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硕是被疼醒的。

不是熬夜打副本颈椎腰椎一起造反的那种钝痛，也不是鼠标手发作的酸麻。是一种尖锐的，仿佛从骨头缝里炸开，带着强烈麻痹感的剧痛，正沿着他的脊椎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往上蹿。眼皮沉得像焊死了，只能勉强掀开一道缝。

视野模糊，光影斑驳。鼻子里钻进来的，不再是那间不足十平米出租屋里终年不散的泡面味、汗味和电子设备发热的塑料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混合着陈旧木头、尘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血腥气的复杂味道。

耳朵里嗡嗡作响，好一会儿，才分辨出一些杂乱的人声，压得很低，带着某种惊惶和试探。

“……动了！眼珠子动了！”

“苍天有眼……老爷……老爷真醒过来了？”

“嘘！噤声！莫要惊扰了老爷回魂！”

老爷？回魂？

陈硕脑子木木的，像台中了病毒的旧电脑，硬盘嘎吱作响，却读不出有效数据。他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网吧的劣质霓虹招牌在雨幕里明明灭灭，他刚在游戏里指挥完一场失败的攻城战，队友的骂声和窗外炸雷混在一起。然后……一道刺眼的白光，仿佛直接从屏幕里劈了出来，紧接着是全身过电般的撕裂感，再然后，就是无边的黑暗和此刻这浑身的疼。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视线清晰了一些。

首先入眼的，是头顶一片深色的木头椽子，粗大，带着天然的木纹，不是出租屋那刷了白灰又泛黄起皮的天花板。身下硬邦邦的，硌得慌，不是网吧那张油光发亮的人体工学椅，倒像是……一块木板，铺了层薄薄的、粗糙的布料。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身下的“床单”，触感粗砺。

微微侧过头。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掉漆的木桌，两把看起来就不太结实的圆凳，桌上有个粗瓷茶壶和几个杯子。墙壁是夯土还是砖石，糊着一层白灰，但已经斑驳脱落了不少，露出里面暗沉的颜色。唯一的窗户是木格子的，糊着泛黄的窗纸，透进来的光线昏沉沉的。

这是哪儿？影视城？哪个整蛊节目玩这么大？

念头刚起，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人影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身子，看到陈硕睁着眼，那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猛地推开门冲了进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床前的地上。

“老爷！您可算醒了！老天爷保佑，列祖列宗保佑啊！”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布衣服，样式古怪，头发在头顶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涕泪横流，看陈硕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激动得浑身都在抖。

陈硕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冒烟，只能发出一点气音：“水……”

“哎！哎！水！马上！”那人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冲到桌边倒水，因为太激动，水洒出来不少。他端着一个粗瓷碗，小心翼翼地凑到陈硕嘴边。

温水带着一股土腥味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感觉。陈硕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脑子似乎也随着水流的滋润而活络了一点。他打量着眼前这个自称“陈安”，口口声声叫他“老爷”的男人，又结合这房间的布置，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念头，如同刚才那道记忆中的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思维。

穿越？

看这打扮，这屋子，这称呼……还不是清宫戏里的辫子头，倒像是……更早一点？明朝？他一个除了游戏对历史知识仅限于电视剧的网瘾中年，也就勉强能分出个唐宋元明清了。

“我……”陈硕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我是谁？这是哪儿？”

陈安刚把碗放下，听到这话，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眼泪又涌出来了：“老爷！您……您不记得了？我是陈安啊！跟了您十几年的老仆陈安！这儿是咱们的县衙后宅啊！您是这怀远县的知县，陈硕陈老爷啊！”

县衙？知县？陈硕？同名同姓？

信息量太大，陈硕觉得刚缓过来一点的脑袋又开始抽痛。他闭上眼，试图消化。与此同时，一些破碎的、不属于他的记忆画面，像是接触不良的老旧电影胶片，断断续续、闪闪烁烁地挤进他的脑海。

青色的官袍……冰冷的惊堂木……一张张模糊的、或惶恐或狡黠的陌生面孔……城外龟裂的田地，面黄肌瘦的百姓……还有，一片刺目的白光，震耳欲聋的巨响，从高处坠落的感觉……

“雷……打雷了？”陈硕喃喃道。

“对对对！”陈安猛点头，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混合了恐惧与敬畏的神秘语气，“七天前，老爷您去城外察看旱情，回程路上，突然天降暴雨，电闪雷鸣！一道……一道那么粗的紫白色闪电，咔嚓一下，就落在老爷您站的土坡上了！当时跟着的衙役都说，看见您浑身冒光，直挺挺就倒下了！抬回来的时候，都没气儿了！身子都……都僵了！”

