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人行道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七岁的叶凡趴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眼睛紧贴着一颗玻璃珠。

玻璃珠里的世界被放大了。

他看见一只蚂蚁正拖着一粒比它身体还大的面包屑，在微缩的沙砾间艰难前行。玻璃珠的边缘微微弯曲，把整个花园都收拢进来——妈妈在几步外的草坪上铺开野餐布，爸爸刚从便利店回来，手里拿着他最喜欢的橘子汽水。

“凡凡，看爸爸买了什么！”

叶清离的声音带着笑意，他蹲下来，用冰凉的汽水罐碰了碰儿子的脸颊。

叶凡猛地抬起头，玻璃珠从掌心滑落，滚进草丛。瞬间，那个被放大、被染上斑斓色彩的世界消失了，真实的、有些刺眼的世界重新回来。

“橘子味的！”他欢呼起来，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观察。

“慢点喝，别呛着。”妈妈陈雨薇走过来，手指温柔地拂过他额前的碎发。她的指尖带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那是叶凡记忆中最熟悉、最安心的味道。

那是2015年5月20日，叶凡七岁生日的前一天。叶清离特意请了半天假，说要给儿子一个“生日预热惊喜”。

“明天才是正式的。”叶清离一边打开汽水一边说，“但爸爸明天早上有个重要会议，怕来不及陪你吃早餐。”

“什么惊喜呀？”叶凡眼睛亮晶晶的。

陈雨薇和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笑容里有种叶凡读不懂的复杂。她从身后拿出一个长条形的盒子。

“打开看看。”

盒子里躺着一辆崭新的儿童自行车，银色的车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车把上系着蓝色的丝带。

“哇——！”叶凡的尖叫引来了花园里其他人的目光。他迫不及待地爬上去，小手紧紧握住车把，“我现在就要骑！”

“得先教你。”叶清离笑着扶住后座，“记住，眼睛要往前看，别看车轮。”

那天下午，花园里充满了叶凡歪歪扭扭的骑行轨迹、叶清离鼓励的呼喊，还有陈雨薇用手机记录时发出的轻笑声。叶凡摔了三次，膝盖擦破了皮，但每次都在爸爸“男子汉不能哭”的调侃和妈妈心疼的搀扶中重新站起来。

第四次，自行车稳稳地向前滑行了十几米。

“爸爸！我做到了！”叶凡回头大喊，却发现叶清离正站在远处，双手插兜，根本没有扶着他。

“你看，你自己本来就会。”叶清离走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一刻，叶凡觉得自己征服了整个世界。他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夕阳把云朵染成橘红色，妈妈提醒他该回家吃饭了。

晚餐是陈雨薇精心准备的——可乐鸡翅、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都是叶凡爱吃的。餐桌中央还摆着一个小小的蛋糕，插着“7”字蜡烛。

“不是明天才生日吗？”叶凡问。

“今天提前过一半。”陈雨薇点燃蜡烛，“因为明天爸爸妈妈都有事，怕不能陪你太久。”

叶清离清了清嗓子：“凡凡，许个愿吧。”

叶凡闭上眼睛。玻璃珠里的画面又浮现在脑海——放大的蚂蚁，弯曲的世界，爸爸的笑脸，妈妈的手指。他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

他吹灭了蜡烛。

掌声过后，陈雨薇切蛋糕。叶凡注意到，爸爸的手机在桌上震动了好几次，屏幕亮起又暗下。叶清离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按掉了电话。

“谁呀？”陈雨薇问，语气很随意。

“哦，公司的事。”叶清离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高了一点，“不用管。”

蛋糕很好吃，奶油甜而不腻，草莓很新鲜。但饭桌上的气氛好像和刚才不太一样了。爸爸妈妈还在说话，还在笑，但那些话语和笑声之间，多了一些叶凡不明白的空白。

晚上洗澡时，叶凡坐在浴缸里玩泡泡。浴室门没有关严，客厅里传来压低的声音。

“......妈那边又打电话了。”

“这次又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老一套。说我们不该花这么多钱给凡凡过生日，说雨薇你太惯着孩子，说......”

