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昏暗的教堂内，信徒们凝望着祭坛上象征“终局”的、静止的沙漏。穹顶悬着一盏孤灯，将四周斑驳的壁画映出恍惚的影。

“你可知，你今日的喜悦，或许是昨日悲恸的补偿？你此刻的失去，可能是明日获得的伏笔？”

“我们不知，我们信服。”

“你可见，那看似偶然的相遇，是源于无数次精心的编排？那看似注定的别离，是为更宏大的叙事所预留的笔触？”

“我们未见，我们坚信。”

“因祂，是既定之线的执棋者。我们的命运，是祂手中的棋局。”

信徒中，一个身穿微皱黑色正装的青年握紧手中揉成团的纸。他叫西奥。

他望向台上身披长袍的大祭司，低声念道：“执棋者……”

“祂是万象命运的修正官。你所经历的一切，无论甘苦，皆是祂为那完美终局所做的必要度量。”

近旁几位信徒齐声应和：“修正官……”

“不必困惑，无需绝望。因祂早已预见一切，并于万物终局之处静候。信任这安排，顺从这引导，我们终将行至祂所许诺的完美之地。”

所有信徒同时抬头，凝视那不再流动的沙漏，诵念道：“命运如棋，吾主执子。行至终局，如您所愿。”

晨间布道结束，西奥缓缓起身，心中沉入一种肃穆的责任感。

走出“影幕之后”的教堂，他展开那张皱纸——是张手绘地图。来到诺兰斯城已数月，他仍常在这蛛网般错综的巷弄间迷失方向。

正要迈步，脚踝突然被一只粗糙的手抓住。

西奥向右望去，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趴在墙边的枯草地上，嘴唇干裂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西奥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半个用油纸包着的酸菜面包——诺兰斯底层常见的廉价食物，掰下一块递过去。

流浪汉看见面包怔了怔，却突然抬手将其打落。

西奥“唉”了一声，连忙弯腰拾起，吹去沾上的沙土，把脚抽了出来，“给你吃的，你不要。这是我的早饭，我也没有水……抱歉。”他摇摇头，匆匆往前走去。

没走几步，几个手攥报纸的青年不知从哪儿钻出，拦住他去路。

“新消息！市政厅公告！”他们晃着手中的报纸。西奥摆手拒绝，侧身绕过，可刚走不远，又一伙人围上来，叫卖着同样的报纸。

拐角处，一个衣衫单薄的女子静静望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要看看我的画吗？只要1铜尔！”一个戴碎眼镜的画师跪在路边，举起几张模糊的炭笔画。

西奥侧身避开，低语道：“都说诺兰斯是希望之城……可我看到的，尽是失了希望的人。”

他总算走到目的地——一块深棕色的旧木牌钉在巷口，上面是褪了色的字：“陌生人区”。

这里是诺兰斯城边缘的贫民聚居地，住的多是零工、无业者、怀梦而来的外乡人，挤在廉价的旅馆里，做着挣一大笔钱然后离开的梦。

西奥也是其中之一。妹妹尤娜考进了诺兰斯一所知名学院，他为攒学费，在这儿租了间便宜房间，靠卖手工编织的家乡小物件过活。

陌生人区的空气总弥漫着复杂的气味——隔壁露天市场飘来的腥臊、巷角便溺的酸腐、还有从不远处沙漠吹来的尘土气息。

西奥掩鼻，快步走进一栋四层旧楼：“黄金旅馆”。

厅内光线晦暗，前台的木桌已被虫蚀出数个窟窿。墙上斜贴着泛黄的悬赏令，地面积着从门缝钻入的沙土，踩上去沙沙作响。

“雷纳托，早。这儿几天打扫一次？”西奥揉揉眼，即便在乡下长大，他也觉得这环境过于潦草。

“诺兰斯靠沙，大堂总是灌沙。老板懒得雇人专门打扫。”名叫雷纳托的年轻人头戴一顶时兴的蓝白水手帽，从账簿里抽出一页，记下西奥的名字与进出时间。

“早啊西奥先生，去北边的教堂了？”雷纳托随口问，“今早起晚了些，没碰见你。”

