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陈岸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李哥”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定位——城东的“金悦海鲜酒楼”。他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了几个字，转发给群里的“老黄”，附带一句：“客户是做建材的，酒量猛，悠着点。”

放下手机，他拧开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凉白开。杯壁上印着的“优秀员工”字样已经磨得模糊，那是五年前在贸易公司拿的，现在看像个笑话。那时他管着一个部门，手底下十几号人，逢年过节收的礼能堆满储藏室。谁能想到，一场供应商的回扣风波，他成了领导的替罪羊，不仅丢了工作，还背上了五万块的“赔偿款”。

更糟的是女儿念念的病。先天性心肌炎，每个月的检查费、药费像座小山。前妻走得早，他一个人带着孩子，试过开网约车、送外卖，最后在一个酒局上，听人说起“代喝”这行当——客户喝不动了，一个电话，代喝员过来替酒，按场次收费，急单加钱。

他没本钱当代喝员，就凭着以前攒下的人脉，干起了调度。租了个城中村的单间，摆着两张桌子，一张放电脑，一张堆着代喝员的健康登记表。墙上贴着规矩：不接未成年人的单，不接明显要灌醉的恶意单，客户必须提前告知代喝员是否有过敏酒品。

“岸哥，老黄那边出事了。”群里有人@他，附带一段视频。

陈岸点开，画面晃得厉害，能看到老黄趴在酒桌上，脸色惨白，旁边一个大肚腩男人正拍着桌子喊：“这点酒就怂了？钱不想要了？”

他心里一紧，拨通老黄的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含糊的呻吟：“岸哥……胃……疼得厉害……”

“别动，我马上到。”陈岸抓起外套就往外跑。电动车在狭窄的巷子里穿梭，轮胎碾过积水的坑洼，溅起的泥点打在裤腿上。他拧动车把，风声在耳边呼啸，脑子里全是去年冬天，一个叫“小马”的代喝员喝到胃出血，躺在医院里，客户却拉黑了电话，最后是他凑钱垫付的医药费。

金悦海鲜酒楼的包间门虚掩着，里面的喧闹声能震碎耳膜。陈岸推开门，浓重的酒气混杂着海鲜的腥味扑面而来。老黄还趴在桌上，额头上全是冷汗，那个大肚腩男人正拿着酒瓶往他嘴里灌，旁边几个人起哄笑闹。

“住手！”陈岸走过去，一把夺过酒瓶，“他不能再喝了。”

大肚腩转过头，眯着醉眼打量他：“你谁啊？敢管老子的事？”

“我是他老板，”陈岸把老黄扶起来，后者站都站不稳，只能靠在他身上，“单子我们退，人我必须带走。”

“退？哪那么容易！”大肚腩伸手就要推他，“我这单生意黄了，你赔得起吗？”

陈岸没躲，任由对方的手撞在胸口。他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刚才接电话时，他习惯性地按下了录音键，里面清晰地录着大肚腩说“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让张总喝趴下”。

“您这单要是涉及恶意灌酒，”陈岸的声音很稳，“我现在报警，警察应该挺感兴趣的。”

大肚腩的脸色变了，骂骂咧咧地挥了挥手：“滚！赶紧滚！”

陈岸架着老黄往外走，走到酒楼门口的台阶下，老黄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酸腐的酒气熏得人睁不开眼。他拍着老黄的背，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岸哥……对不起……”老黄吐完，用袖子擦了擦嘴，声音带着哭腔，“那孙子说……再加五百……我想着……能多给我儿子买两罐奶粉……”

陈岸没说话，从电动车后备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老黄：“先漱口。”

把老黄送回家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他住在顶楼加盖的铁皮房里，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推开门，昏黄的灯泡下，一个抱着奶瓶的小男孩正趴在床上睡觉，旁边的女人看到他们，赶紧站起来：“他叔，老黄这是咋了？”

“喝多了，让他躺会儿。”陈岸把老黄扶到床边，掏出五百块钱放在桌上，“这是今晚的钱，明天带他去医院看看。”

女人要推辞，被他按住手：“拿着，算我提前预支的。”

离开老黄家，陈岸骑着电动车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慢慢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被后面的车灯碾碎。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医院的缴费提醒，明天是念念复查的日子，要交三千块。

