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126年，靖康元年，冬，汴梁城。

汴梁城上的天阴沉得厉害，压的人胸闷，北风卷着焦木与尘土的味道自残破的城门灌入。

外城被破已有半日，大火烧了几条街，黑烟顺着北风往内城飘。

一个斜背包袱，脸色苍白，手中攥着本《孟子》的少年站在宗王府庭内，听着西面传来的喊杀声，手指无意识的在纸页边缘搓着。

偌大的王府此时仅剩他和一个书童。

府内众人早在三天前逃命去了，谁也没来得及带上他。

少年叫赵横，是徽宗的侄子，身份不显，平日里两点一线，太学听讲，回府读书，存在感很低。

如今国破家亡，压根儿没人记得他这个闲散宗室，若不是书童小墨还死守在他身边，他怕是只有等死的份。

小墨比他小两岁，身形敦实，圆脸眉粗，手脚利落，是府里老仆的儿子，自幼陪他读书，识字不多，但很是机灵。

小墨此时正蹲在祠堂门口，吃力的撬着地上的石板，石板缝里积着陈年灰尘，撬动时发出刺啦声响，很快石板被其撬开，小墨回头对赵横喊道，“公子，快来。”

赵横闻言走了过去，此时他的腿有些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行至小墨身侧，低头看向石板下的密道，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令他不自觉的皱眉，“何时挖的密道？”

“我爹说这是先王给自己留的逃生路，一直通到城南水渠，”小墨喘了口气，起身拍了拍手，“咱们不能再等了，金兵已经把西街给点了，最多半个时辰就到咱们这儿了。”

赵横闻言没有搭话，回头望向书房，书架倒地，满地的书籍，砚台碎在门槛边儿。

这砚台他用了十年，砚台边上刻着一个横字，他想过去将碎片捡起，刚刚抬脚，便被小墨一把拉住胳膊，“公子！命要紧啊！”

见小墨恳切的模样，叹了口气，随后与他合力把石板彻底掀开，小墨自祠堂供桌上取走蜡烛，一手护住烛火，率先进入密道。

赵横紧随其后，密道内的阶梯窄而陡，脚下一滑，险些摔下去。

小墨闻声迅速回头扶住了他，低声说：“公子，扶住墙。”

地道不长，约莫百步，但多处塌陷，令他们不得不弯腰前行，有一段地方几乎要爬过去。

头顶时不时掉落碎石，一块碎石砸在赵横肩上，疼的他死死攥着手中的《孟子》。

他没吭声，咬着牙紧了紧背后的包袱，继续往前挪着。

包袱里面有两本书，《论语》与《大学》，还有半块干饼，几枚铜钱。

行了不远，传来窸窣声，像是老鼠，也像是人。

小墨闻声立刻吹灭蜡烛，密道瞬间陷入黑暗，两人的背死死贴着墙，大气都不敢喘。

等了片刻，声音渐渐远去，小墨摸索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着火折子后重新点燃蜡烛，回头看向额头冒汗的赵横，低声开口，“可能是老鼠”

赵横闻言点点头，想要说些什么，但感觉喉咙里有什么卡住令他无法发声。

又行片刻，上升的阶梯进入二人眼中，很快二人便爬上去，出口有一块活动石板，推开后露出一片废墟。

这是条荒巷，两边屋舍或被烧或墙倒屋塌，瓦砾遍地。

天空开始飘雪，细碎的雪花落在脸上，冷得刺骨。

小墨探头看向巷口，低声道，“先别动。”

赵横伏在断墙后，顺着他目光望去。

街口火光冲天，十几名金兵正在追砍百姓。

那些百姓衣衫褴褛，抱着孩子四处奔逃，有人不慎摔倒后，立刻被长矛刺穿。

一名老妇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嘴里喊着什么，金兵挥舞着弯刀，一刀劈下，尸身喷着血缓缓倒下，头颅滚出一段距离，留下一行血迹。

一个五六岁的孩童躲在尸堆后，双手死死捂嘴，不敢出声，但仍旧被一名金兵发现，狞笑着用手中长矛将他挑起抛向空中……

有的金兵尚在奸淫妇女，有的完事儿后将女子胸部割下，揣进怀里……

赵横看的胃里翻江倒海，不禁弯腰干呕，嘴里全是苦味，却没有任何东西可吐。

他用力捏了捏自己的眉心，疼痛让他稍微清醒。

小墨帮他捋着后背，低声开口，“千万别出声。”

