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啼哭

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声啼哭，是在一片粘稠的黑暗和刺骨的寒冷中开始的。

不是那种嘹亮宣告，更像一声被扼住喉咙后、终于挣脱出来的、带着血丝的呜咽。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被倒提着，脚心被粗糙的手掌用力拍打，肺里灌进的第一口空气带着浓重的血腥、草木灰和廉价烟叶的混合气味，呛得我本能地挣扎，发出更大的、滞涩的哭声。

“是个带把儿的！”

一个粗嘎的女人声音响起，带着刻意拔高的喜庆。我被一块硬邦邦的粗布裹住，塞进一个虚弱的怀抱。女人的手臂在发抖，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我努力睁开眼，视线模糊，只看到一张苍白汗湿的脸，眼神涣散地望着我，嘴角抽动，却扯不出一个笑。她身上有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奶腥味，但更深层是一种绝望的疲惫，像沉在水底的石头。

这就是我的母亲，张玉环。后来我知道，她生我，用了近二十个时辰，几乎耗干了力气。

门槛外蹲着一个黑影，吧嗒吧嗒的声音规律地响着，辛辣的烟雾一阵阵飘进来。那是我的父亲，方荣。他掐灭了烟火，走进来，我从母亲怀里被转移到一双更大、更粗糙的手掌里。他的手很稳，但指尖冰凉，带着泥土和烟草的涩味。他端详着我，沉默了很久，久到屋里只剩下母亲微弱的喘息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就叫方明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明字亮堂，盼他往后路走得亮堂些，别像……”

话没说完，化作一声沉到地底去的叹息。

“明”字就这样烙进了我生命的开端。后来我无数次回想这个时刻，才明白那声未尽的叹息里，压着多么沉重的东西——是一个早夭女儿的名字，一段讳莫如深的往事，一个家庭挥之不去的阴影。

我叫方明。我的出生，没有带来多少喜悦，更像是在旧伤疤上，又添了一道需要小心掩藏的新痕。

二、感知

我能感知到的东西越来越多。饥饿，寒冷，母亲怀抱的温度，父亲深夜在灶膛前沉默抽烟时火星明灭的光。还有那种弥漫在土坯房每个角落的、无声的压抑。它比春寒更刺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出生后的第三天，母亲能勉强下地了。她扶着土墙，挪到院子里。天是灰白的，风像刀子。她站着，目光茫然地扫过破败的院落，最后停在墙根下一个不起眼的墙洞上。那洞口平时塞些杂物，此刻，浮土似乎被翻动过。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她慢慢挪过去，蹲下身，颤抖着把手伸进洞里。没有杂物，只摸出一块叠得方正、却沾满泥污的粗布手帕。

她展开它。

手帕的一角，用蓝线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字。针脚稚嫩，是她亲手教的。我的姐姐，方倩，去年春天拿着这块手帕去河边，说洗一洗，就再也没回来。

而现在，这块理应陪她沉入河底的手帕，出现在我家的墙洞里。更刺目的是，手帕中间，一道狰狞的撕裂口子，从“方”字旁边斜斜撕开，边缘的线头支棱着，像是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生生扯破。

母亲的呼吸骤然停止，整个人僵在那里，攥着手帕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我被她紧紧搂在怀里，能感觉到她胸腔里传来剧烈的、无声的震颤。那些压低声音的、关于姐姐死因的流言，此刻一定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耳朵——“有人看见赵家那后生在河边拉扯……”“怕是被人害了……”

她一直不敢信。可这道裂口，像一张嘲笑的嘴，撕开了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玉环姐？”隔壁的王寡妇端着一碗红糖水过来，看见母亲手里的东西，脸色瞬间白了。她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前些儿个，打更的老吴头塞给我的。他说在河边捡的，不敢直接给你，先放你家墙洞。隔好些天看没人动，又拿出来碰见我……让你自己看。”

她把碗往母亲手里一塞，像避开瘟疫一样匆匆走了。

母亲靠着土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午后的阳光惨白，照不进她眼底浓得化不开的黑。她死死攥着那块冰冷的手帕，指甲掐进掌心，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砸在我脸上，冰凉。