雷纳托通常睡到日上三竿——老板去外城游玩了，无人管束。这也为躲开这一带收“保护费”的黑帮。他们出现得很早，清晨与傍晚街上总会响起吵闹与讨价还价声。不过他们似乎有条规矩：没开门的铺子，暂不打扰。

“嗯。”西奥点头，走向一侧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不来瓶‘好运’提提神？”雷纳托在他身后笑问。

“不了。”西奥苦笑。他知道那酒里掺了梅干花粉，喝几口便精神恍惚，做些虚妄的美梦。卖3铜尔，很便宜。

他的房间简陋：两张窄床并排，其中一张是妹妹的，都铺着薄薄的旧褥。一张木桌，一把椅子，擦得干净，上面摆满用棉线编成的小玩偶——家乡的“好运娃娃”，据说佩在身侧能带来运气。其中一款套着龙首的男孩造型卖得最好，是妹妹尤娜设计的，也是她亲手编的，只是学业重，产量不高。地上则散着许多藤条编的筐，里面是已做好的娃娃。

西奥拎起两筐，重新出门。

刚合上门，就听见楼上传来激烈的争吵。

“我们走！今晚就走！”一个粗哑的男声吼道。

“不行！明天他们还会再来！钱没凑够，或是逃出陌生人区……他们的眼线遍布全城，我们根本出不去！”一个女人带着哭腔劝阻。

接着是陶器碎裂声，随后哭声压抑地漫开……

西奥驻足，将手掌轻轻按在胸前，随即横掌轻叩心口。

这是“影幕之后”信徒的祈祷手势。

走出旅馆，踏入那个叫“花市”的露天市场。遍地是摊开旧布摆卖的小贩：生锈的古物、粗陋的木雕、蔫黄的蔬菜……卖鲜肉的寥寥无几。

他在一个卖特价馒头的小摊前停下，买了两个，花去2铜尔。

“特价兑钱！官方牌价1银邦兑10铜尔，1金郎兑100银邦，我这能兑12铜尔、105银邦！”一个披黑斗篷、穿麻布短衣、戴眼镜留短须的男人吆喝着，身边围了一圈人。

“这么划算？”几个穿粗白布衣的顾客迟疑地问。

西奥听过这类人——多半是偷渡客或缴不起入城费的流民，没有合法身份证明，无法在官方兑汇点换钱。

“那当然！要不是我没身份证明，哪会低价兑换？你们不知道，那些该死的黑车贩子只收整金郎，一趟要3金郎，还不给找零……”他边说边抹着不存在的眼泪。

“3金郎？”一个男人瞪大眼，随即捧腹大笑，“你找的肯定是黑心贩子！怎么不去办张假身份？花1金郎就行，连车票总共才1金郎40银邦！”

兑钱的男人脸一黑，像是听见什么不得了的事，猛地将摊上的钱币搂进怀里。

“不换了、不换了！”

“别啊！”另一个穿白长衫的急忙打断，皱眉环视四周，又挤出笑容，“你说……哪儿能弄到身份证明？”

斗篷男人又一愣，把钱往前一推，呆立原地，“我……我不知道。”

周围看热闹的顿时涌上前，争抢着要换钱。

西奥本想也换点，可人挤得水泄不通，他这身板根本挤不进。再说全身上下只剩57银邦，万一被骗，就真活不下去了。

他摇摇头，在市场边缘找了块略干净的地面，铺开旧毯，摆出玩偶。

“西奥哥，又来摆摊啦。”一个背椭圆铁罐、罐口插着几根削尖木棍、外套洗得发白的少年挠头走来。

他叫亨里克，家里在市场边养羊，常来逛荡，被大伙儿戏称“亨守保”——听着像旁边摊贩卖的“巨掌馅饼”，巴掌那么大。

西奥点头：“今天没去学院？”

亨里克和尤娜同校，叫西奥一声哥也合适。

“理科考了头名，我妈准我歇一天！”他咧出一口白牙。

西奥笑笑，指指摊上的玩偶：“挑一个？当是贺礼。”

亨里克不好意思地搓手：“你咋知道……我一直想要一个？”

西奥拿起那个龙首男孩玩偶递过去：“上回你没买成，这个送你。”

