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当空，测灵台死寂。

叶烬跪在三尺白玉碑前，右手死死按着碑面。指尖冻得发紫，掌心却烫得像握着一块烙铁。

台下三百双眼睛盯着他。

“一百七十息了……”计时弟子拖长了音调，每个字都浸着嘲弄，“废物就是废物，按再久也没用。”

“下来吧叶家小子！”

“四系伪灵根还想修仙？回家刷马桶去吧！”

赌鬼叔父叶老四挤在最前，唾沫星子喷溅：“小杂种！滚下来！老子的酒钱……”

叶烬闭着眼，牙龈咬出了血。

他不能放手。

三年前那个雪夜，母亲咳着血抓他的手，指甲掐进他肉里：“烬儿……你要爬上去……爬到那些视凡人如蝼蚁的修士头顶上去！”

三年里，他白天刷马桶掏粪，晚上缩在后山破庙，就着月光啃那本从垃圾堆翻来的《基础引气诀》。

七百个夜晚引气入体。

三百个黎明凝聚灵气。

现在，这缕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的灵气，正在枯竭的经脉里疯狂冲撞——

“十、九、八……”

倒计时像丧钟。

“七、六、五……”

台下哄笑声炸开。

“四——”

就在这一瞬。

丹田深处，那缕灵气炸了。

不是消散——是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强行唤醒，一股灼热、狂暴、带着毁灭气息的力量，顺着经脉咆哮而上！

“三！”

叶烬睁眼。

瞳孔深处，暗金色火苗一闪而逝。

“二！”

白玉碑开始龟裂。

细密的裂纹从掌心蔓延，像蛛网爬满碑身。裂纹深处，透出四色混杂的秽光——

暗红如凝血，浊黄如脓疮，惨白如枯骨，死灰如余烬！

“一！”

沙漏拍下。

青云宗执事周岳皱眉挥手：“无灵根，拖下……”

话音未落。

轰——！！！！！！

测灵石炸了。

不是裂开，是彻底粉碎的爆炸！白玉碎片暴雨般喷射，台下一片惨叫！而爆炸中心涌出的，是粘稠如污血的四色秽气，冲天而起！

“啊！我的眼睛！”

“妖怪！是妖怪！”

人群哭喊着奔逃。几个乡绅被碎片划伤，伤口瞬间腐烂流脓，发出恶臭。

周岳脸色骤变，连退三步，手已按在剑柄：

“秽灵根？！三百年没现世了……留你不得！”

剑光出鞘！

筑基修士的全力一击，青色剑芒撕裂空气，斩向叶烬头顶！这一剑足够斩断精铁，何况一个凡人？

叶烬呆呆站着。

他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一片碎片扎进掌心，暗红色的血像活物一样蠕动，贪婪吞噬着空气中的秽气。

我要死了吗？

就因为我想修行？

就因为……我不想再被人踩在脚下？

母亲咳血的面容、破庙冻醒的深夜、叶老四的巴掌、坟头那晚的誓言——

所有画面在眼前炸开！

然后，那点不甘的星火，烧成了焚天的怒焰！

“我——不——服——！！！”

少年仰天嘶吼，声音嘶哑如濒死凶兽！

随着咆哮，掌心伤口处，粘稠如沥青的暗红秽气喷涌而出，在半空中凝成一只生着七指的血爪，狠狠抓向剑光！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全镇！

周岳连人带剑倒飞出去，撞塌测灵台后的旗杆！他低头看剑——下品灵器长剑上，竟多了五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边缘“滋滋”腐蚀！

“这不可能……”周岳肝胆俱裂，“他只是个凡人……”

“错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不知何时，废墟旁多了个干瘦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袍，背着一柄破布缠着的长剑。他看起来比乞丐还邋遢，但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时，周岳竟感到心悸。

“这不是秽灵根。”

老头走到叶烬面前，伸手按在他头顶。

叶烬浑身一颤——那只手掌枯瘦，却重若山岳。一股冰冷死寂的力量灌入，瞬间镇压了狂暴的秽气。

“这是烬灵根。”老头低头，看着叶烬的眼睛，“万古以来，只出现过九次的——”

“禁忌之上的禁忌。”

叶烬喉头发干：“禁忌……之上？”

“秽灵根吞噬生灵，烬灵根……”老头顿了顿，“焚烧自己。”

“以身为炉，以情为薪，燃尽七情六欲，炼就不灭火种。”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

“修炼此法，每突破一境，就永久焚烧一段记忆。父母、挚友、爱人……最终，你会忘记一切在乎之人，甚至忘记自己是谁。”

“但换来的，是焚天煮海的力量。”

老头看着叶烬：

“这样……你还要修吗？”

叶烬低头看着掌心。

那道伤口正在愈合，边缘泛着暗金色的火苗。他想起母亲临死前的眼神，想起这三年的屈辱，想起测灵台下那些嘲笑的嘴脸。

然后他抬起头：

“我要修。”

“如果我注定要忘记——”

“那我就在忘记之前，杀尽该杀之人，护住该护之人。”

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好。”

“跟我走。”

他抓住叶烬的肩膀，脚下一点。

两人腾空而起。

离开地面的瞬间，叶烬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周岳，看到了惊恐的人群，看到了叶老四那张错愕贪婪的脸。

然后他转回头，不再看。

从今天起，青石镇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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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时辰后。

