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水东流处

我叫余香，哥哥叫余成，我出生宁夏的一个农村。从小的记忆里，爷爷奶奶爸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我有一个哥哥，是我大伯的儿子。我们住在一个院里，妈妈和大妈之间似乎有很大的矛盾，以至于我和哥哥怎么玩，都会受到大妈的阻止。

三岁那年，我开始有了自主记忆。以前的房子很大，一家人坐在院里显得空旷。后来村里规划，北边的院子变成了水泥路。我家是村里的“一号”，进村第一家。大门对面是条淌水的小渠，渠旁就是家里的一亩半地，往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土地。爸妈结婚很早，生下我时，妈妈才二十岁。回望过去，也不过二十年。人们说，真正的死亡不是逝去，而是被遗忘。此文，为我前十四年作纪，为他十七年祭奠。

我们从小在一个院长大。院子不大，三间屋，方方正正。爷爷奶奶住北屋，与我家一门之隔；大伯家在东边；我家靠近大门。门外是水泥路，靠着小渠的一侧，种着常吃的香菜和韭菜。门前那亩地，常年种着玉米。

我和哥哥最初的记忆，是在老院子里，他推着我。他大我三岁。家里总说，是哥哥推我掉进了渠里；哥哥却说，是我自己太闹腾滑下去的。那时我小，不懂事，一口咬定是他，为此他没少挨骂。现在想起来，觉得挺对不起他。

开始上学前班时，哥哥已经在镇子上小学。村里的孩子都比我大，和哥哥年纪相仿。一年级以前，我总和他们在村里玩。我们一起上山偷葡萄，踩着轮滑和滑板，一路“潇洒”地溜过去，然后悄咪咪地潜进园子，一人摘一串就开溜。那段时光很美好，只是过去太久，只剩下脑海里模糊的片段。

记忆里的哥哥，经常挨打。无论小事大事，只要大妈干活辛苦、心情不好，就会把气发泄在他身上。有一次，我和哥哥，还有马路对面开商店那家的孩子，一起在哥哥屋里的床上玩玩具。玩具不多，摊在床上显得杂乱。正值晌午，大伯和大妈去棚里干活，我们仨玩得正开心。大妈回来拿东西，看见我们把床弄乱了，破口大骂：“不好好写字，你他妈就知道耍！”她把我和那个孩子揪出来后，我只能听见屋里哥哥的哭喊声。我心里好难过，也好无力，为什么连保护他都做不到？

那天之后，大妈禁止我和哥哥待在一块，连说话都不行。后来有一次，妈妈回来带了串香蕉，碰巧看见哥哥在院里洗衣服，就偷偷给了他一串，说：“快拿去屋里吃，别让你妈看见了。”妈妈刚扫完地，我在里屋看《西游记》，旁屋的咒骂声又传来了：“谁给你的你都吃！别人给你屎你吃不吃？！”我已忘记当时的想法，只觉得现在想起，仍为他感到刺心的疼。这些话，对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会对他性格造成多大影响？我不敢想，那时也从未想过后果。

渠旁的柳树开始发芽那年，村里通知要大批量种水稻，渠水给得很足。家门口的一亩半地，连同村对面北边高压线塔下的田，都灌满了水，水能没过小小的我的膝盖。一家人弯着腰，光着脚在地里插秧。我和哥哥干着“半茬活”，五六岁的孩子哪里会干活，只是模仿着大人模样。哥哥调皮，往我脸上糊泥巴，爸妈笑呵呵地看着我俩打闹。那种美好、欢乐、喜悦，无以言表。他学着大人模样照顾家里，做饭、洗衣、打扫卫生，帮家里干农活。可是，他才八岁。他太能忍了，忍到春天都过去了。

