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发闷的感觉还没完全消退。

张曦睁开眼，看到的是布满油污的木制天花板，一股混杂着劣质麦酒、宿醉汗臭和食物馊味的复杂气息钻入鼻腔。他躺着没动，先花了三秒钟确认：这不是他那个三十平米、堆满烹饪书籍和调味品柜的单身公寓。

记忆碎片涌上来——连续七十二小时研发新菜谱，眼前一黑，再睁开，就成了这个同样叫张曦的倒霉蛋。异世界，魔法与剑，还有这具身体原主留给他的“遗产”：一家濒临倒闭的小酒馆，以及一笔足够买下半条街的债务。

“所以我是猝死后，穿越来接着打工还债的？”张曦撑起身，忍不住笑了，笑得有点苦。前世好歹是米其林餐厅里熬出头的主厨，这辈子开局就在破产边缘。

木门被粗暴推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自嘲。

三个彪形大汉堵在门口，最前面那个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手里掂量着一把锈迹斑斑但足够厚的短斧。酒馆里仅有的两个老顾客悄悄放下木杯，贴着墙溜了出去。

“张老板。”疤脸汉子声音粗哑，“三天期限到了。”

原主的记忆适时浮现：汉克，本地佣兵小队的小头目，也是酒馆最大的债主之一。三十枚银币，在这个边陲小镇足够一个三口之家舒舒服服过半年。而张曦翻遍所有口袋和柜台，只摸出七枚铜板——还不够买半袋最劣等的黑麦粉。

“汉克先生。”张曦站起身，拍了拍粗麻布围裙上的灰。他比对方矮半个头，身材也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单薄，但站得挺直，“钱，我现在确实没有。”

汉克的眉毛竖了起来，身后的两个同伴上前半步。

“但我有个提议。”张曦语速平稳，抬手指向后方，“让我用厨房里剩下的东西，做一顿饭。如果吃完后，您还觉得这三十枚银币比这顿饭值，这酒馆您直接拿走，地契在柜台下面抽屉里。”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大笑。汉克笑得前仰后合，斧头差点脱手：“做饭？你小子是不是昨天被酒桶砸傻了？老子是来要钱的，不是来要饭的！”

“就当是收债前的最后一顿。”张曦没笑，目光扫过汉克粗糙开裂的手掌，指甲缝里洗不净的黑泥，还有那双深棕色眼睛里藏不住的疲惫和某种更沉重的东西——那是常年刀口舔血的人特有的眼神，“而且我保证，这顿饭您在任何地方都吃不到。”

或许是张曦过于平静的态度让人意外，或许是“最后一顿”这个词触动了什么，汉克的笑声渐渐停住。他眯起眼，上下打量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年轻店主。

“……行。”汉克把斧头往破木桌上一剁，木屑飞溅，“老子倒要看看你能耍什么花样。要是糊弄我，”他拍了拍斧柄，“你知道后果。”

张曦点点头，转身走向后厨。

所谓厨房，不过是个砌着土灶的角落，通风极差，烟熏火燎的痕迹爬满了墙壁。食材少得可怜：半袋结块的黑麦粉，几个蔫巴巴的、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根茎蔬菜，一块硬得像石头的熏肉，一小罐浑浊的动物油，以及墙角木桶里浅浅一层粗盐。

寒酸得让人心酸。

但张曦的眼神却亮了起来。前世他做过更苛刻的挑战——用便利店食材做高级料理，在荒岛上仅凭野味和海水调味。食材从来不是限制，想象力才是。

他快速盘算：熏肉脂肪足够，可以提供底味和油脂；根茎蔬菜虽然蔫了，但淀粉含量应该不低，可以处理成类似面筋的口感；黑麦粉……算了，时间不够发酵。那就换个思路。

汉克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眼神戏谑地看着张曦忙活。

只见张曦将那块硬熏肉扔进唯一的小铁锅，用小火慢慢煸烤。油脂“滋滋”渗出，带着烟熏味的香气弥漫开来，虽然粗糙，却莫名勾人食欲。他小心地将熔出的油舀到破陶碗里备用。

接着，他抓起那几个蔫巴巴的根茎，用缺了口的刀快速削皮，切片，然后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厚木板上，用刀背狠狠捶打。单调的“砰砰”声在狭小厨房里回响。根茎逐渐被捶打成粘稠、拉丝的糊状。张曦的手指在其中灵巧地揉捏、拉扯，挤出多余的水分，剩下的纤维质逐渐呈现出一种粗糙而有韧性的质地。

