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王朝，景和三年，暮春。

江州南阳郡城外的青螺山正是草木葱茏时，晨露挂在蕨类植物的卷叶上，被初升的日头照得像碎钻般晃眼。余婉茵背着半满的药篓，裙摆沾了些草汁印痕，白皙的脸颊因为快步登山泛着健康的粉晕。

“总算找到你了。”她蹲下身，小心翼翼拨开丛丛叠叠的绿叶，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株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正是她要找的“紫绒草”，专治风寒入体引发的久咳，府里药圃的存货刚好用完。

余婉茵今年十七，是南阳郡余家这一辈唯一的女眷。余家以医道立足南阳郡已有百年，传到她父亲余仲文这一代，虽不复先祖那般能入宫为太医院供奉的风光，却也是郡城百姓口中响当当的“活菩萨”。而余婉茵自小显露出的医道天赋，更是让余仲文惊叹“百年难遇”。别家姑娘在学女红描花时，她已经能把《本草纲目》背得滚瓜烂熟，十岁便能跟着父亲看诊，十五岁独立开出的方子，连郡里德高望重的老大夫都挑不出错处。

将紫绒草连根拔起，抖掉泥土放进药篓，余婉茵直起身捶了捶腰，目光扫向更深的山林。按她的脚程，这时候该往回走了，可心里总觉得还差一味“血竭”。前几日城西张屠户家的小子被马踢伤了腿，伤口总化脓，普通金疮药效果不佳，血竭活血生肌，是对症的良药。

“再往里面走半里吧，上次好像见过血竭生长的石缝。”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山林轻声自语，提起裙摆便往更陡的山坡攀去。青螺山不算险峻，但深处也少有人迹，余家父母素来不放心她走太远，只是今日阳光正好，她想着速去速回，应当无碍。

越往深处，林木越发茂密，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滤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厚厚的腐叶上，散发出潮湿的草木气息。余婉茵凭着记忆在乱石堆中搜寻，忽然，一阵极轻微的、压抑的呻吟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她脚步一顿，侧耳细听。

又是一声，比刚才更微弱，像是有人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有人吗？”余婉茵扬声喊道，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出不远，只引得几只飞鸟扑棱棱惊起。

她犹豫了一下，医者本能让她无法置之不理。循着声音的方向拨开一人多高的灌木，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一块巨大的青石后面，斜斜靠着一个男子。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此刻已被鲜血浸透大半，几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肩头划到腰侧，更触目惊心的是他胸口一道狰狞的剑伤，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显然是中了毒。

男子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透着不正常的紫黑，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身形挺拔，即便昏迷着也透着一股迫人的气势，只是此刻沾满血污和泥土的脸庞，再难掩那份狼狈与凶险。

余婉茵心跳骤然加速，她从未见过伤得如此重的人。但多年的行医经验让她迅速冷静下来，她快步上前，蹲下身探向男子的颈动脉。

脉搏细弱如丝，却还在跳动！

“还有救。”她松了口气，随即又皱紧眉头。这伤势太棘手了，刀伤剑伤并发，加上剧毒，寻常大夫遇上怕是只能束手无策。可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消逝，她做不到。

她先查看那剑伤的青黑色边缘，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又凑近些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是‘牵机引’？不对，气味更烈些……像是加了料的‘断魂散’。”

断魂散是江湖上常见的剧毒，中者五脏六腑会逐渐溃烂，牵机引则更霸道，能让人筋骨寸断。这男子中的毒，竟像是两种剧毒混合，发作起来只会更快。

必须尽快处理伤口，延缓毒性蔓延。余婉茵不再犹豫，解下背上的药篓，倒出里面的草药，从中翻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和解毒丹——这解毒丹是余家秘制，能解百种常见毒物，只是对上这断魂散加了料的剧毒，怕是效果有限，但总能争取些时间。

她先将解毒丹捏碎，小心地撬开男子紧抿的嘴唇，一点点喂了进去。男子牙关咬得极紧，她费了不少力气才让药末顺着他微弱的吞咽动作滑入喉咙。

接着处理外伤。她从药篓旁的布袋里取出干净的棉布和烈酒，刚要清理伤口，男子忽然猛地抽搐了一下，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原本紧闭的眼睛豁然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即便深陷在痛苦与昏迷的边缘，依旧锐利如鹰隼，带着彻骨的寒意和警惕，仿佛受伤的猛兽，随时会扑上来撕碎靠近的一切。

“别动！”余婉茵被他眼中的凶光吓得心头一跳，却还是强作镇定地按住他欲动的身体，“你伤得很重，还有剧毒，乱动只会死得更快！”

