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年间的江南烟雨，总裹着几分湿冷的愁绪，尤其是入了秋的三更天，雨丝黏在窗纸上，晕开一片片灰蒙的水渍，连带着檐角的灯笼都显得昏沉。御史林文远的书房里，却还亮着一盏孤灯，灯芯跳动的光晕里，他握着一支狼毫笔，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香，面前摊开的素笺上，是刚写就的弹劾奏章，字字句句都直指当朝权宦刘瑾的贪腐与跋扈。

林文远搁下笔，指尖轻轻摩挲着笺上“祸国殃民，罪不容诛”八个字，眸色沉得像窗外的夜。他何尝不知，这份奏章递上去，等待林家的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刘瑾党羽遍布朝野，连皇帝都被他哄得言听计从，区区一个御史的弹劾，不过是以卵击石。可他是御史，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眼见着赈灾的粮款被刘瑾私吞，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眼见着忠良之臣被罗织罪名，一个个死在诏狱之中，他若缄口不言，便枉为人臣，枉对天地。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夫人李氏端着一碗姜汤进来，她的眼底带着难掩的忧虑，声音压得极低：“老爷，夜深了，还是歇了吧。”

林文远转过身，看着妻子鬓边的白发，心头一阵酸涩。他沉默着摇了摇头，转身走到卧房门口，轻轻推开了门。幼子林墨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小脸埋在臂弯里，手边还放着一本没看完的话本。这孩子才十二岁，眉眼间还带着稚气，哪里懂得朝堂的波谲云诡，哪里知道，一场灭顶之灾，正悄然朝着林家袭来。

林文远俯身抱起儿子，指尖触到孩子温热的脸颊，喉头猛地一哽。他将那封写好的奏章，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林墨的衣襟里，又从枕下取出一柄墨玉短剑——那是林家的传家宝，剑鞘上刻着“昭雪”二字，是当年他祖父平反冤案时，先帝御赐的。他把短剑塞进儿子手里，握着他的小手，一字一句地叮嘱：“墨儿，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活下去，带着这封信，去找内阁首辅李东阳大人，替爹爹，替林家，讨一个公道。”

林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就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凛冽的杀气，刺破了雨夜的宁静。紧接着，便是院门被撞开的巨响，以及家仆惊恐的呼喊声。

“不好了！老爷！是刘瑾的人！”

林文远脸色骤变，他一把将林墨推进柴房的夹层，李氏连忙搬过干柴，将入口死死掩住。“墨儿，躲好，莫出声，爹娘会来接你的。”李氏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强忍着不敢落泪。

林墨缩在黑暗的夹层里，心脏狂跳不止。他透过柴缝往外看，只见十几个黑衣人手握钢刀，冲进了院子，刀光在灯火下闪着寒芒。父亲拔剑迎了上去，可他一介文臣，哪里是那些习武之人的对手，不过几招，就被两个黑衣人按在了地上，钢刀架在了脖颈之上。

“林文远！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弹劾咱家！”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尖利，正是刘瑾身边的爪牙。

林文远梗着脖子，厉声痛骂：“刘瑾奸贼！祸国殃民，他日必遭天谴！”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惨叫，母亲李氏哭喊着扑了上去，想要护住父亲，却被黑衣人反手一刀，钢刀从她的后背刺穿，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窗纸上的水渍，也染红了林墨的眼。

林墨死死捂着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腥味混着雨水的湿气，呛得他几乎窒息。他看着父亲被刀砍倒在地，看着那些黑衣人在院子里翻箱倒柜，看着火光冲天而起，吞噬了他熟悉的家。

他蜷缩在黑暗里，浑身颤抖，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唯有那柄刻着“昭雪”的短剑，被他攥得紧紧的，冰冷的触感，像是一道烙印，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雨还在下，江南的烟雨，今夜却冷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