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所小学一直往东走，在第一个路口左转，直行再过两个路口就到了武军的初中。武军的初中生活，过得很安生也很枯燥，唯一的亮点就是在这里认识了薛继军。在这所初中里，男生分为三类人群:第一类穿着漂亮的运动鞋和运动裤，喜欢在篮球场打球，时常有女生在他们面前欢呼，在他们背后议论，而他们对此往往不屑一顾或者假装不屑一顾，这种人很少。武军知道名字的只有一个，叫作梁栋，由于名声很大，学校里大多数人都知道他。第二类人群比第一类多一点，他们穿着喇叭裤，黑皮鞋，头发留得很长并经常改变发型和颜色，在没有老师的地方嘴里叼根烟，走路喜欢晃来晃去，看到漂亮的女孩子会吹口哨，也受到一些女孩子的崇拜。

武军和薛继军是同桌，从初一开始，每天午饭都要在学校吃。两人的饭钱各自一块五，在食堂打饭。一块钱一份素菜，五毛钱两个馒头。武军每天从家里带来一个苹果，切开一人一半。就这样，他们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三年如一日地读完了他们的初中生活，两人携手考进了这座城市的重点高中。

过了这所初中往南一直走，路过三个路口左转，再走过一个路口，就到了武军现在所在的高中。升入高中后，武军和薛继军又被分在了同一个班。到了高中，无论多么高尚的人都到了发育的年纪，所以恋爱就成了一件流行而普遍的事情，武军也在这个时候喜欢上了王萌。从高一开始，王萌就一直坐在武军的前桌。王萌是出色的女孩子，她学习刻苦，成绩却又好，特别是数学和物理，在一切需要运用智力的问题上，她通常很明白。王萌也很漂亮，细嫩的皮肤有一点婴儿肥，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她很爱笑，笑起来甜甜的，脸颊圆的像苹果，眼睛眯起来很好看，质而不俚。武军只是在心中默默地喜欢着她，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因为第一，他还没这么大胆子;第二，他也不愿意给这颗单纯的心灵带来任何困扰。

作为一个女人，聪明的女人往往懂得太多规则，也更加了解漂亮的意义和作用，就像全校著名的美女方芳。方芳一来到这所学校，立刻成了全校公认的校花，因为她不但美丽，而且会炒作。方芳除了周一升旗以外，从来不多穿一天校服，她所穿的每一件衣服，都能以不同风格和角度把她的美最大化地体现出来，给人以惊艳的感觉。另外，她与学校里一个叫孙忠怀的风云人物有着千丝万缕的暧昧关系。无论是孙忠怀，还是暧昧本身所带来的新闻效应都要比普通情侣高得多，今天大家看到了孙忠怀和方芳在操场牵手，明天大家又看到孙忠怀和另一个女孩在教学楼后面拥抱，后天大家又看到方芳和某男生在食堂吃饭，大后天大家再次看到孙忠怀又牵起了方芳的手，总之，校园里对两人的关系有着各种说法。在这些从不间断的新鲜传闻中，男生们对这位神秘的校花有着无限的遐想。这是一个能激发男人们探索欲的女人，她的美也逐渐成了学校的一个传奇。

这些都是大人物的事，像武军这种小角色只有耳闻的份，绝对无法真正参与其中。但是武军对方芳并不陌生。方芳经常来武军的教室门口找王萌聊天，两人是很好的朋友。武军曾经在两个人聊天时比较过，王萌和方芳在美的程度上不相上下，只不过一个是恬静的美，一个是热辣的美，一个是容易被忽略的美，一个是刺激神经的美，就像一碗银耳莲子粥和一碗酸辣汤，一个有营养，一个有暴力感。

每当方芳站在教室门口时，总会吸引全班男生充满欲望的目光。薛继军更是一度视她为精神食粮。有一段时间，他经常故意走出教室，昂首挺胸迈着方步从方芳身边经过，并在最接近方芳的位置想办法弄出点动静来，但是小人物终究是小人物，走得再直，咳得再厉害方芳也从来没转头看过他一眼。后来薛继军心灰意冷地找了另一个女孩子做女朋友，那个女孩也是小人物，再后来那女孩抛弃了薛继军投奔了孙忠怀的一个小弟，从那以后，女孩在小弟的光环下成了学校里小有名气的人物。