太阳挂得很高，柳叶压弯了枝头。我在玉米地里穿梭，仰望着高高的玉米秆，找一处静谧的地方蹲下，听玉米叶在空气中摩挲。我挖着蚯蚓，看小昆虫慢慢移动，拿着小铲子，边挖边埋。玩累了，我去找屋里干活的哥哥。在屋里、田里找了一圈都没见人。我站到小桥上往马路对面瞧，心想：是不是去找马哥哥了呢？这时，我看见商店旁的田里，有个像哥哥的人拿着两瓶水，正往北边走。我没放心上，回家喝了口水，继续挖土。

临近傍晚回家吃饭，太阳快要落到远方的山下，夕阳的余晖快要被玉米秆吞没。妈妈已经做好了饭，对我喊：“别玩啦，快回来吃饭！”正吃着，大妈进来问我见没见余成。我说：“下午那会儿，好像看见我哥在渠对面走来着，我在家里没看见。”大妈一下子激动起来——那时候人贩子频繁出没，附近村里已经丢了好几个孩子。全家人立刻出动，找遍了整个村子、附近的田地，沿着水渠找了一大圈。我急切地呼唤着哥哥的名字，喊了又喊，无望。

村里人都知道了，大妈屋里坐满了人，村队长、副书记都到了。直到晚上九点多，外面传来刺耳的刹车声。我从人群中溜出去，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副驾驶门打开，只有车灯亮着（那时村里还没路灯），在刺眼的光束中，哥哥被一个和尚扶了下来，往里屋走。我掏出仅有的五块钱，塞给他：“哥，你别再走了好吗？我给你钱，你去买好吃的，好不好？别再走了。”哥哥沉默着，手抖着接过钱。他的脸，像太阳落山后的村头，黯淡无光。

屋里的人闻声出来。大妈哭着要抱他，他直接甩手躲开，藏到我爸身后。我清楚地感受到他浑身散发的恐惧，全都拧在紧皱的眉头里。大伯搀扶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大妈，爸妈则向送他回来的寺庙管理员问情况。他们说：“下午六点多，这孩子到了庙门口，进来要水喝，嘴唇都干裂了。我们把他扶进庙里，问他什么情况，他咋都不肯说。我们给他端了一大碗水，他一口气喝完了。庙里包的素馅饺子，也端给他吃了。吃饱后，天黑了，我们哄着他说家里人要着急了，他才说出地址，在你们村一队一号。”

我看着哥哥惶恐的眼神，那里一片黑暗，仿佛下一秒，巴掌和棍子就会落下来。我爸赶紧接话说：“先别让孩子在家里待着了，他看见你也难受。回他姥姥家待几天吧，你们都缓缓。”大伯带着哥哥回了姥姥家，不远，就在村西头往北两三公里。再见到哥哥，已是三天后。他眼神里，依然满是畏惧和胆寒。母子俩谈了谈心，表面看似好了些。

但从那以后，哥哥性格大变。从前那个爱说爱笑、开朗活泼的他，随处可见我俩笑声的日子，过去了。那个活泼的他，好像死在了三十公里外的寺庙门口。

那个庙离家里三十公里。我至今无法想象，大夏天，太阳暴晒，一个刚上初一的男孩，拿着一瓶水，在田埂上走了那么久。他心里，到底装了多少委屈？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大人们还是没有意识到，孩子的心理出现了严重的问题。长期以来的愧疚式教育，把孩子当作出气筒……他不该承受家庭不和睦带来的所有压力。大人的事情，为什么要把气撒到他身上？

这次之后，我和哥哥的距离又远了些。家里在城里买了房，过了两年，他也搬到了城里。我家离他家四公里，除了寒暑假能多待一会儿，其余时间见不到。一方面是大妈的阻挡，二是初中学习压力确实大了。

我十岁生日那天，家里聚了很多小伙伴。让我没想到的是，哥哥竟然记得，那天还是周四。我还在上小学五年级。一开门，我心头一颤——他来了。哥哥手里提着一个透明塑料袋，开口说：“小白，生日快乐。”我俩拥抱了一下，我感受到大冬天他骑车过来，手是那么冰冷。我赶紧请他进屋喝口水，吃点水果暖暖。袋子里，是一本《小学作文大全》，以及一个样式新颖的麻绳笔记本。我心里很不是滋味，那时我还太小，记不住他的生日。这礼物，是他从平时那点零花钱里省下来的，准备了很久。

