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叶红烧，若乘着上坡，天边碧蓝被遮个严严实实，恍若此身已至霞边、天外。自枫林再往深处，走过一段宽大石阶，便能看见几根高耸厚大的红漆木柱，再略微抬头，“全真教”三个金光灿灿的字赫然出现。

牌楼下面，一个身着素色大褂、脚穿墨黑云履的全真弟子，正面露不耐的与一位衣衫褴褛的小子说着话。

那个衣衫褴褛的小子，或者更确切的说，是衣不蔽体的男童，约莫有十岁左右，叫做李知白，来自江南。

只见他身上灰尘仆仆，但却无多少异味。李知白好似没有看到那弟子面上的不耐，笑嘻嘻道：“这位师兄，我……“

还未待其说完，那全真弟子打断道：“不要称呼我为师兄！我姓王，你可称我王道长。“

“好的好的，王道长，我此来是想要寻找一位马姓道长。家父与此道长原是有旧的，还望道长您能带我去寻。“李知白并无一丝被打断的恼火，反而十分诚恳的诉说着来意。

那姓王弟子稍稍打量了几眼眼前孩童，心道：全真一派，拢共也就两位马姓，一位是早于自己入门的马师兄，一则是那位素来温润和气的马祖师、如今全真一系掌门。打定主意，王道长决定还需再问他一问。他语气缓和道：“你要找的这位马姓道长可有具体名目？“

李知白摇摇头，无奈道：“并不知其具体名讳，不过家父曾言这位马道长于江湖中赫赫有名，乃是当今全真七子之一。“

那弟子再无愉色，听其所述便知他有故之人便是如今全真掌教。虽仍有疑虑有心再问，但念及祖师的严苛以及对一孩童的轻视，再无多问，匆匆领着李知白往派中走去。

走了一时，那王姓弟子见李知白额前汗珠浮现，自觉放慢脚步，嘴上说道：“还不知师弟如何称呼？“

李知白连忙作揖，语气谦卑道：“让师兄费心了，我姓李，名知白。还不知王道长之尊名？“

王道长听其仍称呼自己为道长，心中颇为受用，不过面上却露严色，道：“李师弟怎还称我为王道长？叫我师兄便好。师兄我呢，单名一个灵字。“

李知白又赶忙作揖，道：“原来是王灵师兄当面，失敬失敬。“

王灵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师兄弟二人一路无话，直至掌门住处。

马钰的住宅位于重阳宫后面，是一处独立清幽的院落，青瓦白墙，掩映在几株苍松之后。王灵在月洞门前停下，整了整衣襟，神色变得恭敬而拘谨。他回头低声道：“李师弟，此处便是掌教真人的清修之所。你在此稍候，容我通禀。”

李知白点头应下，静静立于门外。他抬眼望去，只见院墙内探出的松枝遒劲如龙，空气中隐隐有檀香与丹桂的清气。方才一路走来，重阳宫的巍峨殿宇、往来弟子肃穆的步履，已让他心中生出高山仰止之感。此刻站在这看似简朴的院落前，那无形的威仪反而更浓了。

不多时，王灵快步走出，脸上带着丝丝笑意，道：“掌教让你进去。”说完，与李知白相对作揖，便自顾自走去。

李知白心中一动，面上却未显，知这是来到此处多年最为重要的一处关隘，紧张不已，一边沉思一边入了院内。

踏入院中，景象豁然开朗。院子不大，打扫得一尘不染。左侧一棵老银杏，满树金黄，落叶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却无人打扫，自成天然毡毯。右侧是一畦药圃，种着些叫不出名字的草药。正面三间轩室，门扉敞开，内里陈设极为简朴，仅一榻、一几、两个蒲团，以及靠墙而立的一排书架。

一个身影正背对着门，立于书架前，似在翻阅典籍。他身形高大挺拔，穿着一袭寻常的青色道袍，头发以一根木簪束起，并无过多饰物。但只是那样静静站着，便如松如岳，渊渟岳峙，周身弥漫着一股令人心神俱静的沉稳气度。

李知白屏息，在门槛外再次整理了一下自己褴褛的衣衫，然后屈膝跪下，以额触地，朗声道：“小子李知白，拜见真人。”