亨里克一把接过，迅速塞进罐子里：“谢了西奥！我帮你吆喝！”

他从兜里掏出个折叠的玩意，一抖，变成个薄铁皮喇叭。

“陌生人好物！祈福保运，一个只卖2铜尔！”

四周不少人望过来。西奥低头忍窘——他在这儿大多生意确实靠亨里克招揽。

不久便卖得近10银邦，远超一个玩偶的价值。

见卖得差不多了，也近午时，亨里克甩甩手中钥匙：“走，去我那儿吃饭！”

西奥心头一紧。他知道今天亨里克父母出外牧羊，家里就他一人。而亨里克的手艺……大概就是把发酵肉和酸菜夹进硬面包里，名副其实的“暗黑料理”。

他硬着头皮点头。亨里克兴冲冲拉他起来。

这时，市场那头突然骚动。两人望去，只见三个持短棍的男人围住了那个兑钱的斗篷男。

“是塔克党的人，”亨里克撇嘴，“准是谁报了信，说这儿有人想要假身份。我容他在此摆摊已是开恩，可不想管黑吃黑的事。”

“等等，”西奥提了提筐，“你说他做的是黑生意？”

亨里克点头：“那些钱多半是假的。怕是有人被骗急了，找黑帮来讨债。”

“还好我没挤进去……”西奥抚胸松了口气，低诵：“赞美影幕。”

“最好别招惹他们。记得你楼上那对情侣吗？”亨里克回忆道，“他们就是找塔克党办假身份，结果……现在想走走不了，天天被逼债。”

西奥想起自己当初交的那5金郎入城费就肉疼——那是他大半积蓄。

“我没钱！真没钱……”斗篷男声音发颤。

“可你没身份，还骗钱。呵，警察抓你也是坐牢，我们代他们来，已是神灵开恩！”为首的是吉克·豪斯，管这片区的黑帮头子。

几块碎石飞来，砸在斗篷上，劣质布料顿时破了几处。

“骗子！还钱！”

吵闹声吓得周围小贩纷纷收摊远离。

亨里克父母虽是本地富户，他也常帮衬本分生意人，但终究不是市场管理者，更没理由替骗子出头。

“黑帮也敢借神名行事，我看治安所和教会都是瞎的。”亨里克嘟囔。

西奥和亨里克转身离开，朝陌生人区外的荒漠边缘走去。

走出嘈杂的街市，眼前不见树木，唯余无边的黄沙与高阔的蓝天。远方，一道灰黄色的巨墙耸入天际，左右望不见尽头。

整片海沙平原与诺兰斯城都被圈在这堵高墙之内。

“这城像只开发了一半，另一半尽是荒漠。但其实荒漠那边才是真正的富人区。”亨里克回望人烟稠密的城区。没什么人愿踏足此地，只有几个流浪汉坐在城与荒沙的交界，望着远墙发呆。

走了几百米，沙丘间现出一栋灰扑扑的石屋。屋外堆着柴垛，屋后用木栅围出一小片园地——这是荒漠中唯一的一点绿意。

西奥不是第一次来。他知道院里种着一种叫“固沙兰”的名贵药草，根须极深，能固沙化土，引聚水汽。正因如此，海沙平原上的宅子地基才格外稳固。

“嘿，要不要我拔一株给你尝尝？夹在我的秘制肉饼里。”亨里克看穿西奥的眼神，笑道，“不过那玩意根扎得太深，得牵十几匹马才拔得动。要是剪断，药效和香气就没了。”

西奥先是瞪大眼，随即摆手：“我可赔不起。一片叶子就值上千金郎，整株上万！一口下去，够买下陌生人区所有饭馆吃一年了……”

到了门前，厚重铁门上有两个锁孔——富户的习惯，一钥藏于外，一钥随身带。

亨里克顿了一下，从石墙缝隙摸出一把钥匙，插入一孔，又从怀中取出另一把，插入第二个锁孔。

“砰！”他一脚踹开门。

阳光涌入，屋内尘土飞扬。

“才半天，沙子又灌满了。要不先收拾一下？”亨里克乐呵呵道。

西奥无奈摇头。这也是他不愿常来的原因之一——沙尘比他那小旅馆还重。所以富人通常清晨离家，入夜方归，中午若非急事绝不回来。仆役也只在傍晚前打扫，自己则租住在城内小旅馆。

