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间宝剑七星文，臂上雕弓百战勋。

见说云中擒黠虏，始知天上有将军。

——王维《赠裴旻将军》

一、腰间宝剑七星文

七月流火，暑气渐消。

天宝十四载，七月二十三，庚辰日，恰是白露节气。终南山北麓的群峰褪去了仲夏的郁热，苍松翠柏间漫出缕缕山岚，凉浸浸的草木清气混着涧水的湿意，漫过鸣犊岭的青石古道。

鸣犊岭，得名于西汉武帝刘彻。当年武帝巡狩至此，闻岭间有牛犊悲鸣，循声觅去，竟得一方甘泉，遂赐名此岭。这岭扼终南要冲，东望是潼关锁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南下越蓝关古道，可直抵荆襄鱼米之乡；北行过灞桥烟柳，半日便入长安朱雀大街的繁华腹地；西去十里，便是天下第一道观——宗圣观。

岭上古道蜿蜒，依山傍水错落着数家铺子，酒肆、茶寮、驿馆、铁匠铺，一应俱全。申时的日头虽已西斜，却依旧灼灼，将青石路晒得暖烘烘的，车马辚辚，行人如织，挑夫的吆喝声、客商的交谈声、稚子的嬉闹声，混着酒肆飘出的醇香，织成一幅热闹的市井图。

听泉酒肆便矗在这古道正中，依山就势而建，门庭轩敞，飞檐翘角，青瓦粉墙被岁月晕出几分斑驳。门前一杆杏黄旗，上书“听泉”二字，被山风猎猎吹动，老远便能瞧见。这酒肆的名头，一半是因着屋后那眼汩汩不息的山泉，一半则是因着十年前，那位谪仙人李白曾在此醉眠题诗。

赤日西垂，余晖洒在古道上。一匹枣红骏马踏着碎步，自东坡缓缓行来。马背上驮着一位郎君，年约弱冠，身着一袭月白长衫，腰间束着玄色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他剑眉星眸，神采清逸，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只是眉宇间凝着一丝长途跋涉的倦色，却更添了几分落拓风骨。

行至酒肆门前，少年郎君轻提缰绳，那枣红马极通人性，稳稳停住，打了个响鼻。郎君动作利落，足尖一点马镫，翩然落地。只见他腰间宝剑暗纹流转，剑柄古朴，缠着玄色鲛绡，虽未出鞘，却隐隐有寒光透出。

早有眼尖的酒肆博士迎了上来，这人约莫三十来岁，头戴小帽，身着短褐，满面堆笑，殷勤地接过缰绳：“郎君里边请！上好葡萄新酿，刚启了瓮，还有地道终南醋芹、荷叶蒸鸡，保准合您口味！”

少年郎君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博士，甫一驻足，视线便被酒肆门外侧立的一块青石碑勾了去。

那石碑一人来高，宽约两尺，饱经风蚀雨侵，碑身爬满了苍绿的苔痕，却丝毫不掩其上镌刻的五个大字——“李白醉眠处”。这五字行草，笔意恣肆，如龙蛇腾跃、云鹤游天，起笔处藏锋敛锐，收笔处力透石背，透着一股睥睨尘寰的飘逸与苍劲雄浑的力道，正是李白的手笔。

少年郎君目光炯炯，喉结微动，朗声诵读出来，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带着几分惊喜与探寻。

他转向酒肆博士，眼中光彩流转：“敢问博士，莫非太白先生昔日曾在此处高饮留醉？”

