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青阳镇上空，低得好像伸手可触摸到，风里裹着湿冷的土腥味与陈年骨粉的微涩味——此时乱葬岗的野草在风中倒伏，枯黄草茎刮过裸露的坟包，发出窸窣如指甲挠棺板的细响。

一口漆黑的棺材，正被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背在身上；棺木阴凉刺骨，棱角硌进他瘦削的肩胛，每一次迈步都传来沉闷的“咚、咚”声，仿佛棺内有心跳在应和；棺材的缝隙里，正丝丝缕缕地渗出暗红色的血迹，温热黏腻，顺着棺底木纹蜿蜒而下，将他背后的麻衣染得触目惊心——那红不是新血的鲜亮，是泛着铁锈与腐败甜腥混杂的气味。

少年叫秦斩，是个背棺人。

“小子，快点！天要下雨了，这鬼地方邪性的很！”队伍前方，一个跛着脚、背着空棺架的老头回头催促，他叫老瘸子，是秦斩这趟活计的搭档；他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朽木。

秦斩没有应声，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脚踝陷进松软的土壤里，每抬一次都带起轻微的“噗嗤”声，鞋底黏着湿泥与碎草梗，沉重得像带着铅球。

他那张常年不见阳光的脸庞冷硬如铁，皮肤泛着青白死灰，唯有一双眸子，黑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乱葬岗的荒凉，也倒映着棺材里那具未知的尸体——瞳孔深处，似有极细微的血丝在缓慢游动。

背棺人，背死人回家，吃死人饭。

这口诡异的红漆血棺，是他们从镇外十里坡的义庄接的活，酬金高得吓人，指明要送入京城；棺盖边缘的朱砂符文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被反复刮擦的暗褐色木胎，指尖抚过，粗粝如舔舐砂纸。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乱葬岗边缘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不是整齐的踏击，而是杂乱、焦躁、带着铁蹄叩击碎石的炸裂声，震得耳膜嗡嗡发紧。

“站住！赵家办事，武籍稽查！”

十几名身穿黑甲、手持利刃的私兵策马而来，甲片相撞发出“锵啷、锵啷”的冷硬刮擦声，瞬间将两人一棺团团围住；马鼻喷出的白气扑在秦斩后颈，灼热又腥膻。

为首一人，面容精悍，眼神如鹰，腰间悬挂着一枚刻有“赵”字的铁牌——铁牌随马颠簸轻磕甲胄，发出“嗒、嗒”两声脆响。

老瘸子脸色一变，连忙放下棺架，棺架落地时“哐当”一声闷响，震得地面浮尘微扬；他陪着笑脸迎上去：“军爷，我们是镇上的背棺人，有正经的行当凭证，不是什么江湖匪徒。”

那领头私兵根本不看他，目光如刀，死死锁定在秦斩和他背后的红棺上，冷声道：“背棺人？我看是盗墓贼！奉我家少主之命，例行巡查，所有无武籍者，皆需搜身！”

大靖朝律法森严，武道被世家宗门牢牢把控。

平民若无“武籍”，私自修炼任何武学，都等同于谋逆，杀无赦！

秦斩的瞳孔微微一缩——左眼眼角不受控地抽跳了一下，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淡淡的铜腥。

他自幼在乱葬岗挣扎求生，见惯了弱肉强食，为了活命，偷偷练过几式市井里流传的残缺刀法，用以防身。

但他很清楚，那根本上不得台面，更不可能去官府备案，获得那遥不可及的“武籍”。

“搜！”领头私兵一声令下。

两名私兵立刻上前，粗暴地在秦斩身上摸索起来——指节硬如铁钩，指甲刮过肋骨，布衣下皮肤瞬间泛起鸡皮疙瘩；其中一人俯身时，腰间佩刀鞘尖无意蹭过秦斩小腿，冰凉锐利，留下一道细微的刺痛。

很快，其中一人从秦斩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册子被油纸包裹，但边角早已磨损，纸页泛黄发脆，指腹蹭过时簌簌掉下焦黄碎屑，一股陈年桐油混着霉菌的微酸气味钻入鼻腔；上面用粗劣的炭笔歪歪扭扭地画着几个人形图谱，墨线边缘晕染开细小的灰毛刺，旁边还有些模糊的注解。

“头儿，你看！是本武学秘籍！”那私兵眼前一亮，献宝似的递了过去。

领头私兵，人称“铁面判官”的赵家供奉，接过册子，只扫了一眼便嗤笑出声，声音里满是鄙夷：“《疯魔三十六刀》？这不就是地摊上三文钱一本的残篇？连锻体入门都算不上，你也当个宝？”

话虽如此，他的眼神却陡然变得森寒如冰——瞳孔收缩如针尖，眼白上浮起蛛网状的淡青血丝。

“按我大靖律，无武籍私藏武学，视为偷师！偷师者，断其手筋脚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他话音未落，身后一名少年策马而出，他身穿锦衣华服，面容俊朗却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正是青阳镇赵家少主，赵骁。

赵骁居高临下地瞥了秦斩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铁叔，跟一个背死人的臭虫废什么话？直接砍了，本少主看着心烦。”

他根本不在乎什么残篇秘籍，他只是享受这种生杀予夺的快感——马蹄踏过洼地时溅起的泥点甩在他绣金靴面上，他竟微微眯眼。

老瘸子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作响：“少主饶命！军爷饶命啊！我们就是讨口饭吃，这小子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

“聒噪！”赵骁眉头一皱。

“噗嗤！”

一道寒光闪过，一支利箭从赵骁身旁的弓手弦上飞出，破空声尖锐如淬冰的银针刮过耳膜，精准地贯穿了老瘸子的后心。

老瘸子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凝固，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胸前透出的箭簇，温热的血喷在秦斩脸上，带着浓烈的铜腥气；鲜血汩汩而出，随即重重栽倒在地，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脖颈动脉最后一下搏动，把一滴血弹到秦斩干裂的唇边。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秦斩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看着倒在血泊里的老瘸子，那个平日里贪婪狡猾、却也曾分过他半个干饼的老头，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乱葬岗的风，刺客似乎似乎更冷了。

秦斩缓缓抬起头，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火焰。

“还敢瞪我？”赵骁被他那眼神看得心中一寒，随即勃然大怒，“铁叔，废了他！”

“是，少主。”

铁面判官扔掉那本破烂册子，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柄厚重的玄铁尺，尺身无锋，却带着千钧之力——尺脊暗刻的云雷纹硌着掌心，泛起金属特有的阴凉，一缕寒气顺着虎口钻入血脉。

他一步踏出，锻体九品的强横气血压迫而来，脚下地面竟被踩出一个浅坑！

“卑贱如蝼蚁，也敢妄窥武道天威？今日便让你知晓，规矩，是铁打的！”

话音落下，铁尺横扫，带起一阵尖锐的撕裂声！

尺影未至，一股猛恶的罡风已扑面而来，吹得秦斩衣袍猎猎作响，乱发狂舞，几乎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