就跑。

“想走？”

姜宁正要追，却发现脚下有些不对劲。

那个刚才捡了红包的女生，此时正死死抓着他的裤腿。

她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呼吸变得极其困难。

“救……救我……”

她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姜宁低头一看，发现那女生的影子里，竟然伸出了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正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那是从影子里面长出来的手。

姜宁犹豫了一下，也就是这一犹豫，那个长袍人的气息彻底消失在了黑暗中。

他皱了皱眉，蹲下身，一掌拍在那女生的影子上。

“滚回去！”

他手心处有一道红色的印记一闪而过。

那只枯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缩回了影子里。

女生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灯光突然又亮了。

步行街恢复了正常，周围的人看着姜宁和地上的女生，眼神里满是疑惑。

他们好像根本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只以为这女生突然发病了。

姜宁收起棺材，重新装进包里。

他看向那个捡红包的女生，发现她虽然保住了命，但印堂发黑，精气神像是被抽空了大半。

这事儿还没完。

那个长袍人只是个引子，真正的幕后黑手，还在盯着这里。

姜宁背起包，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两步，他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个老保安站过的地方。

那里空空如也，连个扫帚毛都没剩下。

但在地砖的缝隙里，却塞着一张皱巴巴的红色纸钱。

姜宁走过去，捡起那张纸钱。

翻过来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名字。

“苏曼。”

姜宁看向那个还坐在地上发呆的女生，这名字，大概就是她的。

而在这名字旁边，还写着一个日期。

正是明天。

“这是……死亡通知单？”

姜宁攥紧了纸钱，眼神深邃。

他抬头看向四周那些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在这繁华的外壳下，不知道还藏着多少吃人的陷阱。

他刚到江城第一天，就被卷进了这场命案里。

或者说，从他背着这口棺材踏入江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入局了。

姜宁迈开腿，消失在了人群中。

而在他身后，步行街的喷泉水，再次恢复了正常的喷涌，只是那水色，在灯光的死角处，隐隐透着一股子淡淡的暗红。

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掉在地上的红包，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就像它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姜宁回到出租屋，把门反锁上。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口红棺材。

“看来，这江城的饭，不好吃啊。”

他苦笑了一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在那里，有一道细细的红线，正顺着锁骨往下蔓延。

那是冥婚的契约。

如果不能在红线到达心脏之前解决掉体内的麻烦，他就会变成这口棺材的主人，或者说，变成它的祭品。

窗外，CBD的夜景依然灿烂。

但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红色的纸钱，正蓄势待发，准备寻找下一个“幸运儿”。

姜宁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长袍人的样子。

还有那个叫苏曼的女孩。

明天，江城恐怕要出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