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醒学院第七批名单已公布，本次预估 S级天赋三人”

刺耳的广播声从高空悬挂的破旧喇叭里炸开，像一只生锈的铁皮鸟，在半个贫民区来回尖叫。

雨刚停不久，巷子里到处是积水，塑料袋、废纸、烂菜叶漂在水面，踩上去一脚一个“噗叽”。远处，上城的高楼亮起大片玻璃幕墙灯光，像另一座干净到不真实的城市，和这里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林夜扛着一袋比自己还高的水泥，从泥水里一步一步往前挪。

鞋底早就开了口子，冰凉的污水顺着鞋缝灌进脚心，像无数小刀在划。他腿有点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今天已经是第三十趟了。

“预估 S级天赋三人，A级十二人，B级四十七人”

喇叭还在兴致勃勃地报数字。

整座贫民区仿佛都在听别人家孩子的喜讯。

林夜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天边。上城那边，隐约能看到觉醒学院的高空全息屏，五彩的灵能烟花在半空炸开，组成几个大字

【觉醒，改变命运。】

他干裂的嘴角动了动。

“改变命运啊……”他在心里嘀咕一句，肩头一滑，差点被水泥袋压进泥坑。

“林夜！你想啥呢？小心点！这袋要是掉了，赔你一个月工资！”工地里有人冲他吼。

“好嘞！”林夜忙又把肩往上一顶，整个人几乎弯成了钩，咬着牙冲前面走。

水泥袋粗糙的边角把他肩膀磨得生疼，他腾出一只手，下意识按了按胸口。

那儿有一枚旧项链。

银色的链子早被汗水和灰尘糊成一团，吊坠是个小小的圆形金属片。此刻在昏黄的路灯下，它微微反了一下光，像是醒了，又很快暗下去。

冰凉刺骨。

就跟这条破巷里的风一样。

觉醒考核只剩最后一天。

林夜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从今天起，再不出意外，他只有最后一次机会，去那个写着“改变命运”的地方，证明自己不是彻底的废物。

然后，他打了个喷嚏，差点把水泥袋喷下来。

“行了，别想了，再想命运也不会给你打八折。”他小声骂了自己一句，继续往前走。

工地的灯管闪几下才亮，有一半灯还坏着。大铁门旁边搭了个简陋的桌子，上面放着一个生锈的铁皮钱箱和一本厚厚的账本。

小工们排着队，一个个上前领现金。

轮到林夜的时候，工头叼着烟，翻了翻账本，随手从钱箱里捏出几张钞票，啪地拍在桌上。

“本来是三百，对吧？”工头不紧不慢地开口，“不过你今天迟到十分钟，扣一百五。”

林夜一愣：“我迟到是因为......”

他刚想解释“是因为今天雨太大，贫民区门口堵水”，话到嘴边自己就嫌苍白。

“因为你穷。”旁边另一个小工在心里替工头补完这句话。

工头弹了弹烟灰，斜眼看他：“怎么？不服？不服可以不干，反正明天过了觉醒考核，这活儿一堆人抢着干，谁还看得上你们没觉醒的。”

旁边有人偷笑：“也是，人家要去觉醒了，说不定明天一觉醒，直接飞升上城，当我们老板。”

气氛里带着一种贫民区特有的酸溜溜的调侃。

林夜看着桌上的钱，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接了。

钞票皱得像他今天的腰。

“谢谢，林叔。”他嘴巴很老实。

工头哼了一声，嘴角露出点不屑：“明天觉醒考核？呵，你这种身体素质，能觉醒成啥？能混口饭吃就谢天谢地了。别做梦觉醒什么战士、法师，当个生活辅助就烧高香了。”

小工们发出一阵善意又残忍的哄笑。

林夜没反驳。

不是因为他心里没话说，而是...说了也没用。

他把钱小心地攥在掌心，又塞进贴身的口袋。那里面，还有给林可买药和营养液的钱，是他一个礼拜省吃俭用攒出来的。

工地的大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把尘土、骂声和那点微薄的晃动光线关在里面。

外面是更暗的一层夜。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两下。

林夜一摸，手指碰到屏幕上的裂缝，这是之前被人踩了一脚的纪念。贫民区的电子产品，有一点点小毛病都算是“个性”。

“接电话还能割手指，现实真够狠。”他心里自嘲了一句，按下接通。

“喂？”