父亲从地里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他看清母亲手里的东西，脸色一下子灰败下去，沟壑纵横的脸像瞬间老了十岁。他蹲下身，想拿走手帕，母亲却攥得更紧，指节泛青。

“荣哥……”母亲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倩丫头她……是不是……是不是被人害的？”

父亲的嘴唇哆嗦着，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没证据……别瞎想。”

“这还不是证据？”母亲举起手帕，那道裂口在惨淡的天光下触目惊心，“这口子！还有柴房里那摔碎的木桶！好好的人，好好去洗个手帕，桶能摔成那样？手帕能撕成这样？”

父亲猛地捂住她的嘴，眼睛通红地四下张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恐惧：“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母亲的哭声被捂在掌心里，变成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父亲松开手，颓然坐倒在她身边。两个人，在春寒料峭的院子里，守着那块撕破的旧手帕，守着彼此心里血淋淋的猜疑和不敢言说的恐惧，沉默得像两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我被夹在中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这个家，我降生的这个地方，平静的泥土下面，埋着尖锐的、足以割裂一切的碎片。而那块手帕，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被揭开，或者，被更深地埋葬。

三、暗影

几乎就在我发出第一声啼哭的同时，村西头那座比村里大多数人家都齐整的青砖瓦房里，也传出了一阵细弱的婴儿哭声。

赵贵的媳妇刚生了个闺女。

赵贵靠在自家偏房的门框上，听着那猫叫似的哭声，脸色阴沉得像锅底。他比方荣大几岁，身材粗壮，眉宇间凝着一股洗不掉的狠厉。跑运输攒下的家业让他家在村里挺直了腰杆，可这胎又是个丫头，让他心头那股邪火蹭蹭往上冒。

就在这时，村东头隐约传来一阵动静，夹杂着人声，似乎比自家这边热闹些。赵贵侧耳听了听，啐了一口浓痰在地上。

“方家又添丁了？哼，带把儿的顶个屁用。”他低声骂了一句，眼神阴鸷地望向村东。秋后那场关于河滩地归属的争执，他盘算很久了。方家多一口男丁，将来就多一分力气，多一张争地的嘴。这让他很不痛快。

他回头瞥了一眼屋里虚弱的媳妇和那个皱巴巴的女婴，心里盘算的却是别的事。方家那个没了的大丫头方倩……去年那档子事，虽然被他硬压下去了，但总像根刺扎在心里。方家如今又添了个小子，这仇怕是结得更深了。他得想想，怎么才能彻底把方家压下去，把那块肥得流油的河滩地，名正言顺地划到自家名下。

女婴的哭声渐渐弱下去，赵贵的心思却越飘越远。他想起儿子赵建军，那小子在部队待了几年，复员回来倒是长了见识，也更有主意了，有时候甚至不太听他这老子的。得找个机会，再好好敲打敲打，让他明白，在方家村，赵家才是说了算的。

风从村东刮到村西，带着早春的寒意和泥土的气息。我的哭声，赵家女婴的哭声，在这风里交织，又消散。谁也不知道，这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啼哭，会在往后的岁月里，纠缠出怎样爱恨交织、生死相搏的宿命。

而此刻，我只是个饿了的婴儿，在母亲冰冷的泪水和她绝望的怀抱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属于我的故事，在这充满旧痕、猜疑和新生仇恨的土壤里，刚刚冒出一星半点脆弱的芽。而那撕破的手帕，村西的瓦房，细弱的哭声，以及百里之外卫生所里那个昏迷不醒、名叫“金狗”的年轻人……所有这些看似无关的碎片，都已悄然就位，只等时间的手，将它们拼凑成一幅血与泪、罪与罚的图景。

我的第一声啼哭，不是开始，只是一枚投入早已波澜暗涌的深潭的石子。未来的路，注定不会“明”亮坦荡。但既然来了，就得走下去，直到把所有的黑暗，都看个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