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健！你给我解释解释！」

理工学院的实习指导办公室里，王老师把一个牛皮纸信封狠狠拍在桌上，震得茶杯盖都跳了一下，信封里的信滑了出来，最上面「投诉信」、「精神伤害索赔」几个字格外扎眼。

郝健站在办公桌前，表情平静得像在听天气预报。

「王老师，您说。」

「说什么说！」王老师指着投诉信，手指都在抖，「你一个机械工程专业的大学生，实习期不去工厂、不去设计院，跑去『尖叫鬼屋』扮鬼！扮鬼就算了……」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在吼：

「你反倒把进来玩的三个健身教练吓得尿了裤子！其中一个现在还在看心理医生！人家投诉我们学校学生精神伤害，要求赔偿三万块精神损失费！」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偷偷转过头，憋着笑。

郝健眨了眨眼：「老师，这是我的错吗？」

「废话！」

「但鬼屋的工作要求，就是吓唬游客。」郝健语气平静，「我完成了工作要求，那三位客户购买的是『极限惊吓套餐』，合同里明确写着『可能引发强烈生理反应』。」

王老师气得直拍桌子：「你还跟人家扯合同？！人家投诉信里写得很清楚！说你扮的那个『吊死鬼』，跟别的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的鬼都是突然跳出来『哇！』一声，你是……」王老师翻着投诉信，「『悄无声息地贴着人后背走，全程不说话，只是用冰凉的手指轻轻碰客人的后颈，等客人回头时，他已经倒吊在天花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人看，整整盯了十几秒』——你这是吓人吗？你这是心理折磨！」

郝健想了想：「我是想对传统惊吓模式来一次创新。恐怖美学中，静谧比喧哗更有张力。」

「你还美学！」王老师把投诉信摔过来，「实习分零蛋！回去写检查！明天交！」

「好的老师。」

郝健转身出门，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老师，还要我赔钱吗？」

「……滚！」

走出教学楼，郝健拿出手机，三条未读：

老妈：「小健，下午 2点的复查别忘了啊。」

张涛：「『吊死鬼』先生，晚上回来帮我带份炒饭，加辣。」

李想：「炒饭+1，回来给咱们说说王老师都喷了你啥。」

回复老妈：「知道了，在去的路上」

回复张涛、李想：「OK」

「哎，又要去复查」郝健想，从 7岁那年高烧退去后，这个检查就没断过。

下午 2点，南华市第一医院的三楼脑神经专科走廊，郝健坐在候诊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电子屏滚动的叫号信息上。

周围候诊的人大多神色忐忑，有人攥着检查单反复翻看，有人低声和身边人念叨自己的症状，唯独郝健像个局外人，脸上没有丝毫焦虑。

「请 19号郝健，到 302检查室检查。」广播中传来他的名字。

郝健起身，步伐平稳地走向诊室。推开门，穿白大褂的张医生已经在电脑上查看他长达十几年的病历，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熟悉的惋惜：「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和之前一样。」郝健走到他身前，语气平淡，「能吃能睡，上课也没什么问题。」

张医生点点头，「上衣脱了，躺检查床上吧。」

冰冷的电极贴片，绕着头贴了小半圈，胸口、和手腕也各有一枚，仪器滴答作响，屏幕上划出平稳的线条。

「开始了哦。」张医生点开程序。

屏幕上开始播放剪辑的片段：突然扑出的猛虎、万丈悬崖坠落、密密麻麻的虫群、血肉模糊的伤口……夹杂着刺耳的尖啸音效。这些都是能诱发正常人强烈恐惧反应的刺激。

郝健看着屏幕。

「心率：72」

「血压：108/74」

「皮电反应：无显著波动」

「脑电图：前额叶、杏仁核区域活动平静」

十分钟后，测试结束。

打印机缓缓吐出检测报告，最后诊断结果「后天性恐惧缺失症」几个字格外醒目。

张医生轻轻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你的大脑对这些刺激毫无反应。」说完他调出一张脑部图像，指着中央一片区域，「这里，杏仁核，还有相关的神经通路。正常人受到威胁时，这里会像警报器一样炸开，引发一连串生理心理反应。」

他顿了顿，又点了点屏幕：「而你的警报器，从十几年前那场高烧后，就彻底坏掉了。」

郝健对八岁前的记忆大多模糊，唯独七岁那年的那场高烧至今印象深刻，可以说改变了他的人生。

那是个暴雨倾盆的夏夜，他突然发起高烧，体温一路飙升到四十多度，吃了退烧药也不见好转。而且这一烧就烧了整整七天，父母抱着他跑遍了市里各大医院，重复经历着高烧，昏迷，抢救的过程，然而在第八天凌晨的时候，体温突然自己降了下来，可等他彻底清醒，所有人都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他不怕黑了，也不怕打针了，甚至连看到医院里那吓人的人体经脉模型也不害怕。

第一次脑部核磁共振结果出来时，现在这个张医生对着那个光片看了很久。

「大脑杏仁核附近……有块阴影。」

郝健记得当时诊室里的气氛，张医生叫来了另外两个医生，三个人对着光片低声讨论，词语片段飘进他耳朵：「……形态不规则……边界模糊……不典型……难道是……」

后来，父母又带着他去了三四家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医院，做了更多检查，结论五花八门：有说可能是先天性发育异常，有说可能是极罕见的良性组织变异，甚至还有老专家推着眼镜对他开玩笑说「小朋友，你这是『先天性宇宙大胆素缺乏症』，医学史上没先例啊」。

折腾了近一年多，他的脑部的阴影没有任何变化，身体其他各方面完全正常，甚至很健康，考虑一番后，他的父母，包括他自己，终于接受了这个怪病，他失去了「恐惧」情绪……

「你的各项指标还是和之前一样，身体没什么问题，三个月后再来复查吧。」张医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手里已经写好了复查报告。」

「谢谢医生。」郝健接过报告，走出了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