武军每天都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走过这段喧嚣的街道，路途遥远导致他经常迟到，每天都是最后一个到教室的。那个时候王萌已经在教室默写了整整一个单元的英语单词或者背下了一篇古文。王萌是全班最早一个来学校的。每天早晨，她都会坐着她父亲的奥迪A8从这座城市最显赫的小区出来，穿过清晨宁静的街道第一个走进教室背单词读课文。谁也想不明白，一个这么努力的女孩子怎么会考出那样惨淡的名次，人类的大脑有时是如此难以捉摸。

日子通常是平淡的，每天的数学课或物理课上完之后，王萌总是转过身问武军一些讲课的重点。武军智商一般，努力一般，所以成绩也一般。但是解答王萌的问题已经绰绰有余了。王萌有一个习惯，做题时喜欢把思路小声念出来，“根据欧姆定律，I=U/R，先求出I，I是电流，再求热量，热量公式是Q=I2.RT，I求出来了，R给出来了，时间没给，再求时间，时间T……时间怎么求呢，时间怎么求，找条件……”王萌通常找不到有用的条件，这个时候他会转过身来问武军“这道题怎么做啊”。武军就给她讲，讲明白以后她会傻笑着说“这么回事啊，呵呵，这个公式我没记住”。然后拿出错题本把这道题抄在上面，写上过程，在其中一个公式后面画个括号，写上“这个公式我没记住”。

高中的时候，午饭也是在学校吃的。在那个初恋的年代，女人是高于一切的。所以自从薛继军有了女朋友，武军就只能孤单一人去食堂打饭了。这个时候，王萌经常凑过来跟武军一起吃饭。王萌时常从家里带来一些腰果虾仁、土豆牛肉之类的佳肴，每次都分给武军一多半。武军偶尔会和王萌去吃一顿面，学校旁边有一个“氽面馆”，那里的氽面味道很正，又很便宜，再早以前武军和薛继军经常去吃。王萌也喜欢氽面，她每次都把碗里的牛肉分给武军一块。武军每天都带两个苹果，给王萌一个，给薛继军半个，自己吃半个。两年就这样简简单单地过去了，生活中除了吃饭和学习，似乎再也没有什么可圈可点的部分了，那些大人物的故事仍然时有流传，武军有时候感到费解，到底哪来的那么多时间、地点让他们的生活充满着精彩情节呢。但是他从未深究过这个问题，毕竟与他无关，他的生活是风平浪静的。

比如这天，武军来到学校的时候前排座位上空空的。武军愣了一下然而总会有点小波澜。

然后坐下来环视了一遍整个教室，确定王萌没在。这让武军很迷惑，王萌以前从来没缺过课。他开始胡思乱想，王萌是不是病了，什么病？严不严重？前段时间“流感”刚过去，她会不会被隔离呀，还是因为别的事了，会是什么事呢？以她的性格能耽误高三的课一定不是小事，呀!会不会出什么意外了，难道被绑架了……他不敢往下想了。讲台上老师仍然慷慨激昂地讲课，时不时喷出几点唾沫星子，有的落在前排同学的身上，有的落在前排同学的水杯里，激起一圈圈奇妙的涟漪。武军没心思听下去了，他想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儿，醒的时候也许王萌就坐在前面了。他想着想着就趴下了，刚要睡，忽然想到，如果王萌回来问起这节课的内容怎么办呢？想到这儿，他又坐起来强迫自己听下去。可是，一直到下午放学，王萌仍没有来。这一天，楼道里一有动静武军就往外瞟一眼。上课时他把笔记做得格外详细，以便明天给王萌讲解。

然而第二天王萌仍没有来。武军的心情一下子变得烦躁起来，整整一天他都用来推测各种假设。武军意识到这样下去很严重，因为如果王萌明天继续不来，自己的精神就会继续错乱下去。他决定今天一定要弄清楚真相。