那身影合上书卷，缓缓转过身来。

李知白这才看清这位名震天下的丹阳子马钰的面容。他面庞清癯，肤色微黑，三绺长须垂落胸前，一双眼睛并不如何锐利逼人，反而沉静温润，如同深潭，可细细看去，那眸底又似有历经世情、洞察人心的光华，直看得他心底发毛。

马钰的目光落在伏地的孩童身上，静默了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

“起来吧，孩子。”声音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不知你父亲名讳？”

李知白听得前面一句，于是起身，垂手而立，又听见后面询问，赶忙将心中早已做好的说辞道出。他磕磕巴巴道：“回真人，乃父，乃父……。不敢欺瞒真人，其实我并不知生父是谁……“说到这，又悄悄抬头去看马钰的脸色，见其横眉，赶忙加快语速道：”小子自记事起便在丐帮之中，洪爷爷，洪帮主他见我四肢健全年纪尚幼，于是让我来全真拜师！还交代让我来这直接找真人您便好！“说罢，又赶忙跪下叩首。

马钰面露笑意，着眼看向叩首不起的李知白，但并未立即叫他起身，目光凝在李知白沾满尘土的头顶，缓缓问道：“洪帮主？可是九指神丐洪七公前辈？”

李知白伏在地上，闷声回答：“是，正是洪爷爷。他说……他说全真教是玄门正宗，真人您更是侠义为怀，若能得您收录门下，是小子的造化。”他顿了顿，声音里掺进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与期盼，“小子不敢奢求真传，只愿有个安身之处，扫地挑水，什么粗活都能干。”

院子里静了片刻，只有银杏叶飘落的细微声响。马钰踱了两步，走到李知白身前，青色道袍的下摆映入李知白低垂的视线。

“孩子，你抬起头来。”

李知白依言抬头，脸上刻意保留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与尘灰，一双眼睛却努力睁得清亮，毫不躲闪地迎上马钰的目光。那目光如古井深潭，平静之下仿佛能照见心底最细微的涟漪。李知白稳住呼吸，竭力让眼神显得纯粹而恳切。

“洪老前辈游戏风尘，竟还记得我这方外之人。”马钰语气中有几分欣喜，他话锋一转，问道，“你既在丐帮，洪帮主为何不亲自教你？丐帮绝学降龙十八掌与打狗棒法，皆是天下顶尖的功夫。”

李知白心里一惊，幸亏路上早已做好腹稿，他脸上适时露出些许窘迫与黯然，低下头道：“洪爷爷说……小子根骨虽不算差，但心性跳脱，怕是受不住降龙掌的刚猛正道。他说……全真教玄门心法，最能滋养心性，奠基培元。且……且小子并非丐帮正式弟子，只是洪爷爷云游江南时一时怜悯收留的孤儿，长久留在丐帮，名不正言不顺。”他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情真意切，最后又补了一句，声音渐低，“洪爷爷还说，马真人您教导弟子最是严格方正，正需您这样的严师来管束小子。”

马钰听着，面上依旧沉静。他自然知道洪七公的眼光与为人，若非此子确有可取之处，或是故人之后有不得已的苦衷，以洪七公的身份，断不会轻易将一个孩童托付到全真教门下。只是这李知白，出现的时机、方式，乃至这番说辞，都未免过于“恰好”。

他沉吟片刻，忽然伸出右手，食中二指并拢，闪电般在李知白腕脉上一搭。

李知白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任由那股温厚醇正的全真内力如涓涓细流般探入自己经脉。他体内并无任何修炼过内功的痕迹，经脉因略有错过适武之龄的练功而略显纤细，内力游走之下有着略微的生涩。马钰的内力在他体内游走一周，便即撤回。

“根骨尚可。”丹阳子收回手，自说自话道。他走到那畦药圃旁，背对着李知白，似乎在观察一株草药的长势，实则心念电转。洪七公的面子不能不买，此子看来也确是无辜孩童，但全真教正值多事之秋，蒙古势大，江湖暗流汹涌，任何不明来历之人，都需谨慎对待。

良久，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仍跪在地上的李知白身上，已有了决断。

“也罢。既蒙洪老前辈荐举，你便暂且留在山上。”马钰的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过，入我全真门下，需守清规，耐寂寞，勤修持。你年纪尚小，便先随众弟子一起修习早课晚课，做些洒扫庭除的杂役。至于能否正式收录门墙，传授上乘功夫，需看你日后心性表现与修行进境。”