博士闻言，笑容更盛，腰身挺直了几分，言语间满是自豪，声音也拔高了些许：“郎君好眼力！一看便是风雅之士！不错！李学士名满天下，谁人不景仰？这五个字，正是李学士亲笔所书！十二年前，李学士供奉翰林院，春风得意时节，曾与三五知己来此终南踏青。就在本肆，”他手指酒肆内院，语调抑扬顿挫“李学士豪饮千杯，酒至酣处，诗兴勃发，乘醉在肆内影壁墙上，挥毫题下了一首七言绝句！我家主人视若珍宝，不惜重金，特请了吴郡第一刻石圣手杨惠之先生，将这五字真迹精心摹勒刻碑，立于肆前，以彰仙踪。郎君您放眼瞧瞧，这鸣犊岭上酒肆十数家，能让李学士醉酒留宿并题诗影壁，独我们听泉酒肆一家！这等妙人妙事，郎君何不随小可移步一赏？本肆也好奉上美酒，让郎君也体会一番当年李学士之快意！”

少年郎君嘴角噙着一抹温雅笑意，眉宇间的倦色散了几分，谦逊道：“太白先生乃谪仙人也，有吞吐云霓之概，我等凡尘俗子，唯有心驰神往。‘风雅’二字，实不敢当。只是对这‘醉’字尤为神往，不知贵肆藏有何等琼浆玉液，竟能让太白先生流连忘返，醉眠不归？此等佳酿，倒真是值得一品究竟。”

博士抚掌大笑，声音洪亮：“郎君定是酒中知己，豪爽之人！您可算来着了！若非本肆之酒有独到之处，岂能入李学士法眼？自李学士醉题之后，本肆这自酿葡萄美酒，更是名动京畿，连长安城里王公贵胄，都常遣人来沽。郎君快随我来，赏仙诗，品佳酿，定让您不虚此行！”

少年郎君含笑颔首，随博士跨过那道朱漆门槛。门内豁然开朗，竟是一座依山开凿的宽敞院落。两侧厢房借山体为墙基和后壁，其余部分则以巨大的青石柱和厚实的灰砖瓦垒砌而成，与门房相连，浑然一体，宛若山石自然生长出的屋舍。厢房外种着几株芭蕉，阔叶舒展，被山风拂得沙沙作响。

正对面，一面巨大的影壁巍然耸立，恰如屏障般将陡峭的山崖挡在身后。影壁左侧，有修砌整齐的石阶蜿蜒而上，通向山坡上一座掩映在绿荫中的茅草亭子，亭子旁松涛阵阵，修竹摇曳。

影壁右侧，一道清澈的山泉自高处石罅中汩汩流出，水量虽不大，却经年不绝，淙淙有声，被引入下方一口半埋于地、青苔斑驳的大陶缸中，水满则溢，通过竹管流入石槽，顺着石槽蜿蜒而下，汇入院角的小池，池内几尾红鲤摆尾，溅起细碎的水花，设计得巧妙而富有野趣。

影壁之前，特意用青石筑起一个一丈见方的小高台，台上铺着青石板，是供来往的俗讲人、卖唱人表演的去处。那宽阔的影壁墙面，以白垩精心涂刷，虽经岁月侵蚀，略显斑驳，但壁上墨迹依旧清晰。一首七言绝句赫然在目，正是李白的《山中与幽人对酌》：

两人对酌山花开，

一杯一杯复一杯。

我醉欲眠卿且去，

明朝有意抱琴来。

落款是“李白醉眠处”，诗意潇洒超脱、隽永悠长，字迹与碑上一般无二，纵放自如，转折处遒劲有力，收放间酣畅淋漓，雄健奔放之气扑面而来，仿佛能看见当年谪仙人挥毫泼墨的狂放身影。

少年郎君屏息凝神，手指在虚空中不自觉地随着笔画游走，如见谪仙挥毫之态。口中低声吟哦，眼中尽是赞叹与神往。半晌，他才长吁一口气，喟然叹道：“真乃谪仙人之笔，字字皆带酒香剑气，令人神醉！”

院中一株百年老槐，枝繁叶茂，亭亭如盖，洒下大片浓荫，将午后的燥热隔绝在外，只余山风穿堂的清凉。

槐荫下，数十张低矮的食床排列有序，食床上铺着粗布垫子，此时已坐满了大半食客。欢声笑语，碗碟碰撞，热闹非凡。

博士引着少年郎君穿过人群，来到院落右后角一张相对僻静的食案前，略带歉意地拱手道：“郎君海涵！今日恰逢新酒启瓮，慕名而来之客实在太多，前座皆已客满，只得委屈您坐这角落了。不过请您放心，酒食定叫您满意！”

