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三分。

大学宿舍里，林简对着手机屏幕，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专业一点。

“这位水友想算什么？事业、财运，还是感情？”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耳机里传来电流的杂音，还有自己略显紧张的呼吸声。

屏幕上，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显示着冰冷的数字：7。

七个观众。其中三个是平台默认的机器人账号，两个是误点进来的，剩下两个大概是实在无聊到极点的夜猫子。

林简在心里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这个月的生活费实在见底，他也不会想到在“玄异”平台开直播算命。爷爷去世前留给他一些民俗学的书和那面古铜镜，但他从没想过真靠这个赚钱。

【用户3345：主播真会算命？】

一条弹幕飘过。

林简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没有镜片的黑框眼镜——这是他从某个网红算命师那里学来的“职业造型”，据说能增加神秘感。

“略懂一二。”他尽量让语气显得沉稳，“面相、手相都能看看，不准不要钱。”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工地搬砖哥：免费的？那连个麦呗】

又一个弹幕弹出来。

林简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连麦申请。几秒后，一个粗犷的男声从耳机里传来，背景音里隐约有机械的轰鸣。

“真不要钱？”对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第一次直播，就当交个朋友。”林简说着，打开了视频窗口。

画面里出现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皮肤黝黑粗糙，眼袋很深，头顶戴着安全帽，背景像是在某个工地的临时板房里。

“那给我看看吧。”男人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看看我什么时候能发财？”

林简凑近屏幕，装模作样地端详起来。

按照爷爷书里写的，他试着分析对方的面相：“额头方正，说明您性格踏实，做事有原则。鼻梁挺直，主中年运势不差。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对方眉心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竖纹。

书上说，这叫“悬针纹”，主劳碌，易有意外之灾。

但这话说出来太像江湖骗子了。林简话到嘴边又改了口：“不过眼角有些下垂，最近是不是休息不太好？建议多注意身体。”

【工地搬砖哥：就这？】

男人的声音明显失望：“我还以为你能说出点什么来呢。行了，挂——”

“等等。”

林简突然出声。

不是他想说什么，而是他的视线莫名其妙地模糊了一瞬。

下一秒，他看见屏幕里的那张脸变了。

不，不是脸变了，是脸上多了一层东西——一层淡淡的、血红色的光晕，像雾气一样笼罩在对方的面部轮廓上。更诡异的是，那红光中浮现出几个他从未见过、却能本能理解其意义的符号：

䷅需卦·上六。

同时，一行古篆体的小字在红光中闪现，如同直接刻进他的脑海：

“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血光临门。”

林简浑身一僵。

什么情况？

他用力眨了眨眼，那红光和文字依然清晰可见。

耳机里传来男人的催促：“喂？还有事没？我待会儿还要去换班呢。”

“你……”林简喉咙发干，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你现在在哪里？”

“工地啊，刚不是看见了？”

“具体位置，附近有什么？”

“城东开发区这边，就挨着公路。”男人有些不耐烦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简盯着那行“血光临门”的字，心脏狂跳起来。

是幻觉吗？熬夜太多产生的幻觉？

可那红光太真实了，真实到他几乎能闻到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

“听着，”林简深吸一口气，也顾不上什么江湖骗子不骗子了，“你十分钟内不要出门，不要靠近任何车辆。记住，十分钟。”

【工地搬砖哥：？？？】

【用户3345：主播这是要搞节目效果？】

直播间里仅有的几个活人观众也被这句话炸了出来。

男人在视频那头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啥意思？你说我有血光之灾？你这套路也太老了吧！接下来是不是要卖我护身符，或者让我掏钱消灾？”

“我不是——”

“行了行了，挂了啊。真是，浪费时间。”

嘟——

连麦被切断了。

林简看着黑掉的视频窗口，脑子还有些发懵。

刚才那到底是什么？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桌上的那面古铜镜。这是爷爷留下的遗物，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镜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人影，背面刻着一些他从未研究明白的复杂纹路。