屋里坐着七八个我的伙伴，哥哥很内向，不善言辞，觉得融不进我们的圈子。他陪我吹了蜡烛，吃了蛋糕，举起他那部旧手机，记录下这一切。画质模糊，但他的心意，无比清晰。没过一会儿，大妈打电话催他回家。接电话时，他的手在颤抖，他很怕回去晚了，又是一顿言语攻击。我妈妈嘱咐他骑慢点，我又递给他一双很厚实的骑行手套——他妈妈不心疼他，我心疼。目送他骑车远去，他边骑，我边在后面追着喊：“回去记得打电话！骑慢点，哥哥！”他踏着自行车，回头向我挥手，又一次驶向黑暗中。何日，才能见到他的光明？

随后的两年，我家搬到了他家附近，走路只要十分钟。我和他的联系变多了，逢周末节假日，我就一直黏着哥哥。他很少来我家过夜，大妈对我家的偏见依然存在，不过对我和他一起玩倒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每次去我家，都会很早叫他回家，不让过夜。

他沉迷《王者荣耀》，我就陪着他到处用“Wi-Fi万能钥匙”蹭网玩。那时安卓和苹果系统不兼容，我用的苹果5s，只能看他玩。脑海里全是我俩在商场角落蹲着打游戏的画面。我的手机没电了，就看他操作。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战绩1-7。不过还好，那把晋级赛赢了，他上了黄金。他激动地跳起来喊：“终于上来了！”我凑过去，羡慕地看着。当时的赛季奖励皮肤是亚瑟的“狮心王”，可惜我是白银Ⅰ，没打上去。那天是在他家住的。回去后，我俩坐在沙发上看电影。灯光灰暗，大妈说费电，不开主灯，只开了电视墙上的两盏射灯。即使和大伯大妈坐在一起，大家也沉默着，音量开得很小。他小心翼翼地，提防着一切可能扑向他的伤害。那时的我不全懂，只觉得有大妈在的时间，充满了压抑。

到了半夜，我俩躺进被窝，等了许久，隔壁终于传来大伯的呼噜声。我们掏出手机“奋战到底”。我玩着玩着，觉得无聊了，放下手机，侧躺着，望向被手机微光照亮的脸庞。打游戏的紧张感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好像只有在那个虚拟的世界里，他才能做自己。关上屏幕，要面对的，是来自最亲之人的压迫感。

我从小没什么朋友，只有他，陪着我走过了一年又一年。

那时的我喜欢踢球，机缘巧合被选为门将。我总能感受到足球传来的方向，敏捷度也很高。我们班有四个校队的，音乐课、美术课这种“副科”，我会挺身而出对老师说：“老师，我们下午要去训练。”那仨家伙也跟着附和。于是，我们一块溜到操场去踢球。教练老杨曾是柔道国家队退役的，现在当体育老师，带着校足球队。我很幸运被她选中，开始了长达十年的足球生涯。老杨看见我们四个溜进装备室，过来问：“你们四个不好好上课，过来干啥？”那仨又把我推上前。我挠着头解释：“音乐课太无聊了，我们出来踢会儿球。这不马上区赛了嘛，我们好好练练，才能更好发挥呀。”老杨摇着头，宠溺又无奈地看着我们：“你们四个呀！拿着球去吧，下次不准了，要好好上课。”还好，小学的两次区赛我们都拿了第一。有我这个门将在——自夸一下，十场比赛只丢了四个球。

放学后我也闲不住，下午训练到六点，回家吃完晚饭，又迫不及待地去找那仨，到公安局两栋楼中间的球场踢球。想不到那时体力那么好，能一直踢到晚上灯灭才尽兴。在一次平常的训练中，老杨把我推荐给了三中的教练老郭。他问我：“有兴趣参加两个月后的省赛吗？看你踢得不错。毕业后来三中吧，我带你继续踢。”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三中可是初中部区里的足球第一。