男子的目光死死盯着她，像是在判断她的意图。他的视线扫过她身上的药篓，扫过她沾着草叶的裙摆，最后落在她那双清澈却带着坚定的眼睛上。或许是她身上的药草气息太过干净，或许是她语气里的焦急不像作假，他眼中的戾气渐渐褪去些许，只是那股迫人的威压仍在。

“我是大夫，救你。”余婉茵放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温和无害。她再次拿起棉布蘸了烈酒，“会有点疼，忍着。”

男子没有再动，只是那双眼睛依旧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仿佛只要她有丝毫异动，便会立刻反击。

烈酒触碰到伤口的瞬间，男子的身体猛地绷紧，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却硬是没再发出一点声音。余婉茵看得心头一紧，这般忍耐力，绝非寻常人。

她动作麻利地清理掉伤口周围的血污和腐肉，又取出特制的金疮药敷上，用干净的布条层层包扎好。做完这一切，她已是满头大汗，再看那男子，又已陷入昏迷，但呼吸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些。

“得把你弄回去才行。”余婉茵看着昏迷的男子，犯了难。这人看着身形高大，少说也有一百五六十斤，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可能把他弄下山？

她试着推了推他，纹丝不动。

正当她一筹莫展时，远处传来几声呼喊：“小姐！小姐！你在哪里？”

是家里的护院来福和几个药童！余婉茵眼睛一亮，连忙扬声回应：“我在这里！来福叔，快过来！”

片刻后，几个身影气喘吁吁地穿过灌木跑了过来，为首的来福看到眼前的景象，吓得脸色发白：“小姐！这、这是怎么了？”

“别问那么多，快帮忙，把这个人抬回府里去。”余婉茵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他伤得很重，耽误不得。”

来福看着那男子一身血腥气，又看他那身不似普通人的打扮，有些犹豫：“小姐，这人来路不明，带着这么重的伤……带回府里会不会惹麻烦？”

余家在南阳郡虽有声望，但毕竟只是行医世家，无权无势，若是卷入什么江湖仇杀或是官场上的纷争，后果不堪设想。

余婉茵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她看着男子胸口那道仍在隐隐渗血的伤口，终究还是摇了摇头：“他是条人命，总不能扔在这里等死。先带回府救治，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来福知道自家小姐的性子，看似温和，实则在行医救人这件事上，比谁都执拗。他叹了口气，招呼身后的药童：“来，搭把手，小心点，别碰到他的伤口。”

几个药童虽然害怕，但还是听话地上前，和来福一起小心翼翼地将男子抬起来，用带来的粗布担架固定好。余婉茵又检查了一遍包扎的伤口，确认没有问题，才带头往山下走去。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尤其是还抬着一个重伤之人。一行人走走停停，原本半个时辰的路程，硬是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余家府邸后门。

余家府邸不算奢华，却也古朴雅致，青砖墙围起的院落里种着不少药草，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来福指挥着药童将人从后门悄悄抬进去，直接送到了余婉茵平日用来研究药材、偶尔也给相熟病人诊治的偏院。

刚安置好，余婉茵的母亲柳氏就闻讯赶了过来，看到偏院床上躺着的血人，吓得捂住了嘴：“茵儿，这、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把这样一个人带回来了？”

“娘，我在山上采药时遇见的，他伤得很重，还有剧毒，我不能见死不救。”余婉茵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开始准备诊脉的工具，“爹呢？快请爹过来帮忙。”

“你爹去城郊李员外家看诊了，说是午时才能回来。”柳氏定了定神，看着女儿有条不紊地准备着银针和草药，终究是心疼多于责备，“你这孩子，就是心太软。可这人……”

“娘，先救人。”余婉茵打断她的话，手指搭在男子的腕脉上，眉头再次紧锁。脉象虚浮散乱，毒气已经开始侵入心脉，比她在山上判断的还要严重。

她不再耽搁，取出一套银针，消毒后精准地刺入男子身上的几处大穴：“合谷、曲池、足三里……先封住他的经脉，延缓毒气扩散。”

银针刺入，男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脸色似乎又白了几分。余婉茵全神贯注，一手捻针，一手翻找着草药，嘴里还对跟过来的丫鬟吩咐：“去烧一锅热水，再把我放在窗台上的那个黑色药罐拿来，越快越好。”

柳氏看着女儿专注的侧脸，终究是叹了口气，转身去帮忙准备。她知道，事已至此，再多说无益，只盼着这人来历干净，别给余家招来祸事才好。

余婉茵用银针暂时稳住男子的情况后，又开始调配解毒的汤药。她从药柜里取出数十种草药，有常见的金银花、连翘，也有颇为珍贵的雪莲、麝香，甚至还有几味是余家珍藏多年的稀有药材。