指尖触碰到镜面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手指蔓延上来。

几乎是同时，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突然跳动了一下。

从7跳到了23。

又过了几秒，变成了89。

【用户A：刚听说这里有主播预言车祸？真的假的？】

【吃瓜群众：从隔壁贴吧来的，听说有乐子看】

【工地搬砖哥还在吗？十分钟到了没？】

弹幕开始滚动。

林简这才意识到，刚才的对话可能被其他观众录屏或者转发出去了。在深夜这个流量低谷期，任何一点猎奇内容都能快速传播。

人数还在涨：156、302、511……

“大家别乱传，我就是随口一说——”林简试图解释，但弹幕根本不听他的。

【计时开始！九分半！】

【坐等打脸】

【主播要是说中了，我刷个火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林简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手心开始冒汗。他既希望那红光只是自己的幻觉，又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九分钟。

直播间人数突破两千。

弹幕已经刷得看不清内容，大部分是来看热闹的，也有骂他装神弄鬼的。

九分二十秒。

林简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九分三十秒。

【工地搬砖哥该不会真出事了吧？】

【还有三十秒！】

九分四十秒。

林简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九分四十五秒。

就在他几乎要松一口气，认定那只是幻觉时——

直播间人数突然爆炸式增长！

三千、五千、八千！

弹幕瞬间被同一条信息刷屏：

【卧槽！真出事了！！！】

【快看热搜！城东开发区工地附近车祸！】

【有人发现场视频了！】

林简大脑一片空白。

他颤抖着手点开弹幕里分享的链接，跳转到另一个短视频平台。

画面很晃，拍摄者显然是在奔跑中拍摄的。夜色下的公路，红蓝警灯闪烁，一辆卡车歪斜地撞在路边的护栏上，车头严重变形。地上散落着安全帽的碎片，还有一滩在路灯照射下反光的暗红色液体。

视频标题写着：“城东开发区重大车祸，疑似工地工人横穿马路被撞，生死不明。”

拍摄者的声音从视频里传来：“我的天，刚才那个人走出来的时候还打着电话，突然就——”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林简呆呆地看着屏幕。

安全帽的碎片。

工地工人的服装。

城东开发区。

时间：距离他发出警告，正好九分半。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直播间的人数已经突破一万，弹幕彻底疯狂：

【预言家！刀了刀了！】

【主播真会算命？！】

【刚才那个工地哥呢？有人联系上吗？】

【热搜第三了！‘直播预言车祸’！】

林简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他想关掉直播，想立刻从这场荒唐的闹剧中脱身，但手指却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一条与众不同的弹幕从密密麻麻的文字流中飘过。

不是常见的白色或彩色，而是刺眼的金色，带着特殊边框，在所有弹幕的最上方停留了三秒：

【我佛不渡杠精：不是巧合。主播，你看到的是什么颜色？】

林简的呼吸骤然停止。

金色弹幕？

这个平台的VIP特效？

不，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那句话——“你看到的是什么颜色？”

什么意思？

对方怎么知道……他“看到”了颜色？

林简猛地抬头，看向宿舍的窗户。玻璃上反射着他苍白的面孔，还有桌上那面古铜镜模糊的轮廓。

镜子在昏暗的台灯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而在镜面深处，他仿佛看到了一行极淡极淡的数字，正以秒为单位，倒数跳动：

**99:23:59:47**

林简用力眨了眨眼。

数字消失了。

是错觉吗？

他再次看向直播屏幕，那条金色弹幕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屏的提问、震惊和质疑。

但那个问题，却像钉子一样钉在了他的脑海里。

你看到的是什么颜色？

对方……知道什么？

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

林简坐在电脑前，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触碰那面镜子、说出那句警告开始，就已经不一样了。

而距离那个倒计时归零，还有九十九天。

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今晚，他打开了某个不该打开的门。

手机震动起来，是陌生号码来电。

林简盯着屏幕上的号码，迟迟没有按下接听键。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五万。

新的世界，就在这一夜，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撞进了他平凡的生活。

而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