小学毕业后的假期，我在三中集训了一个半月。几个高年级的学长晒得皮肤黝黑。我们熟悉环境后，便开始了正常训练：早上七点半集合，练耐力、战术配合、往返跑、基本功，中午回家休息两小时，下午两点半继续。印象很深的是，区足球协会给球队赞助了五十箱矿泉水，堆满了半个仓库。大夏天很热，每天早上训练时，都有许多蜻蜓，在阳光下显得翅膀透明。训练的日子枯燥、无聊，但精疲力尽后的放松感让我上瘾——或许，这就是足球的魅力。一个半月后，我晒得连我妈都快认不出了，肤色和学长们大差不差。那时羡慕自己的一身腱子肉和腹肌，身体素质真好。

到了比赛，才认识到差距。省赛在吴忠的一所回民中学举办。主办方腾出一栋宿舍楼给我们住。大夏天的宿舍没有空调，热得睡不着，四五个人干脆打地铺。也许是因为休息不好，影响了状态。五天七场比赛，前三天被对手零封，后两天只赢了两场，最终小组赛出局。我们认识到，一支校队的实力，还不足以抗衡整个区选拔出的队伍。回去的路上，望着车窗外流动的山丘，复盘比赛：传控、节奏、持球时间……我们的缺点很明显。到校后，教练组织我们做了赛后总结。输球不输人，即使输了，我们也没有气馁，只想着总结缺点，优化改进，希望下次能踢得更好。

那是一个平常的周五，我一如既往地去哥哥家玩。那时候，很多周末都是和他在一起，如知心好友，如知己兄弟。敲门后，看见他正抱着手机打游戏。大伯和大妈没在家，他慌忙地开门，手却没停。我略感无奈地笑着进门，熟练地拿出手机，等他那局结束后一起双排。

到了中午，哥哥去做饭，我帮忙打下手。愉快地吃完午饭，游戏也玩了一上午，我说：“要不要去图书馆看看书？”他犹豫了一下，整理好衣服，拿上充电宝和耳机，骑车带我去了图书馆。

炎热的夏天，骑车是件很爽的事。我们迎着风，沉默地看着熙熙攘攘的行人。护城河旁的柳树，枝叶低垂。

“低头。”哥哥说。

我俩默契地同时低头，躲过头顶的柳枝。越过这个小障碍，前方又有交警拦路查头盔。我们扭转车头，跑了……终于，一番“逃脱”后，成功抵达了图书馆。

那是“五馆合一”的文体中心，东边还有个人工湖，如果没有建筑物，倒像个公园。映入眼帘的，依然是路边一排排的柳树。哥哥走在前面，我跟在他身后。他比我高一个头。走过博物馆，到达图书馆大门口，经过一如既往的安检。

一楼是成人类书籍和办卡处，二楼的拐角是儿童读物区和巨大的阅览区，走廊里也摆满了桌椅。我和哥哥默契地走向一楼的书柜——二楼的书籍，已经满足不了我的阅读需求了。他喜欢看哲学类书籍，那时的我看不懂，现在觉得，他是在书里寻找答案。我则习惯性地走向文学类书柜。

一人挑了两本书，走上二楼。我们都喜欢拐角靠窗的位置。那里人很多，有打游戏的、写作业的，安静看书的反倒显得少。坐下后，我们便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我看见了作者的内心世界。读书，是最低门槛的高贵，也是最低成本的投资。别人花费一两年心血写就的成果，我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汲取。这个习惯，我一直保持到了现在。喜欢读书，喜欢书里那些鲜活的人。我仿佛站在上帝视角观摩着他们的故事，内心也随之翻涌，最终归于平静。

他读得比我更认真、更投入。我时常读着读着，就望向他那有棱角的侧脸。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是细嚼慢咽；我则有些囫囵吞枣。他看完书，会进入一种放空的状态，面对窗户，看着柳树和玩耍的孩童。