于是下午放学，武军骑上那辆年代久远的永久牌自行车奔向光鲜华丽的润泽御府。

润泽御府在市区的最东端，室内统一是复式楼的设计，住的都是这座城市高水平的人才。小区门口是两间警卫室，各种漂亮的轿车从门口进进出出，偶尔有散步的老人穿着宽松的衣服牵着宠物狗悠闲地走出来。武军把自行车存在门口，心虚地朝大门走去，穿过门口时，他心里暗喜门卫没拦住自己。走进小区，他才发现，这个小区太大了，在这十几栋高层建筑中很难找到王萌家究竟住哪一栋哪一层。此时正是下班的高峰期，各种汽车缓缓开入车库。车库很漂亮，是欧式复古的建筑风格，车库的顶上是整洁的草坪很好看多，小区的环境很幽雅，绿树、假山、小桥、溪水应有尽有，如果没有这一栋栋的高楼，真的和旁边那所公园没什么两样。武军在小区里好奇地逛过来逛过去，像是在游览一处名胜景点，然而，一直游荡到天黑也没见王萌的影子。正当他打算回家时，一辆白色宝马车停在他面前，王萌从里面跑出来傻笑着冲他喊，武军，真的是你呀，我刚才在车上就看着像你，我还以为看错了呢，你怎么来这儿了。

武军眼睛一亮，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我来……我来找我……找我姨夫，正要回去呢，呵呵。武军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姨夫而不说姨妈，也许他潜意识中感觉一个虚拟出来的男人要比一个虚拟的女人更可靠。

王萌笑着说，原来你姨夫也住这儿啊，那你快回家吧，天都要黑了。

武军说，是啊，这就走了，再见。

王萌说，再见，你路上小心点。

武军出了小区，跨上自行车。路上，他的脑海里不断重复着润泽御府的各种景象，漂亮的汽车、宽敞的道路、花园、喷泉、树木、高楼……想着想着，就到了自家胡同，眼前的一切让他很不舒服。他回到家，父母问他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等着他吃晚饭呢。他说去同学家拿了本书。武军的晚饭是炒白菜。王萌家里晚饭会吃什么呢，他想。

第二天，王萌回来上课时武军才知道，原来王萌前两天是去那里参加一场竞赛考试才耽误了两天课。听到这个消息，武军感觉自己仿佛是在跟一位女王说话，需要事先请安。

从那以后，武军好像受到了某种刺激，开始越发努力学习。日子仍然一成不变地继续着，每一个课间，武军仍然会给王萌讲解各种问题，所不同的是，他去面馆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中午也不会再趴在桌子上歇一会儿，甚至上厕所的时候也习惯拿着本英语单词表。期末考试结束以后，武军考出了一个吓了自己一跳的成绩，全班排名第十。这是他高中有史以来考过的最好成绩，从这一刻起他真正开始憧憬大学了。他简单地认为，只要能上一所好的大学，自己就能充满勇气地站在王萌面前。这个念头支撑着他去挑战炼狱般的生活。

寒假以后，高三进入了倒计时阶段。整个高三教学区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早晨的读书声越来越响亮，课间的走廊里越来越安静，来高三食堂区打饭的学生胳膊下面大多夹着一本书。可是，这一切对那些大人物们似乎没什么影响，高三下半年，大人物之间又发生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情---有人要找孙忠怀的麻烦。

这个人叫石磊。石磊是学校唯一一个敢在包括孙忠怀在内的任何人面前自命不凡的人。因为石磊的堂哥是本校的老大。学生打架很普遍，那里的老大有多狠可想而知。孙忠怀和石磊本来井水不犯河水，这一次石磊似乎是来故意找碴儿的。在食堂打饭时，他来了就插在孙忠怀前面，态度非常恶劣，还推了孙忠怀一把，嘴里骂骂咧咧的，孙忠怀的小弟们见此情形都围了上来，就等孙忠怀一句话。孙忠怀压制着心中的不满，表情淡定，语气随意，说，你有病吗，活腻了吧？