陈安说到这里，似乎还心有余悸，拍了拍胸口：“大家都以为……以为老爷您……结果停灵到第三天，您胸口突然又有了热气！把守夜的人都吓瘫了！都说……都说……”他偷眼看了看陈硕的脸色，声音更低了，“都说老爷您这是……是渡了雷劫！是得了道的仙人！被天雷劈过还能活过来，这不是雷电法师是什么？现在全县……不，恐怕府城那边都传遍了！说咱们怀远县出了个能驾驭天雷的活神仙县太爷！”

雷电法师？活神仙？

陈硕嘴角抽搐了一下，这都什么跟什么。他一个因为连续通宵打游戏猝死在网吧（现在看可能是被雷劈了）的废柴中年，穿成一个看起来混得不咋地的明朝县官，还被当成了雷电系魔导师？

荒诞感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与此同时，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原来那个在虚拟世界里拼杀的中年玩家的警觉，又让他强行冷静下来。

情况不明，少说多看。

他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着尘土和陈旧木头气味的空气灌入肺里，带来一种冰冷的真实感。这不是梦，也不是游戏。这疼痛，这粗糙的触感，眼前这个哭得真情实感的陈安，都是真的。

他，陈硕，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或许不那么普通，毕竟网瘾颇深）电力公司线路检修员（虽然已经很久没正经上班了），现在，成了大明怀远县的知县，一个刚被雷劈过、死而复生、还被民间神化了的“雷电法师”。

“我……睡了多久？”他换了个问题。

“从被雷……从那天算起，整整七天了！老爷，您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陈安抹着眼泪，“郎中来看过，说脉象是稳了，可就是醒不过来。夫人……夫人她天天以泪洗面，刚才实在撑不住，被丫鬟扶去歇会儿了，我这就去告诉夫人您醒了！”说着就要往外跑。

“等等。”陈硕叫住他，“我……身上疼得厉害，没什么力气。这些天，县里……没什么事吧？”他试图模仿着记忆碎片里那种文绉绉又带着点官威的语气，但听起来干巴巴的。

陈安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兴奋的神色淡去了一些，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搓着手，显得有些为难：“这个……老爷您刚醒，身子要紧，这些琐事……”

“说。”陈硕吐出一个字。或许是原主残存的气势，或许是他此刻破罐子破摔的镇定，让这个字带上了一点不容置疑的味道。

陈安肩膀一缩，只好低声汇报：“县里……还是老样子。旱情更重了，地里都快冒烟了，河床也见了底。百姓们……人心惶惶的。还有，就是西边……闹流民，听说几股合在一起，成了‘匪’，抢了好几个村子，离咱们县界……不远了。王县丞和赵典史他们天天商量布防的事，可咱们县里能用的弓手民壮实在不多，器械也……唉……”

天灾，人祸。这开局，简直是地狱难度。陈硕心里发沉。原主就是个普通县官，现在换了他这个更普通的穿越者，能怎么办？求雨？他不会。练兵？他游戏里倒是常干，可那是点点鼠标。对付流寇？他手无缚鸡之力……等等。

陈硕忽然想起什么，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想去摸平时随身带着的东西——手机、钥匙、还有那根因为工作习惯和走夜路防身，总揣在兜里的……迷你高压电击器。

手指触碰到腰间一个硬物。

不是手机光滑的质感，也不是钥匙串。那东西细长，圆柱形，金属外壳冰凉。

他手指一僵，心脏猛地一跳。不会吧……

借着陈安去门外吩咐人通知夫人的空档，陈硕咬着牙，用尽刚刚积攒起来的一点力气，微微侧身，把手伸进腰间一个类似褡裢的布囊里。

摸到了。

触感熟悉得让他想哭。那略带磨砂的防滑手柄，顶端的金属放电头，侧面微微凸起的保险开关……

是他那根花了两百多块钱买的、号称瞬间电压可达几百万伏的“防狼神器”！这东西居然跟着他一起穿过来了？就塞在这身古装的腰袋里？

强烈的荒谬感再次冲击着他。在一个冷兵器为主的明朝县城，他，一个光杆“雷电法师”，兜里揣着一把充电的、现代科技制造的高压电击器。

这算什么？魔法与科技的诡异结合？还是他这个“法师”唯一的、可怜的“法术材料”？

陈安很快回来了，说夫人马上就到。陈硕已经迅速调整了表情，把手从腰袋里抽出来，不动声色地塞回薄被下，只是指尖还残留着那金属的冰凉触感。

“老爷，您脸色还是不好，再多歇歇吧。外头的事，有王县丞他们呢。”陈安劝道。

陈硕“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像开了锅的粥。

怀远县，知县，旱灾，流寇，雷电法师……还有腰包里这把来自二十一世纪的高压电击器。

未来该怎么办？他不知道。

但至少，在这陌生而危险的时代，他好像……不止有一条命，还有了一点，微弱的、可能不怎么靠谱的、自保的资本。

窗外的光线似乎又暗了一些，黄昏将至。这漫长而混乱的一天，还没有结束。

而这，仅仅是他成为“雷电法师”陈老爷的第一天。