他会时常问我：“为什么总盯着我看？”

我随口一说：“我想记住你。我怕……我怕……”

“怕什么？哥在，哥一直在。”他望着我，不知我哪来的难过情绪。

他一把抱住我，粗糙的手在我的头上摸了摸，什么都没再说，只是这样抱着。他的胸腔很宽，很厚实，一种稳重的感觉包裹着我。我拿着借来的书回家继续看，他骑车把我送到楼下。

“骑慢点，哥。到家记得在QQ上跟我说一声。”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嘱咐。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有回答，只是边骑车，边把手臂举到头顶，挥了挥。

他从不说“再见”。

就这样，日子持续了几个月。直到那天放学回家，爸妈都没在。我写完作业，等他们回来。平时他们总会留一个人在家等我，今天很奇怪。这让我联想到前段时间哥哥跟我说的话：“我不允许任何人打我妈，尽管是我爸也不行。我爸要打我妈，我拦在前面，他还要扑过来，我一把就给他推倒了。没想到啊，我现在也能和自己的爸爸抗衡了。”

我听出了他的成长，也听出了这话语之外的沉重。于是，我陪他散步，陪他踢球。他总是装出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可只有我懂他话外的含义，懂得他过分懂事的无力，懂得他一直在寻找活着的意义。可是，活着哪有什么特定的意义呢？活着本身，或许就是意义。

爸爸在楼下喊我。上了车，他说：“成成不见了。他留了封信。调了监控，看见他是今天早上背着包走的。”

我故作冷静地听着，嘴里说着：“没事的，没事的，成成会没事的。”

爸爸的脸上，滑下两行清泪。我没有哭，只是冷静地看着挡风玻璃前这条无比熟悉的路。

进了哥哥家，爸爸去了阳台抽烟。我跟着脚步，来到哥哥的房间。无比熟悉的布局，床靠近阳台，窗边是他的书桌。家里人都在。我看着桌上他那稚嫩却工整的笔迹：“爸、妈：我走了。等儿子挣到钱，回来孝敬你们。”我仿佛看到了他——那个心怀愧疚，抱着“孝敬父母”的念头，踏向那条没有尽头的路的他。

大妈和妈妈的对话从门外传来：“我去山上信了个迷信。神婆子说，这一关能回来。十八岁还有一关，那一关如果过不来，就真的不行了……”

我坐在他的床上，看着熟悉的陈设，心里默默祈祷：哥哥，千万别出事。

夜深了，明天还要上课。爸妈催我回去，我说：“请个假吧，我上课也上不进去。”妈妈给班主任发了短信说明情况。我盯着桌上的手办，一直等着。

“刚才银川的派出所打电话了，他去银川了。”大伯说道。

爸爸开车带着大伯去银川接哥哥回家。两个小时后，众人期待的电话铃终于响了，是爸爸打来的。

“人接上了，好着呢，不用担心。人好着呢。让余香快睡吧。”

我没有勇气接电话。妈妈告诉我，哥哥没事，让我先回家睡觉。妈妈带我回了家。躺在床上，我的大脑好像自动屏蔽了这件事。

醒来后，爸爸坐在我床边看着我。我迷迷糊糊地问：“我哥呢？”

“回来了。他……唉，一个人沿着国道走了二十公里。有个路过的车把他带到了银川。到了西夏区，巡查警察看见他一个人大半夜背着包在公园溜达，他也说不清怎么回事，就被带到派出所了。”

昨天回来后，他就一个人呆在屋里，和谁也不说话。我起床简单收拾了一下，着急去找他。还是那个熟悉的家。我走向阳台他的房间，轻叩房门：“哥，我能进去吗？”

嘶哑的声音传出来：“进来吧。”

他把书桌前的凳子搬到窗边，低着头，看着脚底。我能感受到的，只有无尽的疲惫。于是，我从客厅搬来一个小板凳，关上门，坐在他旁边。我们什么都没说，保持着一样的姿势。

片刻后，他搂住我的肩膀。我望向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写满沧桑的脸庞，和他那双深邃得没有边际的眼睛。