少年郎君倒也不拘小节，淡然一笑，声音温润：“无妨，此处甚好！”言罢，将宝剑轻轻斜倚在食案侧边，剑身与青石案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抱拳向博士致谢后，撩起衣袍下摆，从容跪坐于蒲团之上。

立刻有茶博士上前，提着一把茶壶，麻利地摆好一套青瓷碗碟，斟上一碗温热的山泉粗茶。茶汤呈淡绿色，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

少年郎君略啜一口清茶，润了润喉，抬首看向茶博士，问道：“有劳博士，贵肆有何特色酒食可荐？”

茶博士笑容可掬，如数家珍般说道：“郎君容禀。您可曾听过京畿一句俗谚‘西市腔、阿婆清，莫过一杯鸣犊岭’？”

他故意顿了顿，见少年郎君露出好奇之色，才得意地续道，“这鸣犊岭，正是本肆秘法自酿葡萄果酒！本肆在后坡植有数十亩上好葡萄树，皆是西域紫玉葡萄，果肉饱满，汁水甘甜。十数天前刚采摘了今岁第一茬酿酒，郎君您来得巧，这新酿今早才刚刚启了数瓮！老主顾们都是闻香而来，从鸡鸣至此时，可谓络绎不绝。此酒乃是京畿珍品，郎君切莫错过。再配上时令菜肴终南醋芹，脆嫩爽口，还有现蒸荷叶童子鸡，肉嫩回甘。不知郎君意下如何？”

少年郎君眼中笑意更深，点头应允：“博士言之凿凿。既逢新酒启封，自当一尝为快。便依博士所荐。”

博士唱了个喏，转身快步往后厨走去，边走边喊道：“庚午座贵客点新酿鸣犊岭，加醋芹、蒸鸡一份——”声音在喧闹的院中回荡。

少年郎君趁此闲暇，环顾四周。这听泉酒肆果然汇聚四方人气。食案之上，身着锦缎的商贾，正低声商讨着货物的行价；佩剑携刀的游侠，举杯畅饮，眉宇间透着江湖的豪迈之气；身着道袍的道士，手执拂尘，闭目养神；还有几个高鼻深目的胡商，正用生硬的汉话交谈长安见闻。官话雅言、各地乡音、异域胡语交织混杂，觥筹交错，谈笑风生，一派热闹景象。

不多时，茶博士端着一个托盘快步走来，托盘上放着一壶新启封的鸣犊岭葡萄酒，壶口余有地窖的凉意，氤氲着淡淡的果香；一盘碧绿油亮、点缀着姜丝的醋芹，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一盘热气腾腾、表皮金黄油润的蒸鸡，香气扑鼻；另配一碟盐浸的时新毛豆，青翠欲滴。

少年郎君执起青瓷酒壶，为自己斟上一杯。但见那酒液色泽清透淡紫，宛如上好的水晶，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甫一倾出，浓郁的果香便弥漫开来，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花香。近鼻轻嗅，便觉甜而不腻，酸而不涩，香气沁人心脾。

他举杯轻啜，酒液滑入口中，果味清甜，令人生津，酒液顺着喉咙滑落，口感甘洌，回味悠长，带着一抹山泉的清凉。虽为新酿，却毫无生涩之态，实属难得。少年郎君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之色，情不自禁地又自斟一杯，细细品鉴起来。

山风徐来，槐叶沙沙作响，与酒香、菜香、人语和泉声交融一处。少年郎君独自端坐一隅，浅斟慢酌，目光时而扫过壁上笔走龙蛇的诗句，时而投向院中喧嚣生动的人群，沉浸在这独特的终南酒肆之内，仿佛领略到了那诗仙笔下“一杯一杯复一杯”的逍遥余韵。