他叹了口气，点开代喝员的群，发了条消息：“明晚有个商务局，客户是做医疗器械的，要求能喝白酒，酬劳八百，有意者私聊。”

消息发出去，很快有人回应。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头像，忽然觉得很累，像是刚替人喝了一整瓶白酒，胃里烧得慌。

***凌晨两点半，温棠的手机也响了。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请问是温棠女士吗？我父亲今天凌晨走了，独居，家里需要整理，地址是西城区红杉里3栋502，费用好说。”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着，迟迟没回复。

遗物整理师这行，接的单子大多在深夜或凌晨。死亡从不挑时间，就像她父亲，三年前那个暴雨天，她加班到凌晨回家，发现他倒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给她留的热牛奶，早就凉透了。

那时候她才知道，一个人走了，留下的不止是悲伤，还有一屋子没人管的东西。她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才把父亲的遗物整理好，扔掉过期的药，收好泛黄的照片，把穿旧的毛衣叠进箱子。也是那时候，她辞掉了档案馆的工作，注册了一家“拾光整理工作室”，其实就是她一个人，带着一副手套、几个纸箱和消毒水，帮别人处理这些“没人愿意碰”的事。

有人说她晦气，有人说她钻钱眼，连亲戚都劝她：“一个姑娘家，干点啥不好？非要跟死人打交道。”她不解释，只是默默把每次整理的收入，拿出一部分捐给独居老人关爱机构。

深吸一口气，她给对方回了条短信：“半小时后到。”

穿好长袖工作服，戴上口罩和手套，把工具箱放进背包——里面有镊子、记号笔、密封袋、消毒液，还有一本笔记本，用来记录需要特别保存的物品。她住的地方离红杉里不远，也是个老小区，没有电梯，她背着包爬到六楼，气喘吁吁地站在楼道里，对着窗户理了理口罩，遮住大半张脸。

打车到红杉里时，小区门口站着个穿黑衬衫的男人，约莫四十岁，眼眶通红，手里捏着一张纸巾。看到温棠，他愣了一下：“你就是……温师傅？”

“嗯，”温棠点点头，“可以进去了吗？”

男人叫周明，是死者的儿子，在邻市工作，昨天接到社区电话才赶回来。“我爸……前几年中风，左边身子不利索，一直一个人住，我每月回来一次……”他说着，声音哽咽起来，掏出钥匙打开门。

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客厅的沙发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布罩，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缸，里面还有半缸剩茶。卧室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只是床单的边角已经磨破了。

“社区的人说，早上敲门没人应，推门进来才发现……在沙发上坐着，已经没气了。”周明指着客厅的沙发，眼圈又红了，“警察来看过，说是正常死亡，可能是半夜突发心梗。”

温棠没说话，从背包里拿出鞋套穿上，又递给周明一双。“您先出去吧，整理完我叫您。”这是她的习惯，尽量不让家属在场，有些东西，还是独自面对比较好。

周明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麻烦你了，尽量……尽量把有用的都留下。”

关上门，屋里只剩下温棠一个人。她先打开窗户通风，然后拿出消毒液，对着门把手、沙发扶手这些地方喷了喷。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光斑，能看到空气中浮动的灰尘。

她从客厅开始整理。茶几的抽屉里，放着几包降压药，生产日期是半年前，已经过期了。还有一张超市的会员卡，一张公交卡，里面大概还剩几十块钱。她把这些分类放进不同的密封袋，贴上标签。

电视柜下面的柜子里，全是旧报纸，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用铅笔标着日期。温棠抽出最上面的一摞，是去年的，翻了翻，发现每张报纸的中缝都被剪了下来，不知道做什么用。

卧室的衣柜里，挂着几件中山装，熨得笔挺，袖口磨出了毛边。床头柜的抽屉里，放着一个铁皮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沓的汇款单，收款地址都是邻市，收款人是“周明”，汇款人是“周建国”——应该是死者的名字。最早的一张，是二十年前的，金额只有五十块。

温棠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的父亲，也是这样，省吃俭用，把所有的钱都留给她。她拿起一张汇款单，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不像一个中风病人写的。

整理到床头柜时，她发现枕头底下压着一个信封，没有邮票，也没有收件人，只是在封口处写着“给小明”。她犹豫了一下，按照规定，这种明显是留给家属的信件，应该交给周明，但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这封信有点特别。