赵横点头后深深呼吸，随后看向街口，在火焰映照下，尸体层层叠叠，血顺着路面沟渠流淌，把雪地染成暗红。

一阵风吹来，全是焦臭和血腥。

将近一炷香时间，金兵队伍才离开，小墨将他扶起，贴着废墟边缘慢慢前行，避开主街，专走坍塌的屋后与断墙之间。

听见马蹄声便立刻趴下，藏在瓦砾堆里，游骑经过时距离他们不足十步，马蹄溅起泥雪，溅在赵横脸上。

行至一处广场，眼前景象让两人停下脚步。

数百具尸体堆成小山，男女老少皆有，衣着各异，大多是平民。

有些尸体被烧过，蜷缩如炭。

火还在烧，是从一辆翻倒的粮车引燃的，风吹得火苗忽明忽暗，照得尸山影子左右摇摆，地上结了一层薄冰，暗红色的薄冰。

赵横站在原地，手里的孟子被抓的咯吱作响，眼睛死死的盯着尸山，但他没再呕吐。

风雪渐大，落在他身上，他忽然想起昨日还在读《孟子》里的仁政篇，想着天下若行王道，则民可安居。

可眼下呢？王道在哪？仁政在哪？朝廷又在哪？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已被攥的变形的《孟子》，书页已被雪打湿，字迹模糊，他缓缓将包袱挪到胸前，慢慢地将它塞进包袱，拉紧绳结。

小墨看着他轻声开口，“公子，咱们不能久留，得往南走，趁夜出城。”

赵横闻声没有说话，望向南方，那边也有火光，但稍远些，似乎是外郭残存的街。

他深知只要还在城里，就绝无安全之地，此时金兵已然破了内城，接下来便是劫掠、屠杀、奸淫和焚毁。

必须走，可又能去哪？

他不是将军，不能领军抗敌；他不是官员，无法组织百姓；他甚至不是个有力气的人，连跑都跑不远。

他只是一个喜欢读书的宗室子弟，手无缚鸡之力，连自保都要靠书童掩护。

可他还活着，而眼前这些人死了。

那些孩子，老人全都死了，他们没做错什么，只是生在这座城，生在这个时候。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压了块石头，呼吸不由得开始变得急促，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风雪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可他不再颤抖。

“公子？”小墨又叫了一声，赵横闻声转头，看了他一眼。

小墨脸上有擦伤，衣服破了，手里还握着中途捡来的那根短棍，他一直跟在身边，没丢下自己，哪怕他也危险。

“我们走。”赵横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小墨点头后走在前面带路。

他们绕过尸山，沿着倒塌的围墙向南移动，雪越下越大，渐渐将地上的血迹覆盖，同时也掩盖了他们的脚印。

远处仍有喊杀声，但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稀。

赵横走得并不急，此时他脑子里反复浮现刚才的画面。

老妇滚动的头，被挑到半空的孩子……

他想起儿时在府中读书，先生讲“君子远庖厨”，说仁者不忍见其死。

可现在呢？他亲眼见了，却无力阻止。

他忽然停住脚步，小墨愕然回头问道，“公子，怎么了？”

赵横望着风雪中的汴梁城，这座他生活十九年的都城，如今满目疮痍。

宫室焚毁，街巷成墟，百姓如草芥。

他身为赵氏子孙，却没能护住一人，读了十几年圣贤书，却连一个人都救不了。

赵横长叹一口气，低声开口，“若天道尚存，我愿此后救一人是一人。”

小墨没听清，疑惑问道，“啥？公子你说什么？”

赵横苦笑摇头，“没什么，继续走吧。”

两人继续南行，前方是一片倒塌的坊墙，后面隐约可见一条干涸的水渠。

那是出城的方向，他们必须穿过这片废墟，找到通往城外的小路。

此时天还没亮，雪越下越大，寒风带着冰凉的雪花往脖子里钻，赵横的衣服湿了大半，手脚冰凉，但他没有吭声，他深知从今往后，自己不再是那个只会读书的宗室子弟了，他什么都不是了。

但也正因为什么都不是，他才能去做那些原本不敢想的事。

风雪中，他的身影渐渐融入废墟，身后是燃烧的汴梁，是尸山，是血海，是崩塌的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