“断魂散本就霸道，还加了料……看来是冲着取他性命来的。”余婉茵一边称量药材，一边低声自语，“得用‘清灵汤’打底，再加雪莲中和毒性，麝香逼毒……希望能有用。”

她将药材一一放入黑色药罐，加水煮沸，又用小火慢慢煎熬。药香渐渐弥漫开来，混合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味，形成一种奇异的气息。

来福守在偏院门口，面色凝重地看着来往的下人，低声叮嘱：“今天的事，谁也不许往外说，否则仔细你们的皮！”

下人们纷纷点头，谁也不敢多问。只是看着偏院紧闭的房门，心里都打起了鼓——这位突然被抬回来的重伤之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他的到来，会给平静的余家带来什么？

余婉茵守在药罐旁，看着药液渐渐变得浓稠，目光时不时飘向床上昏迷的男子。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映出线条冷硬的轮廓，即便在昏迷中，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时的恻隐之心，不仅救了一个人的性命，更将自己，将整个余家，卷入了一场足以撼动大虞王朝根基的惊天漩涡之中。而此刻的她，心中所想的，只有如何将眼前这个陌生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药终于熬好了。余婉茵小心翼翼地将药液倒出来，滤去药渣，得到一小碗深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苦涩而霸道的药味。

她端着药碗走到床边，试着想叫醒男子，可他依旧毫无反应。无奈之下，她只能像在山上那样，撬开他的嘴，一点点将药汁喂进去。

这一次，男子没有再醒来，只是喉结微微滚动，将药汁咽了下去。

喂完药，余婉茵才松了口气，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手背上，冰凉一片。她站起身，只觉得双腿发麻，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蹲跪了近一个时辰。

“小姐，您歇会儿吧，这里有我看着。”丫鬟端着水进来，看到她疲惫的样子，心疼地说。

余婉茵摇摇头，走到床边再次为男子诊脉。片刻后，她脸上露出一丝欣慰：“脉象好像稳了些，解毒汤起作用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余仲文略带焦急的声音：“茵儿！出什么事了？你娘让人去告诉我，你带回个重伤的人？”

余婉茵连忙迎出去：“爹，您回来了。”

余仲文年近五十，面容儒雅，带着一股医者特有的温和气息，只是此刻眉头紧锁。他快步走进偏院，看到床上躺着的男子，以及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势，脸色不由得变了变：“这是……”

“我在青螺山采药时遇见的，中了剧毒，还有多处刀伤剑伤。”余婉茵简明扼要地解释了情况，“我已经用银针封住了他的经脉，喂了咱们家的解毒丹和刚熬好的清灵汤，暂时稳住了他的情况。”

余仲文走到床边，仔细查看了男子的伤口和面色，又搭脉诊了片刻，眉头皱得更紧：“好霸道的毒！这不是普通的断魂散，里面掺了‘蚀骨草’的汁液，两种毒相辅相成，毒性加倍，若是再晚半个时辰，神仙难救。”

他看向女儿，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稳住他的情况，用针用药都恰到好处，茵儿，你的医术又精进了。”

得到父亲的肯定，余婉茵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意：“爹，现在该怎么办？”

余仲文沉吟片刻：“毒性虽被暂时压制，但并未根除，而且他的外伤过重，失血太多，需要好好调理。先把他安置在这里，对外就说是远房亲戚，来投奔我们，路上遇了劫匪伤了身。”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茵儿，此人身份定然不简单，你救他可以，但切记不要过多打听他的来历，等他醒了，能走了，就让他尽快离开。我们余家只求安稳度日，掺和不起那些是非。”

余婉茵点点头：“我明白，爹。”

她知道父亲的顾虑，南阳郡虽地处江州腹地，看似太平，但这些年朝堂之上波谲云诡，江湖之中也不平静，一个身负如此重伤和剧毒的人，背后定然牵扯着不寻常的故事。

只是，看着床上那个依旧昏迷不醒的男子，余婉茵心里隐隐有种预感——事情，恐怕不会像父亲希望的那样，轻易结束。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照在偏院的药圃里，让那些刚刚浇过水的草药显得愈发青翠。而偏院的房间内，一场关乎生死的较量，才刚刚开始。那昏迷的男子何时会醒？他醒来后，又会带来怎样的风暴？余婉茵不知道，她只知道，从她决定把这个陌生人带回余家的那一刻起，她平静的生活，或许就已经悄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