那头传来少女细细碎碎的咳嗽声。

“哥？”林可的声音透着点鼻音，软软的，却被咳嗽剪得断断续续，“你……咳……你下班了吗？”

“刚走。”林夜下意识把语气放轻松一点，换手拿着塑料袋，“怎么了？药吃了吗？”

“吃了。”林可那头翻动东西，“今天只剩最后一颗了，明早就没了。你今天……咳……别加班了，天黑了贫民区不安全。”

“谁说我加班？”林夜笑了一声，故作轻松，“我可是明天要去觉醒的大人物，今天当然要提前下班保养身体。”

“切。”林可哼了一声，“那你现在在哪儿？我听到风声了，你又走那条小巷？”

“那条小巷怎么了？环境优美，空气清新，还有本地特色收‘过路保护费’，体验民俗。”林夜嘴上乱开玩笑，脚下已经走上通往贫民区和上城交界的狭窄街道。

这条路，他每天要走两次。

因为便宜、近，以及没有别的路。

“你别乱说笑。”林可忍不住笑了一点，又咳了起来，“早点回来吧。还有，哥。”

“嗯？”

“明天觉醒仪式上，你、你要是紧张的话，就当是去医院打针，一闭眼就过去了。”

“听起来更吓人了。”林夜翻了个白眼，“你哥我英俊潇洒，怎么会紧张？说不定一觉醒，系统就送我十个漂亮学姐排队当队友。”

“后宫都给你安排明白了是吧？”林可语气一冷，“那我先把你手机砸了，帮你清理烂桃花。”

“哎哎，冷静，妹妹冷静。”林夜赶紧认怂，“我开玩笑的，你是我最重要的——”

话说到一半，他脚步一顿。

前方，一辆改装跑车横在巷口，车身低得离地只差几厘米，喷漆闪瞎眼。车头两侧安装了刺眼的非法改装灯带，像两道白刃，生生把这条狭窄的巷子切成光亮刺眼的一段。

几个人围在车旁抽烟，头发五颜六色，衣服一个比一个潮，他们笑闹着，烟雾缠绕，和这条破巷子格格不入。

这画面，贫民区居民看到都知道，

麻烦到了。

“哥？怎么不说话了？”电话那头传来林可的疑惑。

林夜盯着那辆车，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挪得远了一点，压低声音：“没事，信号有点差。你先乖乖等我，我给你带营养液回来。”

“好。”林可乖乖应了一声，又忍不住补刀，“别在路上跟人打架。”

“你哥这么文静，怎么会打架。”林夜挂上电话，嘴角却抽了抽。

文静？

对面那帮人，最喜欢看“文静的人挨打”。

跑车旁，一个少年半倚在车门上。

他带着懒散的笑，手里转着车钥匙，脚踩限量版运动鞋，发型是贫民区一天工资都抓不出来的那种。

车灯从下往上照在他脸上，衬得那张原本算得上英俊的脸有了点阴鸷的味道。

赵天昊。

觉醒学院名副其实的校霸，上城富二代，贫民区这一片的“路权承包人”。

“哟，这不是我们贫民区的天才觉醒者吗？”

赵天昊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点笑，“扛水泥也要走觉醒通道啊？”

周围小弟们哄笑起来。

那笑声在窄巷里炸开，像一群乌鸦在叫。

林夜喉结滚了滚。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天才觉醒者”。相反，系统测试那天，他的基础数值低得可怜，老师都懒得多看一眼，直接把他分进了“弃子班”。

但赵天昊喜欢这么叫他。

可能，嘲讽起来比较爽？

“少爷，这小子今天又走这条路。”一个黄毛小弟凑到赵天昊耳边，“是不是该提醒一下规矩？”

赵天昊打了个哈欠，抬下巴：“你说。”

黄毛立刻精神一振，拖着破铁桶走到巷口，啪地一放。

铁桶里面零钱、皱巴巴的纸钞和几包劣质烟乱七八糟地堆着。

“新规矩还不知道啊？”黄毛把铁桶往前一推，脸上挤出个假笑，“最近上城在搞什么‘治安清理’，我们帮忙维持秩序，这条路，从今天起收维护费。”

