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从天空的伤口淌下，染红了楚尘十六年的每一个梦境。

今夜，梦格外清晰。

他看见那道白衣背影在燃烧——不是火焰，是比火焰更纯粹的金色光芒，从骨骼深处透出，将血肉、灵魂、乃至“存在”本身都点燃成光。天穹上，一道横贯万里的紫黑色裂缝像巨兽的嘴，正吞噬着星辰。

“以我轮回……镇……汝万世……”

叹息声穿越三千万年，沉重如墓碑。那个镇字，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砸进楚尘的识海。

然后他看见了，燃烧的男子脖颈上，一枚星辰吊坠骤然崩裂！最大的一块化作流光坠向大地，而最小的一块碎片，却像逆流的箭，射穿时光长河，直直没入……

没入一个年轻女子隆起的腹部。

那是母亲。

梦中的楚尘想呐喊，却发不出声音。他看见碎片没入的瞬间，胎儿的心脏位置，亮起一个微小的、与星辰同源的印记。

“哥！哥！你怎么了？！”

现实的声音撕开梦境。楚尘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跪在楚家演武场的青石地上，双手撑地，冷汗浸透了粗布衣衫。

又是这个梦。

三年来每月必至的梦魇，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清晰。家族医师说这是“心魔”，但他知道不是——那些画面太过真实，真实得像……记忆遗传。

“楚尘！发什么呆？测试！”黑袍执事不耐烦地吼道。

演武场上，数百道目光刺来。嘲弄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楚家昔日的天才，连续三年修为停滞在淬体三重的废物，永远是茶余饭后最好的谈资。

楚尘缓缓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个动作他做过太多次，已经成了本能——在无数次的跌倒与羞辱中，学会用最平静的姿态站起来。

他将手掌按在冰凉的测灵石碑上。

灵力注入。

石碑亮起三道暗淡的光纹，然后……再无变化。

“淬体三重，三年未进！”执事的声音响彻全场，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哗然四起。

“哈哈哈，果然还是三重！楚尘，你能不能给咱们楚家换个笑话？”

“听说他妹妹楚瑶又快犯病了？这次续脉丹的钱凑够了吗？要不把你妹妹卖给王老爷当丫鬟算了，好歹能活命！”

“占着嫡系资源三年，连条狗都能突破了，真是楚家之耻！”

恶毒的言语如潮水涌来。楚尘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指尖却掐进掌心，渗出血珠。

三年。

自从三年前父母探索古遗迹失踪，他的修为便永远停滞。同年，妹妹楚瑶患上怪病——每月需服一枚续脉丹压制，否则经脉萎缩，活不过三年。

一枚续脉丹，十块下品灵石。

楚家嫡系月例才五块。

这三年，他当过矿工、采过药、甚至去屠宰场帮工，才勉强凑够药费。但下个月……如果家族真断了月例，他就连最后的路都断了。

“站住。”

锦衣华服的少年拦在面前。楚云峰，大长老之孙，淬体六重，青阳城年轻一辈排名前十。他嘴角噙着戏谑的笑，像猫看着爪下的老鼠。

“按照族规，连续三年修为无寸进者，剥夺嫡系待遇。”楚云峰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和你那病秧子妹妹，三日内滚去西街柴房。哦对了，柴房漏雨，记得多备几块破布。”

楚尘抬眼：“族规说的是可剥夺，非必剥夺。”

“哦？”楚云峰挑眉，“那你觉得，长老会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爷爷的？”

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信封是上好的云纹纸，“退婚书”三字用金粉勾勒，在阳光下刺眼得伤人。

“差点忘了正事。苏家昨日送来的——苏璃小姐亲笔。”楚云峰的笑容恶意满满，“我特意帮你检查过了，措辞相当精彩。来，我念给你听——”

他展开信纸，清了清嗓子，用足以让半个演武场听见的声音朗诵：

“楚氏楚尘，天赋尽废，前程尽毁。苏氏苏璃，蒙云霞宗收录，道途方启。云泥既分，婚约当断。自此以后，各安天命，轮回陌路。”

最后四个字，他念得格外缓慢：“轮——回——陌——路。”