正饮间，忽听得一阵琵琶声响起，清越婉转。少年郎君抬眼望去，只见一黄色襦裙的小娘子，扶着一位驼背老翁，步履蹒跚地从影壁后转到壁前的青石台上。那小娘子约莫十四五岁，梳着双丫髻，髻上簪着一朵小小的石榴花，眉目清秀，身姿娉婷绰约。老翁年逾花甲，须发皆白，脊背佝偻，怀中抱着一把琵琶，琵琶的弦已略显陈旧。

老翁在台上的胡床上坐定，转轴拨弦，三声定场，琴声燕啭，压住了院中些许喧闹。他抬眼看向众人，声音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老朽扬州束氏，孙女唤作浣儿。我祖孙二人，俗讲卖唱为生，本欲往长安讨生活，不想京城米贵，居大不易，只得落脚这鸣犊岭。今日恰逢听泉酒肆新酒启瓮，特来助兴，还望诸位贵客多多捧场，老朽感激不尽。”

话音刚落，浣儿便脆生生地开口，声音清脆悦耳，如黄莺出谷：“阿翁，为何此地食客云集，这般热闹？”

台下立刻有人高声应道：“当然是因这鸣犊岭葡萄果酒醇美甘甜，天下少有！”

满堂哄然大笑，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浣儿嗔笑着跺了跺脚，眉眼弯弯：“奴问自家阿翁，各位贵客都抢着应答，占奴家辈分便宜，那待会奴可要多多请赏，诸位可切莫推辞哦！”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纷纷应道：“好说！好说！只要小娘子唱得好，赏钱管够！”

束翁亦捋着花白的胡须，呵呵笑道：“我这孙女自小便无父母，跟着老朽走南闯北，疏于管教，性子野了些，各位贵客勿怪。此地嘉朋云集，热闹非凡，其一嘛，自然是这听泉酒肆果酒甚好！各位可知这酒肆为何取名听泉？”

众人皆是摇头，连那独坐一隅的少年郎君，也放下了酒杯，抬眼望向台上，露出倾听之色。

束翁清了清嗓子，缓缓道来：“当年大汉武帝刘彻，巡狩至此地游猎。行至岭上，忽然听见有牛犊呜叫之声，声音凄厉，武帝心生好奇，便命人循着声音寻去。寻至一处山涧旁，只见一头牝牛倒在血泊之中，已然气绝，身旁一头刚出生牛犊，正围着牝牛哀鸣，甚是可怜。武帝见状，心生恻隐，便命人将牛犊带回宫中饲养。那一日，武帝在岭上猎获甚丰，心情大好，又见此地山泉甘甜，风景秀丽，遂赐名此地为鸣犊岭。而取名听泉，便是听那甘泉叮咚了！”

台下有人笑道：“老丈，您这故事说得好听，可这右侧山泉，这般细小，莫不是您牵强附会？”

束翁并不争辩，只是微微一笑，续道：“此泉是否为当年汉武帝所饮之泉，老朽不敢断言。然此泉虽小，却清冽甘甜，灵源天降，确是弥足珍贵。这鸣犊岭上酒肆十数家，为何独独听泉酒肆能引得李学士醉酒题诗？只因这酒肆所酿鸣犊老春、听泉乳酒、葡萄果酒，皆赖此泉之水。再加上自家所种谷物、水果，配以听泉主人祖传酿酒技艺，所出之酒自是甘之如饴，饮之忘忧啊！”

台下又有人喊道：“怪不得酒肆请你来俗讲，经你这么一说，我这酒虫都被勾出来了，还得再喝两碗！”

众人皆是开怀大笑，纷纷举杯饮酒，气氛愈发热烈。

束翁又道：“多喝亦不妨事！若是能学那李学士，醉卧于此，与仙人为伴，岂不是人生一大美事？”

众食客皆是点头称是，不少人都望向那影壁上的诗句，眼中露出向往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