他起身出门，我一直跟着他。到了楼下，他骑车捎上我，说：“带你去个地方。”

我在后座应了一声。一路骑过黄河桥，往高铁站的方向去。最后，在一个黄河防洪堤坝处停下。再往前一步，就是黄河。那是坡型的小堤坝。望着堤坝旁成群的柳树，映着深沉的母亲河，景象不那么荒凉。风很大，我一直牵着他的手。他的手一直在发抖。我知道，他一定非常非常难受，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记住他，陪伴他。或许有我在，他会感到安心一点点。我没有劝他什么。

日子还在继续。他照常上学。还是一个一如既往的周末。第二天起床后，他叫我去打球，同行的还有他的同学。一个女生背着两支网球拍，还有他的好朋友“老孟头”。我们在“黄河宫”见面。他和老孟头去了篮球场，我和那个姐姐打网球。还好我的运动天赋不错，平时和哥哥打羽毛球也多，网球很快上了手，和姐姐打得有来有回。就是这次，我加了老孟头的QQ。这也是我唯一认识的，他的朋友。

那时候很快乐。有足球陪伴，有喜欢的人，有最爱我的他。可是，总有些变故让人措手不及，躲不掉。命运会把你推到某个关口，看你如何踏步。

无常。

春节，我们一大家子拍了张合照。那年，他十七岁。

除夕，老家饭桌上，每年总有一道菜不变：过油肉炒蒜苔——他最爱吃的。吃完年夜饭，我和他像往年一样，出门放炮仗。二踢脚，小鞭炮。那年在院子里放二踢脚，给家里人都吓了一跳。震波传向已经生锈的木制窗户，连耳朵不好的奶奶都被惊到了。我和他撒腿就跑。

好快乐。

有他，真好。

他胜过所有人。

他在开学后失踪了。我知道这件事时，已经是六天后。那天好像是周末，爸爸开车带我去哥哥家。路上，他说：“你哥哥不见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明明两周前还好好的。

“他这次什么都没带走，手机、身份证、钱，只穿了一件大衣。看监控，他是从家里一直走到黄河桥，然后……就不见了。”

下个月，就是他的生日，他的十八岁成年生日。

我猜到了那个结果，甚至能确定他是否是从那个地方离开的。当时，我的大脑处于屏蔽状态，不敢承认这个事实。我没有哭。家里人都议论纷纷，只有我沉默着，在思考。思考什么呢？我不知道。是那些美好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回忆吗？

5月16日，学校通知第二天去研学。我满心欢喜地跑回家，爸妈的房门关着。我在门外，听见妈妈的哭声：“找到了……找到了……已经快漂出宁夏界了……”

我在门外愣住，回屋瘫坐在地上。那一刻，我的内心终于承认了：他走了。他离开了这个世界。

痛苦的回忆席卷了我的大脑。我哭了，撕心裂肺。

去到他家，进门看见大伯的头发仿佛一夜之间全白了，那么明显。脸上还残留着未洗净的泪痕。走进他的卧室，大家都在收拾他的遗物、衣服。我和爸爸坐在阳台。我看见他书桌上那把铁尺，两个角已经凹进去了。还有一把合金小刀，他曾说过要把它“开锋”。我摸着那把刀和尺子，把它们收了起来。

许久许久，我和爸妈出去给他买衣服。去了一家商场，一套西装，一双皮鞋。生前都没穿过这么贵的衣服……走了，这样弥补，又有何用？

无言。

第二天去研学，就在黄河边。我看着亲爱的母亲河，回忆无时无刻不啃噬着心头。心如死灰。

我最好的朋友，我最好的哥哥，他走了。

我不怪他。

抑郁自杀，从来不是自杀，是病逝。是太痛苦了。

他是勇敢的。

他是我最好的哥哥。

后来的后来，我才明白，亲人的离世，从来不是一场倾盆大雨，而是一生漫长的、弥漫的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