李知白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知道这第一关算是过了。他脸上立刻绽开毫不掩饰的、属于孩童的欣喜笑容，重重磕了三个头：“多谢真人！多谢掌教！弟子一定谨遵教诲，用心做事，努力修行！”

“起来吧。”马钰抬手虚扶，唤来一名在院外侍立的年轻道人，“志平，带他去知客堂安置，领些换洗衣物、日常用度。告知知客堂执事，此子暂记名于山下‘常清观’名下，按入门杂役弟子份例供给，先随大众修习基础功课。”

那名叫“志平”的道人容貌端正，神色恭谨，闻言应了声“是”，对李知白和声道：“小师弟，随我来吧。”

李知白又对马钰行了一礼，这才跟着年轻道人退出小院。

走出月洞门，远离了那清幽却威仪深重的院落，李知白仿佛才敢悄悄松了口气。道人走在前面，步履沉稳，偶尔回头看一眼这新来的小师弟，见他虽然衣衫褴褛，但眼神灵动，举止间并无寻常流浪儿的畏缩或油滑，心下也生出几分好感，温言道：“李师弟，掌教师父虽然严厉，但最是公正仁厚。你既来了，便安心住下，勤勉为本，自有你的前程。”

“是，多谢尹师兄提点。”李知白乖巧应道，眼神却不由自主多看了几眼这位“志平“师兄，如果所料不错的话，这位便是《神雕》中那位赫赫有名的尹志平了。

山风拂过，带来深秋的凉意，也带来了山林特有的清新与宫中隐约的诵经声。他紧了紧身上单薄破旧的衣衫，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与年龄不符的复杂光芒一闪而过，随即又湮没在清澈的瞳仁里。

二人自知客堂领了衣物用度等物品，又作登记之事后，“志平“道人便先告离，转而是一位面生的道门弟子领着李知白去往住处。

路上一番简单交谈后，得知其人姓张，便张师兄、李师弟的称呼了起来。

二人走了许久，李知白俯首瞧见了上山时看到的一片枫树林和那处高耸的牌楼，而其面前的则是一处僻静的房舍院落。

这片房舍位于重阳宫主体建筑群的西侧边缘，背靠山崖，显然是为地位较低的杂役弟子或香客所备。院落不大，由几排青砖灰瓦的矮房围成，院中有一口老井，井边石槽里漂浮着几片落叶。比起重阳宫主殿的巍峨肃穆，此处显得简朴甚至有些冷清，但收拾得倒也整洁。

张师兄推开其中一间厢房的门，说道：“李师弟，你暂且住在此处。这屋里原住着两位师兄，前几日刚下山办事去了，正好空出个铺位。”屋内陈设极为简单，靠墙是两张大通铺，铺着半旧的草席与被褥，中间一张木桌，两把条凳，墙角堆着些杂物，窗棂上的纸有些泛黄，但糊得严实。

“多谢张师兄。”李知白将领取的衣物包裹放在一张空铺上，那包裹里是两套粗布道童服饰，一双布鞋，还有洗漱等日常用物。

张师兄又道：“每日寅时三刻起床，卯时初于前殿广场随众做早课，诵读经典。早课后用斋，斋罢便要按执事分派劳作，或是洒扫庭除，或是去后山菜圃、柴房帮忙。未时后可有少许自行修习或请教功课的时间，但不得喧哗嬉闹。戌时晚课，之后便可歇息。规矩都记在入门须知册子里，你稍后自己看看，若有不明，可问同屋师兄或找我。掌教真人既吩咐你先按入门杂役弟子份例，便需从这些基础做起，切莫懈怠，也莫要觉得委屈。”

“是，师弟明白，定当遵守规矩，用心做事。”李知白态度恭谨。

张师兄点点头，见他年纪虽小，却应答得体，并无顽劣之相，语气又缓和了些：“你初来乍到，今日便先安顿，熟悉一下环境。明日早起，我再来带你一起去早课处。”说罢，便转身离去。