楚尘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因为这当众的羞辱，而是那四个字。

轮回陌路。

七岁那年，苏璃第一次来楚家，打碎了父亲最爱的青玉镇纸。是他站出来顶罪，挨了十记家法。事后，小丫头躲在门外哭，等他出来，偷偷塞给他一块桂花糕，小声说：“尘哥哥，我以后嫁给你好不好？这样我就能一直对你好。”

十二岁那年，父母失踪的前一夜。他和苏璃偷跑到城外观星台，她指着最亮的那颗星说：“我娘说，每个人都是一颗星。尘哥哥，我们会是永远挨着的那两颗吗？”

十四岁那年，他修为停滞的第一年。苏璃站在楚家祠堂外，等他跪了一夜祠堂出来，递给他一包伤药，只说了一句：“我会等你。”

等她。

等了三年。

等到一封“轮回陌路”。

楚尘慢慢伸出手，从楚云峰手中抽过那封信。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将信纸一点点、一点点撕碎。

纸屑如雪，飘落在青石地上。

“告诉她，”楚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星轨已偏，不必再见。”

他转身离开。背影挺直，但楚云峰敏锐地注意到——少年的右手在微微颤抖，指甲已经深深嵌进肉里，血顺着指缝滴落。

一滴，两滴，落在撕碎的纸屑上，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

远处阁楼，凭栏而立的苏璃死死咬住嘴唇。

她看着楚尘离开的背影，看着地上染血的纸屑，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里，一块温热的玉符正在碎裂。那是楚尘母亲送她的“护心符”，此刻裂成了三块。

“对不起……”她无声地说，眼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现在……还不能让你知道……”

西街，破败小院。

楚瑶小脸苍白地跑出来，看到哥哥染血的右手，眼泪瞬间涌出：“哥！他们又打你了是不是？我不吃药了，我不治了，我们把钱留着……”

“胡说什么。”楚尘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哥没事，只是练功不小心。”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三块下品灵石，是今日去家族库房领取月例时，管事克扣后的“施舍”。那管事还“好心”提醒：“下个月就不用来了，省得丢人。”

还差七块。

距离楚瑶下次服药，只剩五天。

“瑶瑶，相信哥。”楚尘蹲下身，认真看着妹妹的眼睛，“哥一定会治好你，一定会。”

楚瑶用力点头，却忽然捂住胸口，小脸皱成一团。

又发作了。

楚尘急忙掏出玉瓶——最后一枚续脉丹。喂妹妹服下后，看着她沉沉睡去，楚尘坐在床边，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不够。

远远不够。

夜深人静时，楚尘坐在院中，掌心摩挲着那枚父母留下的残破玉佩。

玉质浑浊，布满裂纹，在月光下毫无光泽。

父亲失踪前那句模糊呓语，再次在耳边响起：“尘儿……若到绝境……以血……祭玉……真相在……”

他试过无数次，玉佩毫无反应。

但今夜……他咬破指尖，将鲜血滴在玉佩上。

第一滴，渗入。

第二滴，玉佩开始微微发烫。

第三滴——

“咔嚓！”

不是碎裂声，是某种封印破碎的声音！玉佩表面的裂纹骤然扩大，像蛋壳般剥落，露出内里晶莹如琉璃的玉质本体！那玉珏不过婴儿拳头大小，内里却仿佛封印着整片星空，亿万金色光点流转不息！

更让楚尘震惊的是——当玉珏完全显形的瞬间，他眉心深处传来剧烈的共鸣！而屋内熟睡的楚瑶，心脏位置竟也亮起微弱的、与玉珏同源的星光！

“原来……梦是真的……”他喃喃道。

下一刻，玉珏化作流光，撞入楚尘眉心！

“轰——！”

剧痛！灵魂被生生撕开又被粗暴塞入亿万信息的剧痛！楚尘眼前炸开无数画面：星辰崩毁、大陆沉浮、神魔喋血……最后定格在那道燃烧的金色背影上，以及——那颗射向母亲腹部的星辰碎片。

“三千万年……”

古老沧桑的声音，直接在灵魂最深处响起。那声音里没有情绪，只有跨越无尽时光的疲惫与漠然。

“轮回的囚徒……因果的锚点……终于……等到你们了。”

楚尘的意识，坠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