“维护……费？”林夜嘴角抽了一下，“你们是想维护谁？维护地上的老鼠还是天上的鸽子？”

“维护少爷的心情。”另一边一个平头小弟笑得露出金牙，“你这种人，一看就不懂规矩。这里是少爷的路，你走，就得交钱。”

“我今天已经交过一次了。”林夜忍不住说，“中午回来时交过。”

“那是中午的。”黄毛一摊手，“现在是晚上。”

“难不成一天按早中晚三餐收？”林夜抬眼，“你们这收费比上城餐厅还精致。”

“你觉得不合理？”黄毛笑容僵了一瞬。

“我只是觉得……”林夜装作思考，“按你们这个收费标准，再过几天是不是得按天气收？晴天费、阴天费、下雨费、风大费？”

几个人愣了下，似乎没想到他会在这里开这种玩笑。

赵天昊在车边低低笑出声：“挺有幽默感。”

笑声落下的一瞬，黄毛脸色一沉，一把抓住林夜的衣领。

“你再嘴贱一句试试？”

他身后一群小弟立刻围了上来，巷子本来就窄，很快就被堵得严严实实。

楼道窗户后，有几道视线躲躲闪闪地看着，又很快缩回去。没人出声。

贫民区的人，对这种场面太熟悉了。

林夜微抬手，挡开黄毛的手，声音还算平静：“真没钱。”

“没钱？那你口袋鼓鼓的是啥？”黄毛眼尖，一把伸过去，直接把他贴身口袋里的钱扯了出来。

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散成一团，还有一张印着“营养液兑换券”的购物卡。

“哟，给妹妹买营养液？”黄毛抽出那张兑换券，作势要往地上扔，“这玩意儿一看就很贵啊。”

“别！”

林夜伸手去抢，动作稍微大了一点，被旁边两个小弟架住了手臂。

黄毛轻轻一松手。

兑换券伴着几滴未干的雨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小小的弧线，啪嗒一声摔进泥水里。

水花溅起，脏水一点不客气地染到那张卡上。

林夜眼睛猛地一缩。

“你再捡起来，收双倍。”黄毛站在旁边，抱着手臂，笑眯眯地看他。

赵天昊倚在车门上看戏，没说话，只是用车钥匙敲了敲车门，叮叮当当，很有节奏。

空气仿佛沉了一下。

林夜喉咙有点干。

他知道这帮人是故意的。知道今天要是硬碰硬，换来的多半不是钱，而是更多东西，比如几根骨头，比如妹妹明天没有人照顾。

他深吸一口气，嘴角勉强扯出个笑：“行。你们手真巧，要不明天去觉醒学院报个‘控制系’试试。”

说着，他弯腰，伸手去捡那张卡。

就在他指尖碰到卡片边缘的时候，一只脚忽然踩了下来。

“啪！”

营养液兑换券被踩在泥里，卡面直接裂开一道口子。

林夜的指尖也被踏进泥水，冰凉的脏水瞬间钻进指甲缝，他整个人微微一颤。

“哎呀。”赵天昊收回脚，假惺惺叹了口气，“手滑。”

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卡片，又抬眸看向林夜，眼里带着玩味：“听说你爸妈是去上城‘找机会’就再没回来？”

林夜一愣。

那是他不愿触碰的一块。

“啧。”赵天昊摇头，叹气的样子倒是颇有几分惋惜，“现在连药都得靠你打零工，真可怜。”

他声音一顿，语气忽然冷下来几分。

“不过也正常。底层的命，失踪了也没人管。”

巷子安静了一瞬。

周围几个小弟发出意味不明的笑，有人低声附和：“是啊，失踪就失踪了，反正多他俩少他俩，没人记得。”

“人生嘛，就像垃圾桶。”有人插科打诨，“有的垃圾被清走了，有的垃圾留在桶里发臭。”

笑声里带着廉价的烟草味和一点残忍。

林夜的手还停在泥水里。

指节一点点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骨节发白。

胸口的旧项链微微发热，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当是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你以后走这条路，”赵天昊慢条斯理地开口，“就记清楚一件事。”