石磊嚣张地说，孙忠怀，你以为你是谁呀，还我活腻了？明天我让你横着出去信不信？

孙忠怀笑着说，那我就等着，看你怎么让我横着出去，如果我明天还在后天你可就完了。

石磊狠狠地说，好，明天弄死你，说完转头走了。

孙忠怀感到很迷惑，他仔细想了一遍，没发现自己最近怎么得罪过石磊，可是迫在眉睫的不是这件事，而是怎么处理明天的事。吃饭的时候，他和梁栋商量了一下对策，梁栋合上单词书打了个电话，孙忠怀趁机把他碗里的菜吃完了。

到了第二天放学，孙忠怀的小弟们陆陆续续沿不同方向走出学校。校门口东面稍远的地方停着两辆出租车，车上坐满了人，怀里都揣着铁棍之类的东西。终于有一个小弟发现了这两辆车，发短信给孙忠怀，告诉他车牌号和具体位置。孙忠怀把这条短信转发出去，接到发送报告的时候他拎着一个黑色的手包和梁栋一起大摇大摆地走出校园向出租车的方向走去。当他们走到两辆车中间的时候，车里的人全部都下来将他俩围了起来。孙忠怀气定神闲地看着石磊笑着说，先别动手，看看这个，说着把手包递给石磊。

石磊接过手包拉开拉链一看，里面是一沓百元现金，大概有两千多，还有一部高档手机和一些零钱、几张卡。石磊抬起头看了孙忠怀一眼说，想花钱了事儿啊，这些不够。

孙忠怀笑着说，够了。

话音未落，就听到旁边一辆面包车里闪出一群人影，一边大喊，别动，警察，一边将石磊等人摁倒在地。石磊顿时头皮发麻，他抬起头看到孙忠怀正冲着自己笑，那是他这辈子看到的最贱的表情。

随即众人被带到公安局做笔录，孙忠怀和梁栋交代的情况基本一致，自己在路上走着，忽然来了一堆人拿着家伙让他们把身上值钱的东西拿出来否则就砍死他们。

回家的路上，孙忠怀问梁栋，你说能判他们多少年。

梁栋说，一部手机四千块，加两千块钱现金，数额不算大，咱们没受伤，三年以上十年以下差不多。

孙忠怀说，我的包两万多，应该够十年了吧。

然而，令孙忠怀不明白的是，石磊为什么来惹自己，他明知道自梁栋说，你真狠。己不好惹，是什么原因让他有这种勇气来找一个富二代的麻烦呢，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很久。甚至上课睡不着的时候，逃课去琴行玩琴的路上，晚上坐在酒吧等人的时候他都会想一想。

与此同时，学校的大部分学生，比如梁栋，比如武军，都在过另一种生活。

在冬季刺骨的寒风中，“永久”永远都比不上“奥迪”的舒适。

便如此武军也仍然和王萌差不多时间到学校，甚至顾不上吃早饭，为此王萌时常帮他带牛奶和面包。高三下半年是武军奋发图强的半年，他发扬着历届高三学子不怕苦不怕累的光荣传统，坚定地投身于题海中，作息时间跟胡同里那条狗差不多，随时准备困死在写字台上。而薛继军自从受到了爱情的打击以后就再也没有崛起过，他后来被调到最后一桌，每天除了睡觉就是看杂志，俨然一副放弃的样子。武军劝过他几次，见他没有悔改的意思也就不再干涉了。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轨迹的权利，谁也不能说哪条路一定是好的，哪条路一定走不通，毕竟你哪条都没走过，武军这样想。

不可否认，人与人的出身是有差别的，就好比两棵树苗，一棵长在温室里，在适宜的土壤、温度、空气湿度、二氧化碳浓度中生长，无论这棵小树有多弱小，总会很容易成长强大起来;而另一棵长在无人问津的石缝中，天气有多么恶劣它就有多么苦难，除了要与周围的树竞争养分和空气中的碳元素以外，还要忍受风暴、雷电、干旱、泥石流的冲击，然而它一样坚持了下来，忽然有一天它也奇迹般地长成了大树。高考分数下来的时候武军以为自己成功了，他的确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然而王萌以竞赛强大优势考取了与他同一所大学的另外一个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