汉克挑了挑眉。这手法，不像是个落魄酒馆老板该会的。

张曦将处理好的“面坯”扯成不规则的长条，投入滚水中。同时，在另一个小陶罐里，他将刚才煸出的熏肉油加热，撒入一小撮粗盐，又从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瓦罐里，捏了一小撮晒干的、像杂草似的本地香草——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玩意叫“石苔”，通常用来喂牲口，但有一股极淡的、类似百里香的辛香。

面坯在水中浮沉，颜色变得半透明。张曦用破竹笊篱捞起，沥水，放入唯一一个还算完整的宽口陶碗中。淋上滚烫的熏肉油，“刺啦”一声，热气升腾。最后，他用刀尖从熏肉块上刮下少许烤得焦脆的肉末，撒在面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刻钟。

一碗热气腾腾、泛着油光、散发着烟熏与焦香的食物，被推到汉克面前。没有精致的摆盘，甚至碗沿还有个小缺口，但那股质朴、直接、属于油脂和碳水的香气，却霸道地冲散了厨房里原本的霉味。

“试试。”张曦退后一步，擦了擦手。

汉克盯着那碗东西，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木勺——佣兵的习惯，不信任外面的餐具——舀起一勺。

送入口中。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粗粝的“面条”带着出乎意料的韧劲，在齿间弹开。熏肉油的浓香瞬间占领口腔，焦脆的肉末提供了咀嚼的乐趣和咸鲜的基底。那股劣质香草带来的、近乎刺激的微辛，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而最深处，来自根茎本身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土地般的清甜回甘，成了绝妙的收尾。

这味道……

汉克猛地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吞咽声粗重而急切，仿佛饿了三天。他吃得太快，甚至被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但手里的勺子没停。

两个同伴面面相觑，从没见过头儿这样吃东西。

张曦静静看着。他前世见过太多食客的反应，但这一次，意义不同。他注意到汉克握勺的手指关节发白，吃到最后几口时，动作莫名慢了下来，肩膀微微颤抖。

碗底很快空了，连最后一点油花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汉克放下碗勺，抬起头。这个刀疤脸、浑身煞气的汉子，眼眶居然有点红。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眼神里之前的暴戾和疲惫，被一种复杂的茫然取代。

“……这叫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哑。

“没名字。”张曦说，“就地取材做的。”

汉克沉默了很久，久到他的同伴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

“我老家……”汉克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在很远的北边，冷得要死，一年有八个月下雪。我娘……每年第一场雪后，会用攒下的最后一点白面，做一顿手擀面。就用猪油、盐，撒点野葱末。”他摸了摸脸上的疤，“跟这个……不太一样。但又tm有点像。”

他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在低矮的厨房里显得有些局促。他没再看张曦，而是从怀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小布袋，倒出几枚银币，数了数，一共五枚，放在灶台边上。

“这是定金。”汉克说，声音恢复了粗嘎，但少了那份咄咄逼人，“剩下的二十五枚，下个月底之前还清。利息……算了。”

他抓起桌上的斧头，转身就走。两个同伴赶紧跟上。

走到门口，汉克停下，没回头：“明天我还会来吃饭。就这个。”

木门关上，酒馆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曦看着灶台上的五枚银币，又看了看空碗，长长舒了口气。赌赢了。利用对方疲惫时对简单、高热量的渴望，利用烟熏味可能触发的、关于“家”或“过去”的模糊联想。烹饪从来不只是技术，更是心理学。

他正想着怎么用这五枚银币让酒馆再多撑几天，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音：

【检测到强烈情绪波动：深沉的怀念、短暂的慰藉、未被满足的渴望……】

【情绪能量收集中……】

【‘情绪美食系统’激活成功。】

【绑定宿主：张曦。】

【新手任务发布：在三天内，收获总计‘100点’情绪值（当前：15/100）。】

【任务奖励：基础厨具升级、随机基础食谱×1、系统商城限时开启。】

张曦愣在原地，好半天，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系统？”他低声道，“这才对味。”

窗外，边陲小镇的街道尘土飞扬，远处隐约传来铁匠铺的打铁声。而在这个快要倒闭的小酒馆厨房里，一个新的故事，连同灶火，一起被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