他伸手，食指慢慢抬起，指向头顶的天空。

“谁在天上。”

指尖又缓缓往下一压，指向泥水里被踩烂的卡片，还有半跪在地上的林夜。

“谁在泥里。”

这句话像一脚，实实在在踩在林夜心口。

“少爷说得好！”

“听到了没？这就是现实教育！”

小弟们的笑声重新炸开，幽暗的巷子里回声嗡嗡作响。

黄毛顺势抓住林夜的后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一把按到墙上。

“少爷说话，你要不要表达一下敬意？”他说着，拳头捏得咯咯响，“把头低下。”

林夜被撞得后脑一阵发晕，耳鸣声嗡嗡的。

他本能地想抬头，想骂回去，想不伺候。

但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家里那间小小的出租屋，桌上摊开的药盒，窗边的小电炉，以及缩在破沙发角落里，盖着薄毯子咳嗽的妹妹。

“哥，你别和人打架。”

“哥，你要是再被打回来的话，我、我就不吃药了……”

那些话就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很好笑，她明明自己也想哭，却要扮凶。

“低头。”

黄毛捏住他下巴，逼着他抬眼看向赵天昊，“少爷问你话呢。”

赵天昊眯着眼睛，似笑非笑：“怎么，你还想跟我对视？谁给你的勇气，贫民区的老鼠还是你那对失踪的父母？”

这一次，连笑声都安静了一瞬。

话说到父母头上，很多贫民区居民会心虚。因为这地方太多“出事的人”。

林夜的呼吸猛地一紧。

脖子上的青筋隐隐凸起，眼里有东西在往外冒。

那不是水泥灰。

那是一种像火一样的情绪。

“打他之前，记得别打脸。”巷子另一头，有人好心提醒，“明天还要去拍觉醒证件照。”

“我怕吓到觉醒仪式上的老师。”黄毛嘿嘿笑两声，挥拳砸在林夜的肋侧。

“嘶...”

林夜倒吸一口凉气，疼得眼前一黑。

拳头不算重。

至少比真正下死手要温柔得多。那种“拿捏分寸”的力道让人更恶心，打得你不会进医院，只会一整晚睡觉翻不了身。

旁边又几拳虚虚实实砸上来，打得他墙后的灰尘直往下掉。

“少爷说了，不要打废他。”

“对啊，明天还要与他一同见证奇迹呢。”

“说不定明天他觉醒成牧师，哈哈，以后还能给我们打折看病。”

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林夜咬紧牙关，脸色发白。

胸口的旧项链，这时突然像被丢进了火里。

烫，

烫得他几乎忍不住想把链子扯下来丢掉。

那一瞬间，他甚至错觉自己听见了什么。

【记录：屈辱·第 01号。】

声音微弱得像幻听，又像有谁隔着十几层墙在耳边说话，很快被旁边的嘲笑声淹没。

他来不及去分辨，只能更用力地咬着牙，免得把疼声叫出来，让他们更高兴。

黄毛又想再来一拳，忽然听到赵天昊懒洋洋的声音：“行了，差不多。等下真打出问题，觉醒局查下来，还得费功夫擦屁股。”

“是。”黄毛立刻收手，装模作样地帮林夜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看，我们还很有人道主义。”

旁边有人大笑：“贫民区的人最值钱的就是命了，不能随便打坏。”

林夜额角青筋还跳着。

他感觉自己像被人按在泥里摩擦过一遍，全身上下没有一块是完整的。

“头低下来。”赵天昊忽然又开口。

“……”

林夜抬眼，和他对视了一瞬。

那是一双漂亮却空洞的眼睛，里面什么都有，傲慢、无聊、恶趣味，就是没有一点把眼前人的命当回事的同类视线。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轻轻吸气，感觉到空气里压住的那点火药味。

然后，林夜缓缓把视线移开，迟疑了一瞬，将头低下去。

目光落在赵天昊脚边的鞋尖上。

那双鞋干净漂亮，鞋底几乎没有沾污泥水，就像它从来不属于这条巷子。

有人低低笑出声。

这一刻，比刚才挨打还疼。

疼得不是皮肉，是某种东西在心里“咔嚓”一下断了。

林夜手里还攥着那几张只剩一半的钞票，指节紧到发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如果有一天，我能把现在发生的一切反过来呢？