“够了。”妈妈的声音很轻，但像一块冰。

沉默。水龙头滴答一声。

“清离，我们谈过很多次了。这是我们的家，我们的生活。”

“我知道，可是她毕竟是我妈，而且她一个人......”

“所以我们每个月寄钱回去，你几乎每周都打电话。但这不等于她可以对我们怎么过日子指手画脚。”

叶凡把整个脑袋埋进水里。泡泡在耳边咕噜咕噜地响，隔绝了外面的声音。他在水下睁开眼睛，看见自己扭曲的手指，看见浴缸边缘模糊的光晕。

那个被玻璃珠放大的世界，是不是一碰就会碎？

他从水里冒出来，大口喘气。客厅里的对话已经停止了。

睡前故事时间，陈雨薇照例坐在叶凡床边。今晚的故事是《小王子》。她念到小王子离开他的星球，离开那朵骄傲的玫瑰时，声音格外温柔。

“妈妈，小王子为什么要走？”叶凡问。

陈雨薇合上书，想了想：“因为他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也因为......有时候，即使你爱一个人，也需要一点距离，才能看清该怎么爱。”

叶凡不太懂。他只想知道小王子最后有没有回家。

“睡吧。”陈雨薇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栀子花的香味包围着他，“明天你醒来，妈妈给你做煎蛋，要心形的，好吗？”

“嗯。”叶凡闭上眼睛。

夜深了。叶凡被尿意憋醒，迷迷糊糊爬起来。经过父母卧室时，他发现门缝下还透着光。里面传来说话声，比晚餐时更清晰，也更紧绷。

“......她说下个月要来住一段时间。”

“不行。上次她来，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说会处理好，结果呢？凡凡被她吓得三天不敢大声说话。”

“她只是方式有点......而且这次不一样，她说想孙子了。”

“想孙子？她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凡凡？她只关心凡凡听不听话，成绩好不好，能不能给她‘争气’。”

“雨薇，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叶清离，我累了。我真的累了。我们结婚八年，我跟你妈‘斗争’了八年。我以为有了凡凡会好一点，结果呢？她连我怎么喂奶、怎么换尿布都要管！”

“你小声点......”

“我为什么要小声？这是我的家！”

声音突然拔高，又戛然而止。然后是漫长的沉默，沉默到叶凡以为他们不在了。

他蹲在门边，抱着膝盖。走廊很黑，只有门缝下那道细细的光。光里，他看见爸爸的拖鞋和妈妈拖鞋的影子。它们一动不动。

“那你说怎么办？”叶清离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她是我妈。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能怎么办？”

陈雨薇没有立刻回答。当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时，里面有种叶凡从未听过的、冰冷的平静：

“叶清离，如果一定要在你妈和我之间选一个，你会选谁？”

门外的叶凡屏住了呼吸。

几秒钟，像几个小时那么长。

“......我不想选。”

“但生活逼你选。”

“给我点时间，雨薇，再给我点时间......”

对话在这里断掉了。叶凡听见脚步声走向门边，他慌忙光着脚跑回自己房间，跳上床，用被子蒙住头。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敲，像要跳出来。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他听见主卧门轻轻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阳台推拉门的滑动声。

叶凡悄悄爬下床，扒在窗户边往下看。

楼下，小区路灯昏黄的光晕里，叶清离一个人站在那儿，背对着楼。他手里有一点红光，明明灭灭。那是叶凡第一次看见爸爸抽烟。

夜风吹起叶清离的衬衫衣角，他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孤单，和下午教他骑自行车时那个高大可靠的爸爸判若两人。

叶凡爬回床上。他想起那颗滚进草丛的玻璃珠，决定明天要把它找回来。也许透过那颗珠子看，爸爸的背影就不会那么小，那么孤单了。

窗外，城市的灯光渐次熄灭。叶凡不知道，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那个玻璃珠里的完美世界，已经在今夜出现了第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而他七岁生日这天许下的愿望——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永远不会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