叶烬站在一片绝地前。

那是一座巨大的深渊，边缘焦黑的山体像被巨爪撕裂，深处涌动着暗红雾气。整片区域死寂无声，连风到这里都会消失。

深渊边缘的石台上，歪歪斜斜立着三间漏风的茅屋。屋前有口井，井水暗红，散发着铁锈和腐朽的气息。

“到了。”老头——楚无烬松开手，“这就是烬渊峰。”

叶烬看着眼前的景象，又回头看向来时路上那些灵气缭绕的仙山。

落差。

巨大的落差。

“不像？”楚无烬走到井边打水，“你以为修仙是洞天福地、灵果仙丹？那是骗傻子的。”

他灌了两口暗红的井水：

“真正的修仙，是夺天地造化，逆生死轮回。是踩着尸山血海，从万劫不复中杀出一条路。”

叶烬盯着井水倒影里自己苍白沾血的脸：

“师尊，烬灵根……能让我变强吗？”

“强到没人能再夺走我在乎的东西？”

楚无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三百年前，东域第一仙门‘天剑宗’出了位天生剑骨的奇才，百年元婴，被誉为最可能飞升之人。”

“但他道侣被魔修所害，魂魄打入九幽，永世不得超生。”

“那人跪遍天下，无人能救。”

“最后，他闯到烬渊峰，求我传他烬渊道——”

楚无烬顿了顿：

“哪怕代价是燃烧所有记忆，永世遗忘挚爱。”

“我传了。”

“三年后，他杀上魔道圣地‘万魂窟’，焚尽七十二座魂殿，将三位化神期魔君烧成灰烬。”

“他找到道侣残魂，耗尽修为为她重塑魂魄，送她入轮回。”

“然后……”

楚无烬看向叶烬：

“他回到这里，坐在你现在坐的石头上，问我——”

“‘前辈，我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事。你能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做这些吗？’”

风从深渊涌上来，刺骨地冷。

叶烬浑身冰凉。

“他……忘了？”

“忘了。”楚无烬点头，“烬火焚烧了他所有关于道侣的记忆。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杀上万魂窟。”

“那后来呢？”

“后来？”楚无烬笑了，笑容苍凉，“他想了三天三夜，最后说——‘算了，想不起来，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然后他起身，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石台陷入死寂。

叶烬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暗红的血从指缝渗出，滴在地上，“滋滋”腐蚀出小坑。

许久，他抬起头：

“师尊，那位前辈……后悔吗？”

楚无烬反问：“你觉得呢？”

叶烬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有一天他忘了母亲，忘了为什么要修行，忘了所有挣扎和坚持的意义——

那就算拥有焚天煮海的力量，又有什么用？

“所以，我再问你一次。”

楚无烬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心：

“即使明知道最后可能会忘记一切——”

“你还要修烬渊道吗？”

叶烬闭上眼。

眼前闪过母亲咳血的面容，闪过破庙里冻醒的深夜，闪过测灵台上那声“我不服”。

然后他睁开眼。

眼中暗金色的火苗已烧成燎原之势。

“我要修。”

“如果我注定要忘——”

“那我就在忘记之前，杀尽该杀之人，护住该护之人。”

“让这世间……留下我燃烧过的痕迹。”

楚无烬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老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扔给叶烬。

《烬天诀》·第一卷

“七天，炼出第一缕烬火。”

楚无烬转身走向茅屋：

“做不到——”

“就跳下这深渊，让它吞了你。”

“烬渊峰，不收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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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屋门关上。

叶烬站在深渊边缘，翻开《烬天诀》。

第一页：

“烬火第一境：焚情。”

“以身为炉，以情为薪，燃爱恨痴怨，炼不灭火种。”

他盘膝坐下，开始运转功法。

丹田里那缕微弱却狂暴的烬力，开始沿着经脉游走。每前进一寸，都像钝刀割肉——他的经脉太脆弱，从未经过灵气冲刷。

但他咬牙忍着。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

当运行完第九个周天时，那股烬力终于沉入丹田，化作一缕暗金色的气旋。

炼气一层，成！

叶烬睁开眼，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他看向窗外——天亮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

此刻，青云宗天刑殿深处。

三位元婴长老正围着一面水镜，镜中显示的正是测灵台爆炸的画面。

“秽灵根现世……”为首的白须长老脸色凝重，“按宗门律令，该诛。”

“可他被楚无烬带走了。”另一位女长老皱眉，“烬渊峰那老怪物……我们惹不起。”

“惹不起也要惹！”第三位长老拍案而起，“秽灵根修炼需吞噬生灵精血，留着他，将来必成祸患！必须趁他还没成长起来——”

白须长老抬手打断：

“派人去外门盯着。”

“等那小子下山历练时……”

他眼中寒光一闪：

“找个机会，让他‘意外’死在妖兽嘴里。”

“记住，要干净。”

殿外，一只灵鹤掠过，爪子上系着的密信在风中微微摇晃。

信上只有一行字：

“目标已入烬渊峰。疑似觉醒‘不灭火种’。”

“建议：不惜代价，尽早抹除。”

署名处，盖着一个猩红的印章——

“天刑殿”。

而此刻的烬渊峰上。

叶烬站起身，走向那口暗红的井。

他需要水——清洗伤口，也清洗这一夜的血与汗。

但当他低头看向井水时……

水中倒影，正在对他笑。

不是他的笑。

是一种诡异的、扭曲的、充满恶意的笑。

倒影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叶烬读懂了唇语：

“欢迎回家……”

“第九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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