让他们像现在的我一样，被按在泥里，被迫低头，被人当街踩着脸笑？

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然后，他竟然没觉得这念头有多过分。

他没有反击。

只是把眼前这一幕，赵天昊的鞋尖、那张被踩烂的兑换券、周围人脸上的笑、墙上剥落的灰块，一一刻进脑子深处，刻得越深越好。

“走吧。”赵天昊终于似乎有点腻了，转身拉开车门，随手把一串车钥匙抛给黄毛，“明天觉醒仪式上，还要见一面呢。”

“是，少爷。”黄毛狗腿地接住钥匙，朝林夜啐了一口，“听到了没？明天要给少爷加油啊，别一紧张，觉醒个垃圾职业出来。”

“垃圾里也能翻出宝贝。”另一个小弟笑嘻嘻地补刀，“说不定他觉醒个后宫管理系，专门帮人记女朋友列表，海王专业户。”

“想得比你字数还多。”有人拍了他一巴掌，“滚滚滚。”

跑车发动，尾气喷出一股刺鼻的黑烟。

车灯再次一闪，耀眼的光线扫过林夜的脸，让他下意识闭上眼。等他再睁开的时候，车已经消失在路口，只剩下地上被压出的一串胎痕。

周围的小弟也散了。

巷子又回到了熟悉的宁静，垃圾、污水、破墙，还有那几扇紧闭的窗户。

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夜缓缓直起身。

腰像被人拿铁棍抽过一遍，他忍不住弯了弯，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确认没骨折，才低头去捡那张被踩烂的兑换券。

卡片已经被泥水浸透，边缘裂开，文字糊得看不清了。

他弯腰，手指从泥里摸索，终于摸到那一小片比较完整的塑料，轻轻捡起来。

还能用吗？

不能用。

他自己也知道。

可他还是把那东西小心地夹在手指间，像捡起一块碎掉的玻璃，生怕一不小心就真的碎成粉。

“对不起啊，小可。”他在心里对着另一个人说，“营养液可能要晚几天了。”

胸口的项链还在发热，像烙铁暂时离开皮肤，却留下了一圈圈烫痕。

他用手按了按，按得更疼一点。

疼，好过麻木。

夜色彻底降临。

贫民区的路灯一盏亮一盏不亮，有的灯罩里爬满了小飞虫，有的干脆只剩空架子。

远处，上城方向，觉醒学院的高空全息屏还在放烟花。灵能烟花不会掉渣，不会污染空气，每一簇都会在半空变成精致的字和图案。

【欢迎新一届觉醒者】

【天赋决定未来】

【向上，才看得见光】

口号一个比一个励志。

林夜仰头看了一眼，鼻腔里是烟尘味，嘴里是血腥味。

他拎着被打得有点变形的塑料袋，里面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袋子破了一个小口，一只便宜的罐头从里面滚出来，在地上转了两圈，碰到路边的石块才停下。

“连罐头都想跑路。”林夜蹲下去，把罐头捡起来，嘴里嘟囔，“可惜你也没钱坐车。”

他把罐头重新放回袋子里，随手打了个死结，拎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之前买的还剩一半的旧营养液，在刚刚混乱的时候被踢翻，

里面的液体洒了大半，只剩一点躲在瓶底，在路灯下反着一点点微弱的光。

林夜走过去，弯腰，把瓶子也捡了起来。

“还能喝两口。”他估算了一下，轻轻摇了摇瓶子里的液体，“两口总比没有强。”

他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把这半瓶营养液小心地塞进怀里，靠近心口的位置。

那也是给林可的。

“只要熬过觉醒，就会好一点。”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念谁写好的台词。

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上城那边的烟花还在放。

每一朵烟花升起的时候，贫民区楼顶的孩子就会兴奋地尖叫一声，仿佛这些烟火不是在给上城的天才庆祝，而是专门给他们看的。

林夜从一栋又一栋摇摇欲坠的老楼间穿过，踏上回家的楼道。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或者说，是处于一种有自己想法的状态，