李知白掩上房门，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山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他走到窗边，透过旧窗纸朦胧的光，望向远处重阳宫飞翘的檐角。来到此地的第一个目标，算是初步达成，有了栖身之所，迈入了全真教的门槛。然而，这仅仅是开始。丹阳子显然并未完全相信他的说辞，那句“暂且留在山上”、“暂记名于山下常清观”，都留足了余地。全真教清规戒律森严，等级分明，一个记名杂役弟子，想要接触到真正的核心传承，谈何容易。

他解开自己的旧衣，换上了那身灰扑扑的粗布道童服。衣服略有些宽大，但系紧腰带，倒也利落。他将换下的破烂衣衫小心叠好，那里面并无任何黄白之物，却贴身藏着一件绝不能示人的异物——一部属于遥远前世的手机。它早已耗尽电量，坚硬的机身是他茫然无助时唯一的实物寄托，仿佛证明那场荒诞的人生并非幻觉。他曾无数次想将其丢弃以绝后患，可最终都下不了手。如今身处全真教，此物更成了烫手山芋，他只能将其层层裹好，深埋于包袱最底层，期盼永远不会有重见天日之时。

收拾停当，他躺在铺上，静静梳理思绪。脑海中浮现出这几年种种，尽是忍不住想要落泪。他本是一名在21世纪正享受物质极大丰富时代便利的大学生，那天他正在闲逛于CS市场之中，本来就入手许多饰品的他没想到官方竟整出那样一个更新，令他所投资产连同父母多年积蓄一夜付之东流。惊怒交加之下，他只觉世界旋转不停，眼前一黑，再醒来时便来到了此方世界。那时他在一个破庙里，和几个年纪相仿的乞丐，周围唯一能取暖的仅仅是几束软烂不堪的稻草。与其余几个乞丐交谈中听得“洪帮主“”洪七公“这些字眼，才恍恍惚惚，疑心这便是金庸笔下的射雕或者神雕世界。于是他便出走，一边探听更多能够确定此方世界的消息，一边想法改变现状。于是在那天见过武林中人比武、飞来飞去后，便下定决心要习武改变。

他与马钰所说当然不是真的，但是这一路从江南到此处求学的坎坷确实再真没有。

正思量间，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随即房门被推开，两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道人走了进来，都穿着同样的杂役弟子服饰，一人面皮微黑，身材结实，另一人略显瘦削，手里还提着个小木桶。

两人见到屋内多了个陌生的小道童，都是一愣。那黑壮少年先开口，声音洪亮：“咦？来新人了？你是……”

李知白连忙起身，按照方才张师兄教的礼节，拱手道：“两位师兄好，小弟李知白，今日新来，暂居于此，以后还请两位师兄多多关照。”

瘦削少年放下木桶，打量了他几眼，笑道：“好说好说，我叫赵志敬，这位是崔志方师兄。你是哪位师长引进来的？怎么分到我们这屋了？”

李知白心中微微一动，赵志敬？这名字可不陌生。他面上不露声色，仍恭敬答道：“是掌教真人吩咐，暂记名在常清观下，随众修习基础功课，做些杂役。”

听到“掌教真人”四字，赵志敬和崔志方对视一眼，神色间都多了几分惊讶与审视。崔志方点点头，语气朴实：“既是掌教安排，那你安心住下。我叫崔志方，往后一同起居，有什么事可以互相照应。”

赵志敬却眼珠转了转，笑容更亲和了些：“李师弟年纪这么小就得上掌教真人亲自过问，想必是有些缘法的。以后同住一屋，便是自家人了。”他走过来，颇有些自来熟地拍了拍李知白的肩膀，“咱们这儿活儿不轻松，但胜在清净。明日早课，我和崔师兄带你一起去。”

“多谢赵师兄，崔师兄。”李知白低头道谢，将眼中的思绪掩藏得干干净净。

当夜，李知白躺在硬板铺上，听着身旁两位师兄逐渐平稳的呼吸声，久久未能入眠。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重阳宫的夜，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知道，从明天起，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在这玄门正宗、武林泰斗的全真教中，他这枚意外落入的棋子，究竟会走出怎样的轨迹？而他那颗一路震颤个不停的心，却在来到这终南之地后，如此安定平稳，仿佛与这终南山脉、与这座巍峨道观，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山风呜咽，穿过枫林，掠过牌楼，也轻轻拂过这处僻静院落。一切，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