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欲裂。

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太阳穴里搅动，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诵经声，还有空气中弥漫的、混杂着草药味与腐朽气息的怪异腥甜。

陈默猛地睁开眼，视线所及却不是出租屋那盏昏黄的台灯，而是高悬的青色幡旗，旗面上用朱砂画着扭曲的云纹，中央一个斗大的“太平”二字，在摇曳的烛火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大贤良师醒了！大贤良师醒了！”

一声狂喜的呼喊划破殿内的肃穆，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跪拜声，无数人额头触地，衣袂摩擦的窸窣声汇成一片，震得陈默耳膜发疼。他僵硬地转动脖颈，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铺着粗麻布的木榻上，周围跪满了身着皂衣、头裹黄巾的汉子，人人眼中都带着近乎狂热的崇敬，还有难以掩饰的忧色。

这是哪儿？拍戏现场？

他刚想抬手揉一揉发胀的脑袋，却发现自己的手掌宽大粗糙，指节布满老茧，掌心还攥着一根通体黝黑、刻着云雷纹的九节杖——这绝不是他那个敲键盘敲到起茧的手！

一股陌生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骤然涌入脑海。

汉灵帝中平元年，冀州巨鹿。

他是张角，太平道的创始人，数十万信徒口中的“大贤良师”。十年间，他携二弟张宝、张梁，以《太平经》为典，以符水治病为名，足迹遍布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将饱受瘟疫与苛政之苦的流民收拢麾下，编为三十六方，大者万余人，小者六七千，共奉他为主，只待甲子年三月五日，便要竖起“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的大旗，推翻这腐朽透顶的汉家天下。

可就在起事前夕，洛阳大方首领马元义被叛徒唐周告发，惨遭车裂之刑，洛阳城内数千信徒同日被屠戮，朝廷震怒之下，已命左中郎将皇甫嵩、右中郎将朱儁、北中郎将卢植，各率大军星夜北上，目标直指巨鹿——他张角的老巢！

而原主，或许是受不了这晴天霹雳般的打击，或许是长期传道积劳成疾，竟在昨夜一口血喷在符水上，昏死过去，再醒来时，魂魄已换成了来自两千多年后的陈默。

“大贤良师，”一个身着青色道袍、须发皆白的老者膝行上前，声音哽咽，“洛阳急报，马元义贤弟他……已为国捐躯，唐周那逆贼投了官府，如今朝廷大军压境，我等三十六方信徒，已有三方被官军围剿，死伤惨重啊！”

老者是太平道的祭酒张曼成，也是原主最信任的人之一。他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与泪痕，身后的信徒们也纷纷抬起头，眼中的崇敬渐渐被恐慌取代，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官军杀来了？那我们还起事吗？”

“马元义首领都死了，洛阳的内应全没了，这可如何是好？”

“大贤良师，您快用符水救救我们，求您降下仙法，退了官军啊！”

杂乱的声音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陈默的心上。他看着眼前这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人，他们的脸上还带着瘟疫留下的灰败气色，眼神里却闪烁着对生的渴望——这就是历史上那场轰轰烈烈，却最终沦为炮灰的黄巾起义的参与者？他们不是史书上冷冰冰的“妖贼”“乱民”，而是活生生的人，是被苛政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寄望于“黄天”的可怜人。

而按照历史的轨迹，原主会在仓促之下提前起事，数十万缺乏训练的信徒拿着锄头木棍，对抗装备精良的官军，最终血染中原，尸横遍野。他张角会在起义爆发后不久病逝于广宗，死后还被卢植剖棺戮尸，头颅传首京师，太平道也被打成“妖道”，遗臭万年。

不行！不能这样！

陈默猛地坐起身，九节杖在木榻上重重一顿，“咚”的一声闷响，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嘈杂。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是那个只会用符水装神弄鬼的张角，他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官军的部署，知道未来会出现哪些贤才猛将，这就是他最大的资本！

“慌什么！”

他刻意模仿着记忆中原主的语气，声音雄浑，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唐周逆贼背主求荣，马元义贤弟以身殉道，此仇不共戴天！但我太平道数十万信徒，遍布八州，岂会因一两个叛徒、几路官军便自乱阵脚？”

他目光扫过殿内的信徒，从他们眼中看到了一丝错愕，随即又燃起了希望。他攥紧九节杖，继续说道：“苍天无道，汉祚将倾，这是天意！瘟疫横行，民不聊生，这是天道对汉家的惩罚！我等奉《太平经》，顺天应人，救民于水火，何惧那腐朽朝廷？”

“可……可官军已至巨鹿边境，再过三日便要兵临城下了！”一个年轻的信徒颤抖着开口，脸上满是惧色。

陈默心中一凛，历史上黄巾起义爆发于三月五日，而现在，距离原定起事日期还有不到半月，官军却来得如此之快，显然是唐周的告密让朝廷有了充分准备。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殿角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符水上——那是原主昨夜准备用来“作法”的，碗底沉着几道黄符，水面漂浮着一层暗红色的药渣，散发着刺鼻的气味。记忆中，原主的符水之所以能“治病”，不过是在水中加了些草药，虽能缓解一些瘟疫症状，却治标不治本，更多的是靠信徒的心理作用。

“取符水来。”陈默沉声道。

张曼成连忙起身，将那碗符水端了过来。陈默接过碗，没有像原主那样念咒作法，而是径直走到殿外。

殿外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数千名黄巾信徒正整齐地跪着，看到他出来，立刻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大贤良师万岁”。远处的村落里，炊烟袅袅，却掩盖不住空气中的瘟疫气息——不少信徒脸上还带着病容，身形摇摇欲坠。

陈默举起手中的符水，朗声道：“昔日我以符水救民，是为唤醒众生；今日这符水，当染血立誓！”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手指伸进嘴里，狠狠一咬，鲜血瞬间涌出。他将滴血的手指浸入符水中，红色的血珠在浑浊的药水里扩散开来，如同绽放的红梅。

“唐周逆贼，必诛！”

“官军来犯，必败！”

“黄天当立，必成！”

“天下太平，必至！”

四句誓言，字字铿锵，如同惊雷在旷野上炸响。跪在地上的信徒们先是一愣，随即纷纷效仿，咬破自己的手指，将鲜血滴入身边的符水碗中，山呼海啸般的誓言此起彼伏，震得天地都仿佛在颤抖。

陈默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加班到深夜的社畜陈默，而是太平道的大贤良师张角。他肩上扛着的，是数十万信徒的性命，是结束这汉末乱世的希望。

“张曼成，”陈默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速传我命令，命三十六方首领即刻秘密来巨鹿议事，不得有误！”

“是！”张曼成躬身领命。

“另外，”陈默顿了顿，补充道，“将所有符水药方即刻送来，再召集所有懂医术的信徒，随我入村诊病——要救民，先救其命；要起事，先固其心！”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揪出隐藏的内奸，整训散乱的部众，联络可以争取的诸侯，寻找能安邦定国的贤才，还要在皇甫嵩、卢植的大军合围之前，做好万全准备。

夕阳西下，余晖将陈默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手中的九节杖在地面投下一道笔直的影子，如同撑起这片即将崩塌的天地的支柱。

汉祚倾覆之际，他这个来自未来的大贤良师，终将在这汉末乱世，掀起一场不一样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