有时候你走过去它不亮，你走了，它才亮。

今天，它大概心情也不好。

林夜踩着陈年的水泥台阶往上走，每一步都带起一点灰。楼道里回声空空荡荡，隐约能听到哪家住户吵架声，还有婴儿哭声，和电视里永远在放的低成本偶像剧。

他一手拎着袋子，一手扶着扶手，避免自己软腿摔下去。

走到三层拐角的时候，上面传来一阵很轻的咳嗽。

他抬头，看见那扇熟悉的破防盗门，门缝里透出一条细细的暖黄光。

“哥？”门内传来林可的声音，带着一点点期待，“你回来了没？”

“还没。”林夜条件反射式嘴贱了一句，“现在说话的是你的幻觉。”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笑了一声，又被肋侧的疼痛扯得“嘶”了一声。

门里安静了一秒。

“那我幻觉还挺吵。”林可咳了两下，“我听见它在外面骂街。”

“那不叫骂街，那叫热爱生活。”林夜慢慢走到门口，把袋子轻轻放下，伸手摸钥匙，“你别乱开门，万一是别的变态怎么办？”

“本楼唯一变态就在外面。”锁芯里传来轻微的转动声，“我要是不开，你睡楼道吗？”

“那也不是不行……”林夜话没说完，胸口的项链忽然猛地一热。

热得不像刚才那种“烙铁贴着皮肤”的烫，而是像有一道火流从里面挤出来，在皮肤底下滑了一圈。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胸口。

旧项链在昏暗的楼道灯光里，忽然亮了一瞬。

那光不是正常的金属反光，而是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光晕，从吊坠的裂纹间渗出来，像是一只刚刚睁开一条缝的眼睛。

林夜愣住了。

“我是不是被打傻了？”他怀疑自己的视力。

他眨了眨眼。

光又消失了。

只剩下一枚旧得快掉渣的吊坠，老老实实挂在他胸口，一点也不神秘。

“幻觉。”他摇摇头，伸手按住吊坠，手心又被烫得一颤，“疼是真的。”

他当然没看到，

在那枚吊坠“眼睛”的深处，一行极其微弱的字正在缓缓浮现：

【宿主锁定。】

【觉醒前夜，数据记录中……】

【当前记录：屈辱·第 01号。】

文字一闪而逝。

仿佛从来没出现过。

门“咔哒”一声开了一条缝，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泡面味道的暖气从屋里涌出来。

“哥。”林可探出半个脑袋，银白色的头发随便扎成团，整个人裹在一件宽大的家居服里，看上去像一只不太顺毛的小猫。

她第一眼就注意到林夜嘴角那点干涸的血，眉头一皱：“你又打架了？”

“没有。”林夜立刻否认，“墙自己打的。”

“墙打你还打出血？”林可冷笑，“那你可真废。”

“那是因为我不忍心还手。”林夜理直气壮，“谁让我心软。”

“心软的是脑子。”林可哼了一声，却还是让开一条道，“进来，别站在外面，让楼道里的老鼠听见你吹牛。”

“老鼠听了都会鼓掌。”林夜一边碎嘴，一边弯腰把袋子拎起来，走进屋里。

暖黄的灯光一下把他包住。

屋子很小，家具也旧，但至少干净，地上没有多少杂物，桌子上摊着几本旧教材，墙上贴着林可之前乱画的涂鸦，画风离“艺术”两个字至少还有三条街。

这就是他的全部世界。

背后，楼道里的灯灭了一盏又一盏。

窗外，贫民区的灯火也在一栋栋熄灭。

只有上城那边，那块巨大的全息屏还亮着，烟花把半边天照成白昼一样，一次次振奋人心地写出那个词，

【觉醒。】

“明天觉醒仪式上，你可别给我丢人啊。”林可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看着他那一身灰，嘴里嘟囔。

“放心。”林夜低头，指尖轻轻摸了摸胸口的项链。

吊坠被他刚才按得有点烫，现在温度慢慢降下来。

“我怎么可能丢人。”他嘴角勾起一点笑，眼底却有某种东西在慢慢凝固，“要是……明天，命运肯让我不再跪着呢？”

他不知道这句话说给谁听，妹妹、自己，还是胸口这枚莫名其妙发热的旧项链。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今天的这笔账，哪里记下的，他都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