她把信封放在一边，继续整理。阳台的角落里，堆着几个泡沫箱，里面是满满的土，种着几棵青菜，绿油油的，像是刚浇过水。

全部整理完，已经是早上六点。温棠把东西分成三类：需要保留的（衣物、照片、汇款单、信件）、需要捐赠的（干净的旧衣物、未过期的日用品）、需要丢弃的（过期药品、旧报纸、破损物品）。

她拿出手机，给周明发了条短信：“整理好了。”

周明很快就来了，看到客厅里分门别类放着的箱子，愣了愣：“这么快？”

“嗯，”温棠指着那个装着信件的盒子，“这里面有封信，是给您的。”

周明拿起那个信封，手指有些颤抖，拆了半天没拆开。温棠递给他一把小剪刀，他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剪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方格稿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用不太灵活的右手写的：“小明，爸对不起你，当年不该逼你辞掉稳定的工作……那几棵青菜，你要是不嫌弃，摘了带回去吃，是爸自己种的……存折在衣柜第三层的鞋盒里，密码是你的生日……”

周明看着看着，突然蹲在地上，捂住脸失声痛哭。

温棠默默地收拾好工具箱，走到门口。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周明颤抖的肩膀上，也落在那些打包好的旧物上。她忽然想起父亲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清晨，阳光很好，却照不进心里的缝隙。

***早上七点，赵磊准时打开了共享厨房的门。

一股混合着油烟、葱姜蒜和廉价酱油的味道涌了出来。这厨房其实就是菜市场旁一个废弃的杂物间，被他隔成了十个小隔间，每个隔间里放着一个煤气灶、一口炒锅和几个调料瓶。墙上贴着价目表：炒一个菜两块钱，炖汤五块，用一次冰箱一块。

第一个来的是卖煎饼的王姐，挎着一篮子刚买的青菜，看到赵磊就喊：“磊哥，昨天的煤气有点漏，你给看看？”

赵磊应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扳手，走到王姐常用的三号隔间，蹲下来检查煤气罐的接口。“垫个密封圈就好了，”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橡胶圈换上，“下次再漏就跟我说，别自己弄。”

王姐一边择菜一边叹气：“唉，这破地方，不知道还能住多久。刚才听菜市场的老李说，这片要拆迁了。”

赵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

他在这里住了一辈子。小时候，这里是工厂的家属院，后来工厂倒闭，家属院成了城中村，到处都是加盖的房子和外来的租户。十年前，他开的小饭馆因为消防不合格被查封，欠了一屁股债，就把家里剩下的这间杂物间改成了共享厨房。

来这儿做饭的，都是附近的小贩：卖水果的、修鞋的、收废品的，还有在附近工地打零工的。他们租不起带厨房的房子，就在这里解决一日三餐。赵磊收的钱不多，够交水电费和煤气费就行，有时候遇到实在困难的，他还会免单。

“拆了好，”赵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拆了你们就能住新楼了。”

“新楼？那房租我们能交得起吗？”王姐撇撇嘴，“到时候还不知道去哪儿讨生活呢。”

正说着，卖卤味的老徐推着三轮车过来了，车斗里放着一口大铁锅，里面是刚卤好的猪耳朵。“磊哥，借你的冰箱冻点冰块，今天天热，怕坏了。”

“拿去用。”赵磊打开墙角那个半旧的双门冰箱，里面塞满了各种东西：张妈的剩菜、老李的冻肉、还有几个给晚来的人留的馒头。

老徐一边往冰箱里放冰块，一边跟赵磊说：“昨天半夜，看到陈岸那小子在路口吐得厉害，是不是又喝多了？”

“不是他，是他手下的人。”赵磊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搪瓷碗，盛了半碗自己腌的咸菜，“给，配馒头吃。”

老徐接过去，咬了一口馒头：“那小子也不容易，带着个生病的娃，听说他以前还是个大老板呢。”

赵磊没接话，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菜市场。小贩们的吆喝声、自行车的铃铛声、讨价还价的争吵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首乱糟糟的歌。

他知道，这首歌早晚有一天会停。就像墙上那张泛黄的通知，虽然被他用报纸盖着，但上面“拆迁”两个字，像扎在心里的刺，拔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