两人忙到下午三四点，亨里克才端出午餐。不出所料，两片硬面包夹着酸菜和一块深褐色的发酵肉。

这种肉耐储存，富户早晚常吃，中午则去城里下馆子——尽管可能遇上各种“意外”。

一块发酵肉也要1银邦，西奥舍不得浪费，慢慢吃完整个饼。

亨里克见“大哥”吃得香，转身又从厨房窗口摸出一个，眼睛发亮地递来。

西奥只得接过。

饭后，他用粗纸擦擦嘴——亨里克油放得实在太多了。

就在这时，窗外狂风骤起，卷着漫天黄沙呼啸扑来。细沙从窗缝钻进，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桌上蜡烛倏地灭了，屋内所有灯盏同时熄灭。

亨里克忙起身，从柜里翻出一块白布，想用胶带封住窗缝。可光线太暗，风沙又急，他捂着脸踉跄后退。

“哗啦——”

厨房那侧的窗玻璃被风沙击碎，一个土黄色的东西随沙尘卷入，砸在陶瓷碗柜上。

“风怎么突然这么大？”亨里克好不容易从风里挣出，手往脸上一抹——满掌是血。

西奥看向亨里克身后窗外，荒漠深处，隐约立着一道漆黑的人影，披着斗篷，在沙暴中如鬼似魅……

亨里克转过身，与西奥四目相对。

他脸上赫然多了数道深长的伤口，血正汩汩外涌。

“布……给我布！”亨里克踉跄扑向厨房，血模糊了视线。

他的手在柜面胡乱摸索，触到一团柔软湿黏的东西。

他抹了把眼睛，看清那物——

是一只齐腕切断的人手，血色尚温。

亨里克惊叫跌坐在地：“这……这是什么？！”

西奥强抑反胃，迅速找来干净布条按住亨里克伤口，又看向那只手——断面整齐，似被利器一气斩断。

“还有温度……”他声音发干。

亨里克勉强撑起，挤出一个惨笑，扶住西奥肩膀：“风沙如刀……也、也算正常吧……哈哈……”

西奥见他暂无大碍，稍定心神，沉声道：“不正常的，是这场风和沙。”

亨里克不敢再看那手，见风稍歇，忙用白布堵住破窗。

“我听多了这类怪事……现在要紧的，是找到手的主人。”他声音仍颤。

西奥点头，寻来一只油纸袋，将断手装入。

亨里克想洗脸，拧开水龙头——没水。

“停水了？”他回头对沉思的西奥说，“咱们总得先收拾干净，再去见‘客人’对吧？”

西奥不知该如何接这蹩脚的玩笑。

“我去储藏室拿桶水……”亨里克点燃蜡烛，向左翼小门走去。

西奥却想起一事——方才在亨里克受伤的窗边，他分明看见沙暴中有一袭黑袍人影。

他凑近破窗，此刻风平沙静，远处城区人影绰绰，巨墙巍然，可附近沙丘空空荡荡，哪有什么黑袍人。

正出神，门铃骤响。

“谁？！”西奥猛地回头，盯向铁门。

“叮咚！有客来访！”是亨里克预先录好的轻快语调。

“叮咚！叮、叮叮……咚！”门铃被急促地连按数次，门外人似乎极为焦躁。

“刚起完风沙，谁会在这时上门？”

“难道是那个黑袍人？”西奥头皮发麻。

这时，铃声停了。那人似乎放弃了。

西奥秉着“若有人求助，当施援手”的信条，缓缓靠近门口，“世上本无鬼……愿影幕庇佑。”

他深吸口气，将门拉开一道缝。

门外空无一人。

正要合门，脚踝猛地一紧。

西奥骇然低头——一个只剩单手、衣衫褴褛的流浪汉趴在地上，腰部以下不知所踪，双眼只剩浑浊的眼白。

是教堂前遇见的那个流浪汉！可那时他的眼睛明明是完好的！

流浪汉张着嘴，竭力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我……”沙哑浑浊的语音直接刺入西奥脑海。

“死……我们都得死……谁也别想逃出这里……那不是光……是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